刚说［1］

刚说 ［1］

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2］。”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3］。”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4］，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5］，真可谓刚者也。

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6］。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7］，吾时通守钱塘［8］，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9］，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

谢麟经制溪洞事宜［10］，州守王奇与蛮战死［11］。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旨鞫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

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12］”，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13］。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以信孔子之说。

【编年】

建中靖国元年北归途中作。本文：“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

【笺注】

［1］刚说：郎本卷五七题作《刚毅近仁说》。

［2］刚毅木讷，近仁：《论语·子路》：“子曰：‘刚、毅、木讷，近仁。’”何晏集解：“刚无欲，毅果敢，木质朴，讷迟钝。有斯四者，近于仁。”邢昺疏：“言有此四者之性行，近于仁道也。仁者静，刚无欲亦静，故刚近仁也。仁者必有勇，毅者果敢，故毅近仁也。仁者不尚华饰，木者质朴，故木近仁也。仁者其言也讱，讷者迟钝，故讷近仁也。”(https://www.daowen.com)

［3］巧言令色，鲜矣仁：见《论语·学而》篇。何晏集解：“巧言无实，令色无质。”

［4］归自海南：郎注：“公绍圣元年谪惠州，四年，再贬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至徽庙登极，始归自海南。”

［5］孙君介夫讳立节：《苏轼诗集》卷四五《崔文学甲携文见过萧然有出尘之姿问之则孙介夫之甥也故复用前韵赋一篇示志举》诗查慎行注引《虔州志》：“孙立节，宁都人。皇祐进士。王安石行新法，欲以为条例司，立节曰：‘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不肯为是官矣！’苏文忠公作《刚说》遗之。”

［6］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郎注：“王介甫以执政领三司条例。上以子由为之属，议事多牾。既论青苗法不便，又言不当遣使四方，搜访遗利。以书抵介甫，且请补外。介甫大怒，欲加以罪。陈旸叔止之，奏除河南推官。事见《颍滨遗老传》。”

［7］镇江军书记：谓立节出为镇江军节度掌书记。镇江军，润州之节度名，在今江苏镇江。《元丰九域志》卷五：“润州，望，丹阳郡，镇江军节度。唐镇海军节度，皇朝开宝八年，改镇江军。治丹徒县。”镇江与杭州相距不远，故东坡言多有来往也。

［8］吾时通守钱塘：王谱：“熙宁四年辛亥，先生年三十六，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御史知杂事诬告先生过失，未尝一言以自辩，乞外任避之，除通判杭州。十一月到任。”郎注：“熙宁五年，公自太常博士通判杭州。”

［9］束湿：捆扎湿物，喻官吏驭下苛酷急切也。郎注：“《酷吏·宁成传》云：‘成为人上，操下如束湿。’注：‘云言其急之甚。湿物则易束。’”按，此句见《汉书》。

［10］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宋史·谢麟传》：“谢麟字应之，建州瓯宁人。登第，调会昌令。通判辰州。章惇使湖湘，拓沅州，荐麟为守，由太常博士改西上閤门副使。傜贼犯辰溪，麟且捕且招，一方以宁。诏使经制宜州獠，降其种落四千八百人，纳思广洞民千四百室，得铠甲二万，褒赐甚渥。加果州刺吏，知荆南、泾、邠二州。元祐初，复以朝议大夫、直秘阁知潭州，加直龙图阁，历徙江宁、凤翔府、渭桂二州。融江有夷警，将吏议致讨，麟以计平之。戍兵从北来，不能水土，麟部土人使极南，而北兵止屯近郡，赖以全者甚众。卒于官。”

［11］州守王奇：《长编》卷三二六：“（元丰五年五月庚戌）知宜州王奇领兵与蛮战。遇伏力斗，箭尽堕江而死。奇，汾州人也。”

［12］未见刚者：《论语·公冶长》：“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13］太刚则折：郎注：“《前汉·隽不疑传》云：不疑语暴胜之曰：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