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宝堂记[1]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已。有人焉,自以为高而笑之。弹琴弈棋,蓄古法书、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于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效一官[2],等而上之,至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项、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未免乎笑,曰:是区区者曾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3],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
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弃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法,则椎心呕血[4],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冢斫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以移人哉?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则过矣。
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余为记。余,蜀人也,蜀之谚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政,其费人岂特医者之比乎[5]?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游终岁,无所役其心智,则以书自娱。然以余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余之所言者为鉴。
【编年】
元丰八年自黄州量移汝州途中在常州时作。本文:“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余为记。”盖张希元者,居于常州者也。本文郎本在卷五〇。(https://www.daowen.com)
【笺注】
[1]墨宝堂记:郎本在卷五〇,题作“《张君宝墨堂记》”。注云:“名次山。”
[2]知效一官:谓才能智慧惟可担任一方面的官。《庄子·逍遥游》:“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知,“智”的古字。
[3]许由辞之:《高士传》卷上:“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也。为人据义履方,邪席不坐,邪膳不食。后隐于沛泽之中。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曰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不受而逃去。”
[4]椎心呕血:极度悲痛之貌。李陵《答苏武书》:“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5]费人岂特医者之比:医者欲成其技能,不知要在多少人身上反复试验,方能逐渐积累经验,成为名医。其试验过程中,必有医好者,也有医废甚乃医死者。所谓“费人”,即指那些废在医者之手的人。东坡言为官犹如行医,不知要犯多少错误,使多少人为其政所残,且为官更甚于行医:行医废者,一人二人也;为官害者,一县一州甚或一路,此甚为可叹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