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山房藏书记[1]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老聃为多书[2]。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3]。季札聘于上国[5],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4]。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5]。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士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6],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7]。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8]。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编年】
熙宁九年任密州知州时作。本文郎本在卷五三。
【笺注】(https://www.daowen.com)
[1]李氏山房藏书记:郎本题作“《李君山房记》”。注云:“李君名常,字公择,南康军建昌人。知力学。……皇祐初登甲科。”《宋史》卷三四四本传:“李常字公择,南康建昌人。熙宁初,为秘阁校理。王安石与之善,以为三司条例检详官,改右正言、知谏院。安石立新法,常预议,不欲青苗收息。落校理,通判滑州。岁余复职,知鄂州,徙湖、齐二州。徙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元丰六年,召为太常少卿,迁礼部侍郎。哲宗立,改吏部,进户部尚书。拜御史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徙兵部尚书,辞不拜,出知邓州。徙成都,行次陕,暴卒,年六十四。”《庐山记》卷二:“楞伽院有李氏山房。李名常,字公择,少时兄弟读书山中。既去,寺僧虚其室不居,因藏书室中几万卷。苏子瞻轼作《山房藏书记》。今刻石留壁间。由楞伽东上山三里。”
[2]周之柱下史老聃:《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后汉书·王充王符等传论》:“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李贤注:“柱下,老子也。”
[3]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左传·昭公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
[4]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倡,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上国,春秋时对北方中原之国的称呼。
[5]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左传·昭公十二年》:“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杜预注:“皆古书名。”孔颖达疏:“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牺、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玄云‘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是也。贾逵云:‘《三坟》,三王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八索》,八王之法。《九丘》,九州亡国之戒。’……马融说:《三坟》,三气,阴阳始生,天、地、人之气也。《五典》,五行也。《八索》,八卦。《九丘》,九州之数也。此诸家者,各以意言,无正验,杜所不信,故云‘皆古书名’。”
[6]倍蓰:一倍与五倍。《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赵岐注:“蓰,五倍也。什,十倍也。”
[7]五老峰:庐山香炉峰南之峰。陈舜俞《庐山记》:“香炉峰,东林寺正在其下。过香炉峰,至峰顶院。院傍盘石极平广,下视空阔,无复障蔽。峰下有藏经岩,即会昌所以藏东林之经也。峰顶之南十里有香积庵。过香积,下视五老峰,望落星石在水中,如覆杯。”白石庵:即楞伽院,在五老峰下。参下条注。
[8]藏书凡九千余卷:《庐山记》:“由广寿入万寿源,至万寿院二里。由万寿复出,南行三里,至楞伽院。……楞伽院有李氏山房。李名常,字公择,少时兄弟读书山中。既去,寺僧虚其室不居,因藏书室中几万卷。苏子瞻轼作《山房藏书记》。今刻石留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