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军学记[1]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2]。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候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3]”格之言改也[4]。《论语》曰:“有耻且格[5]。”承之言荐也[6]。《春秋传》曰:“奉承齐牺[7]。”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候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谣讽议之言而飏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则威之、屏之、僰之、寄之之类是也[8]。此舜之学政也。
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曰“候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叙点者三,则仅有存者[9]。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远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10]。”《礼》曰:“受成于学[11]。”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12]。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13]。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14]。其取士论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政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
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15]。然荒服郡县必有学[16],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17],以治郡显闻,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18],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19]。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20]。
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21],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远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眉山苏轼书[22]。
【编年】
建中靖国元年自还难北归途径南安军时作。本文郎本在卷五二。
【笺注】
[1]南安军:属江南西路,在今江西大余。《宋史·地理志》四:“南安军,同下州。淳化元年,以虔州大庾县建为军。县三:南康,望。大庾,中,淳化元年,自虔州与上犹、南康并来隶。上犹,上。”
[2]弦诵:弦歌诵读也。《礼记·文王世子》:“春诵,夏弦。”郑玄注:“诵谓歌乐也,弦谓以丝播诗。”孔颖达疏:“诵谓歌乐者,谓口诵歌乐之篇章,不以琴瑟歌也。云弦谓以丝播诗者,谓以琴瑟播彼诗之音节,诗音则乐章也。”
[3]“庶顽谗说”至“否则威之”十句:出《尚书·益稷》。郑玄注:“众顽愚谗说之人,若所行不在于是而为非者,当察之。当行射侯之礼,以明善恶之教。笞挞不是者,使记识其过。书识其非,欲使改悔,与共并生。工,乐官,掌诵诗以纳谏,当是正其义而飏道之。天下人能至于道则承用之,任以官。不从教则以刑威之。”孔颖达疏:“乃总敕之:‘敬其职事哉,汝在我前后左右四旁邻近之臣也。其众类顽愚谗说之人,若有所行不在于是而为非者,汝当察之以法,行射侯之礼,知其善恶以明别之。行有不是者,又挞其身以记之。’”
[4]格之言改也:此故训之条例,谓格之意,乃改也。此乃针对下文“有耻且格”而言。
[5]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何晏集解:“格,正也。”邢昺疏:“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者,德,谓道德;格,正也。言君上化民,必以道德。民或未从化,则制礼以齐整,使民知有礼则安,失礼则耻。如此则民有愧耻而不犯礼,且能自修而归正也。”
[6]承之言荐也:此又故训之条例,谓承之意,乃荐也。此针对下文“奉承齐牺”而言。
[7]奉承齐牺:《左传·昭公十三年》:“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杜预注:“齐盟之牺牲。”《说文》:“承,奉也。”东坡所谓“承之言荐”,不知何据。郎注:“《左传·昭公十三年》:叔向告于齐曰:‘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按,郎本“盟”字后衍一“盟”字,今删。(https://www.daowen.com)
[8]威之、屏之、僰之、寄之之类是也:郎注:“《王制》:‘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屏之远方。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注云:‘棘,当为僰,蒲北反。僰之言逼,使之逼寄于夷狄。’”
[9]使弟子扬觯而叙点者,则仅有存者:郎注:“《射义》云: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射至于司马,使子路执弓矢出延射,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入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公罔之裘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耆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盖去者半,处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不在此位也。’盖仅有存者。”按,此段难懂,孔颖达疏云:“射至于司马者,欲射之前,先行乡饮酒之礼,献宾及介。献众宾之后,未旅之前,作相为司正。至于将射,转司正为司马,故云射至于司马也。使子路执弓矢出延射者,谓立司马之时,孔子使子路为司射之官,出门而延进观者及欲射之人。曰贲军之将者,贲,谓覆败也。败军之将,言无勇也。亡国之大夫者,谓亡君之国,言不忠且无智也。与为人后者,与,犹奇也。谓有人无后,既立后讫,此人复往奇之,是其贪财也。不入,其余皆入者,言有此以前三恶,则不得入,若其余无此三恶者,皆得入也。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者,公罔为氏也,裘,名也。序,氏也;点,名也。扬,举也。至将旅之时,使一人俱举觯誓众,而说所誓之事。此举其目,故总举二人,于是公罔之裘先言,序点后言矣。幼壮孝弟者,谓二十之幼,三十之壮。能于幼、壮以来能行孝弟也。耆耋好礼者,谓六十之耆,七十之耋,老而不倦,爱好于礼。不从流俗者,身行独行,不从流移之俗也。修身以俟死者,谓脩洁其身,以俟于死者。不在此位也者,者不,问此众人之中有此上诸行不?若有,则可在此宾位矣。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者,此之所誓弥精于前,前则虽云孝弟、好礼,未能不倦、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旄,谓八十、九十曰旄;期,谓百年曰期颐。年虽甚老,行道不乱,亦喻前文耆耋好礼,是后者弥精也。但此《记》所陈,唯约《乡射礼》也。子路出延射者,是将射之前。按《乡射》,司射比众耦于堂西。此出延者,但观者既多,庭中不容,故出延之入,乃比耦。以初门外未入,观者既多,未有宾主之礼,故誓,恶者令其不入。以《乡饮酒礼》差之,射礼毕旅酬之时,乃使二人举觯,故乡射礼毕,司马反为司正,乐正升堂复位,宾取俎西之觯酬主人,主人酬大夫。自相旅毕,君使二人举觯于宾与大夫,则当此公罔之裘、序点二人举觯之节也。但众宾射事既了,众宾皆在宾位,主人以礼接之,不复斥言其恶,于此但简其善。公罔简而尚疏,序点简而转详。旄、期之老不复能射,得云在位者,此极老之人本来观礼,虽不能射,与在宾中,故知旅酬之时其人尤在也。”
[10]《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此句郎注:“《鲁颂·泮水》云:‘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注云:‘囚,拘也。矫矫,武貌。馘,乃所格者之左耳。’”
[11]受成于学:郎注:“《王制》曰:‘受成于学。’注云:‘定兵谋中。’”
[12]“郑人游乡校”至“谓子产仁”十一句:郎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13]嘘枯吹生:即今俗言活人能被他说死,死人能被他说活之意也。《后汉书·郑太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李贤注:“枯者嘘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言谈论有所抑扬也。”
[14]三府辟召,常出其口:郎注:“《党锢传序》云:太学诸生三万余人,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15]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宋史·选举志》一:“(庆历)时范仲淹参知政事,意欲复古劝学,数言兴学校,本行实。诏近臣议,于是宋祁等奏:‘教不本于学校,士不察于乡里,则不能核名实。有司束以声病,学者专于记诵,则不足尽人材。参考众说,择其便于今者,莫若使士皆土著,而教之于学校,然后州县察其履行,则学者修饬矣。’乃诏州县立学。”同书:“神宗笃意经学,深悯贡举之弊,且以西北人材多不在选,遂议更法。王安石谓:‘古之取士俱本于学,请兴建学校以复古。其明经、诸科欲行废罢,取明经人数增进士额。’乃诏曰:‘化民成俗,必自庠序;进贤兴能,抑由贡举。而四方执经艺者专于诵数,趋乡举者狃于文辞,与古所谓三物宾兴,九年大成,亦已盭矣。今下郡国招徕隽贤,其教育之方,课试之格,令两制、两省、待制以上、御史、三司、三馆杂议以闻。’”《宋史·哲宗纪》:“(绍圣四年正月丙戌朔)班内外学制。”
[16]荒服:古五服之一,谓离京师二千到二千五百里的边远之地,言其极远也。《尚书·禹贡》:“五百里荒服。”孔安国传:“要服外之五百里。言荒又简略。”
[17]太守朝奉郎曹侯登:据本文,曹登绍圣二年至四年知南安军,官朝奉郎。
[18]剧易:谓轻重难易也。《三国志·吴书·吕蒙传》:“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
[19]大邦君:谓诸侯大国之君。《尚书·武成》:“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孔安国传:“言天下诸侯,大者畏威,小者怀德。”《诗经·小雅·采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郑玄笺:“大邦,列国之大也。”
[20]今为潮州:谓今己移任潮州知州。《广东通志》卷一五郡守题名:“曹登,元符三年任潮州军州事。”拙撰《宋两广大郡守臣易替考》列曹登元符三年至崇宁二年为潮州知州。
[21]赢粮而从:携带粮食而跟从也。贾谊《过秦论》:“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
[22]提举成都府玉局观眉山苏轼书:郎注:“东坡有《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诗云:‘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又有《过岭》一篇云:‘剑南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而东坡竟终于玉局观。见《诗文发源》。”王谱:“先自昌化贬所移廉州,又自廉州移舒州节度副使、永州居住。行至英州,复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任便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