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驿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凤鸣驿记

始余丙申岁举进士,过扶风[1],求舍于馆人。既入,不可居而出,次于逆旅。其后六年,为府从事[2],至数日,谒客于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凡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将去,既驾,虽马亦顾其皂而嘶。余召馆吏而问焉。吏曰:“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3]。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既至逾月而兴功,五十有五日而成。用夫三万六千,木以根计,竹以竿计,瓦、甓、坯、钉各以枚计,䅌以石计者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有八[4],而民未始有知者。”余闻而心善之。

其明年,县令胡允文具石[5],请书其事。余以为有足书者,乃书曰: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使之居其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既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今夫宋公,计其所历而累其勤,使无龃龉于世,则今且何为矣,而犹为此官哉?然而未尝有不屑之心。其治扶风也,视其卼臲者而安植之[6],求其蒙茸者而疏理之[7]非特传舍而已,事复有小于传舍者,公未尝不尽心也。尝食刍豢者难于食菜[8],尝衣锦者难于衣布,尝为其大者不屑为其小,此天下之通患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9]。”所贵乎岂弟者,岂非以其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欤?夫修传舍,诚无足书者,以传舍之修,而见公之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者,则是真足书也。

【编年】

嘉祐七年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厅公事时作。《苏轼诗集》卷四王文诰按:“嘉祐七年壬寅,在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任。八月癸卯,以覃恩迁大理寺丞。”

【笺注】

[1]始余丙申岁举进士,过扶风:郎注:“丙申乃仁庙嘉祐元年,公时年二十一,将举进士,东游京师,故取道凤翔。”

[2]其后六年,为府从事:郎注:“嘉祐六年,公年二十六,应制科入第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是岁十二月到任。”

[3]太守宋公:宋选。拙撰《宋川陕大郡守臣易替考》列宋选知凤翔府在嘉祐六年至七年。七年中为陈希亮所代。宋选此前或在京任职。《长编》卷一七六》:“(至和元年八月壬寅)盐铁判官、主客郎中宋选为契丹生辰使。”(https://www.daowen.com)

[4]䅌:麦茎也。《说文》:“䅌,麦茎。”段玉裁注:“麦茎光泽娟好,故曰䅌。”此处谓百姓所献之麦秸也。

[5]县令胡允文:名执中。《苏轼年谱》卷四嘉祐之年:“凤翔府治天兴,允文或为天兴令。”

[6]卼臲(niè wù):当作“臲卼”。摇动不安之貌。《周易·困卦》:“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孔颖达疏臲卼,动摇不安之辞。

[7]蒙茸:杂乱之貌也。《史记·晋世家》:“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裴骃集解引服虔曰:“蒙茸,以言乱貌。”

[8]刍豢:牛羊犬豕之类,泛指肉类食品也。《孟子·告子》上:“故义理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朱熹集注:“草食曰刍,牛羊是也;谷食曰豢,犬豕是也。”

[9]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出《诗经·大雅·泂酌》。孔颖达疏:“乐易之君子,能有道德,为民之父母,上天爱其诚信,故歆飨之。然则为人君者,安可以不行道德,而作民父母?故言此以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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