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1］
众生以爱，故入生死。由于爱境，有逆有顺。而生喜怒，造种种业。展转六趣［2］，至千万劫。本所从来，唯有一爱，更无余病。佛大医王［3］，对病为药。唯有一舍，更无余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应手当灭。云何众生，不灭此病？是导师过［4］，非众生咎。何以故？众生所爱，无过身体。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无难色。若复邻人，从其求乞，一爪一发，终不可得。有二导师，其一清净，不入诸相，能知众生。生死之本，能使众生，了然见知。不生不灭，出轮回处［5］。是处安乐，堪永依怙，无异父母。支体可舍，而况财物？其一导师，以有为心，行有为法。纵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邻人，求乞爪发，终不可得，而况肌肉。以此观之，爱吝不舍，是导师过。设如有人，无故取米，投坑阱中，见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诸鸟雀，见者皆喜。鸟雀无知，受我此施，何异坑阱。而人自然，有喜有愠。如使导师，有心有为，则此施者，与弃无异。以此观之，爱吝不舍，非众生咎。
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无量。独此南越，岭海之民，贸迁重宝［6］，坐获富乐。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险，死生之间，曾不容发。而况飘堕，罗刹鬼国［7］，呼号神天，佛菩萨僧，以脱须臾。当此之时，身非己有，而况财物，实同粪土。是故其人，以惧故舍［8］。愧惧二法，助发善心，是故越人，轻施乐舍，甲于四方。
东莞古邑，资福禅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9］。未尝戒也，而律自严，未尝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损益铢黍［10］，了然觉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虽千万过，无一留者。堂以是故，创作五百，大阿罗汉，严净宝阁，涌地千柱，浮空三成［11］，壮丽之极，实冠南越。东坡居士，见闻随喜［12］，而说偈言：
五百大士栖此城，南珠大贝皆东倾［13］。众心回春柏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14］。三十袭吉谁敢争［15］，层檐飞空俯日星。海波不摇飓无声，天风徐来韵流铃。一洗瘴雾冰雪清，人无南北寿且宁。
【编年】
元符三年自海南北归至广州时作。民国《东莞县志》卷八九此记末云：“元符三年十月望，苏轼记。”
【笺注】
［1］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罗汉，见本卷《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注［3］。东莞，属广州，在今广东东莞。
［2］六趣：六道。谓众生轮回的六去处：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也。玄奘《大唐西域记·侨萨罗国》：“是身如响，是身如泡，流转四生，往来六趣。”徐陵《报德寺刹下铭》：“三心断缚，六道除怨。”
［3］大医王：佛教喻菩萨为大医王，以其可以医治众生百病也。《无量义经》：“医王、大医王，分别病相晓了药性，随病授药，令众乐服。”
［4］导师：导引众生入于佛道者。《佛报恩经·对治品》：“夫大导师者，导以正路，示涅槃径，使得无为，常得安乐。”赞宁《僧史略·国师》：“导师之名，而含二义：若《法华经》中商人白导师言，此即引路指迷也；若唱导之师，此即表白也。”
［5］轮回：生死苦乐之轮替也。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法华经·方便品》：“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https://www.daowen.com)
［6］贸迁：谓贩运买卖。荀悦《申鉴·时事》：“贸迁有无，周而通之。”重宝：珍贵之财宝。《孔子家语·屈节》：“重宝以悦其心，卑辞以尊其礼。”贸迁重宝者，谓岭海之民大多喜贸易，善积聚也。
［7］罗刹：梵语。相传原为南亚次大陆土著名称。自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凡遇恶人恶事，皆称罗刹，遂成恶鬼之名。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五：“罗刹，此云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鬼国：谓阴间。彼处为鬼之世界。《楞严经》六：“断灭妄想，心无杀害，令诸众生入诸鬼国，鬼不能害。”
［8］是故其人，以惧故舍：其地之民因惧怕被大海夺去性命，才舍得钱财施舍与供奉，求得佛祖保佑，自身获平安也。
［9］祖堂其名：谓老比丘为其堂定名也。祖堂，佛教祀祖师之堂。五代僧齐己《寄武陵微上人》诗：“善卷台边寺，松筠绕祖堂。”
［10］铢黍：一铢一黍，喻微小之物。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孙子·形篇》：“故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郭化若注：“古代二十四两为一镒，二十四分之一两为一铢。”黍，北方通称黄米。
［11］浮空三成：谓出地三层之高。三成，三重也。《周礼·秋官·司仪》：“令为坛三成，宫旁一门。”郑玄注引郑司农曰：“三成，三重也。”
［12］随喜：佛教谓见到他人行善而生欢喜为随喜，亦称随人施舍为随喜。沈约《忏悔文》：“弱性蒙心，随喜赞悦。”
［13］南珠：谓合浦之珠。因产于南海，故名。大贝：贝之一种，上古以为宝器。《尚书·顾命》：“大贝、鼖鼓在西房。”孔安国传：“大贝，如车渠。”《白虎通义·封禅》：“德至渊泉则黄龙见，醴泉涌，河出龙图，洛出龟书，江出大贝，海出明珠。”
［14］赤蛇：赤色的蛇，祥瑞之物也。《东观汉记·安帝纪》：“自在邸第，数有神光、赤蛇嘉应，照曜于室内。又有赤蛇，盘纡殿屋床笫之间。”
［15］袭吉：谓吉事相因也。柳宗元《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铭》：“又十有二日，龟策袭吉，袝于咸阳 洪渎原先人之墓，礼也。”孙汝听注：“袭，因也。谓龟筮皆吉。”
【附载】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七《众心回春柏再荣》：“东坡在海南，作《东莞县资福禅院阿罗汉阁偈》云：‘五百大士栖此城，南金大贝皆东倾。众心回春柏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卜袭吉谁敢争？’内翰吴弁正仲云：‘予至东莞，黎武文通为言僧祖堂者，先住寺，未几谢去。东庑有二柏枯死，众迎堂再至，柏复荣茂，人皆异之。始营阁，东至铁灶塘山南黄氏家。前夕，黄梦罗汉僧行化，旦起，祖堂来。黄厚具资粮，入山获巨木，阁遂以成。乃走惠州，求碑于东坡，诺之矣。心欲以犀带所易得者佛脑骨，骨出舍利，荐以白玉璧施之，而未言也。’祖堂归累月，一夕，梦赤蛇吐珠白璧上，惊悟曰：‘苏公之文且成矣！’即往速之，且告以梦。坡大喜，出脑骨舍利璧视之。祖堂因请归，作金银琉璃窣堵坡藏阁上。遂并付之，仍别作舍利塔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