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虚题名记［1］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2］龙井有辩才大师［3］，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4］，遇道人参寥［5］，问龙井所遣蓝舆［6］，则曰：以不时主（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廖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7］，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领［8］，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9］，谒辩才于潮音堂［10］，明日乃还。高邮秦观题。
览太虚题名，皆予昔时游行处。闭目想之，了然可数。始予与辩才别五年，乃自徐州迁于湖［11］。至高邮［12］，见太虚、参寥，遂载与俱。辩才闻予至，欲扁舟相过，以结夏未果［13］。太虚、参寥又相与适越，云秋尽当还。而予仓卒去郡［14］，遂不复见。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15］，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16］，西望武昌山谷［17］，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录以寄参寥，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编年】
元丰三年谪居黄州时作。本文：“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寥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是明此文作于元丰三年近中秋时也。
【笺注】
［1］秦太虚：秦观。《宋史》卷四四四本传：“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扬州高邮人。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举进士不中。见苏轼于徐，为赋黄楼，轼以为有屈、宋才。又介其诗于王安石，安石亦谓清新似鲍、谢。轼勉以应举为亲养，始登第，调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轼以贤良方正荐于朝，除太学博士，校正秘书省书籍。迁正字，而复为兼国史院编修官，上日有砚墨器币之赐。绍圣初，坐党籍，出通判杭州。以御史刘拯论其增损《实录》，贬监处州酒税。削秩徙郴州，继编管横州，又徙雷州。徽宗立，复宣德郎，放还。至藤州，出游华光亭，索水欲饮，水至，笑视之而卒。年五十三。有文集四十卷。”
［2］会稽：此谓秦观东还会稽，非东坡也。会稽，越州，属两浙路，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元丰九域志》卷五：“越州，大都督府，会稽郡，镇东军节度。治会稽、山阴二县。”
［3］龙井有辩才大师：《西湖游览志余》卷一四：“辩才元净之住天竺也，善持咒水，饮病者辄愈，杭人尊事之。”
［4］普宁：《咸淳临安志》卷七八：“普宁寺在雷峰塔下。广顺元年建，号安吴寺。太平兴国间改今额。”
［5］道人参寥：东坡、秦观方外之友。《西湖游览志余》卷一四：“辩才、参寥，皆苏子瞻友也。……子瞻谪齐安，参寥不远二千里，相从期年。子瞻谪南海，参寥欲泛海访之，子瞻以书戒止。”本书卷二二《参寥子真赞》：“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尫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6］龙井所遣蓝舆：谓辩才自龙井所遣来接客人之轿子。蓝舆，南方常用的竹轿。司马光《王安之以诗二绝见招依韵和呈》之一：“蓝舆但恨无人举，坐想纷纷醉落晖。”(https://www.daowen.com)
［7］雷峰：南屏山上塔名。南屏：山名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南屏山，（杭州）府西三里。峰峦耸秀，环立若屏。北有净慈寺。寺前一峰曰雷峰，或以为回峰之讹也。有雷峰塔。”
［8］风篁领：当作“风篁岭”。《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风篁岭，（杭州）府西十里。林壑极胜，龙井在其上，亦曰龙泉。钱镠自衣锦军还，至龙泉，闻其部将叛，据罗城，微服兼行，逾城夜入是也。”
［9］寿圣院：《咸淳临安志》卷七八：“龙井延恩衍庆院，在凤凰岭。熙宁中，改圣寿院。”
［10］潮音堂：《咸淳临安志》卷七八：“龙井延恩衍庆院，在凤凰岭。熙宁中，改圣寿院。元丰二年，辩才大师元净自天竺退休此山，始鼎新栋宇及游览之所，有过溪亭、德威亭、归隐桥、方圆庵、寂室、照阁、赵清献公闲堂、讷斋、潮音堂、涤心沼、狮子峰、萨垂石，山川胜概，一时呈露。而二苏、赵、秦诸贤皆与辩才为方外友，名章大篇，照映泉石。”
［11］高邮：宋军名，属淮南东路。治所在今江苏高邮。《元丰九域志》卷五：“开宝四年，以高邮县建军。熙宁五年，废高邮军，隶（扬州）。”
［12］乃自徐州迁于湖：王谱：“元丰二年己未，先生年四十四，在徐州任。三月，自徐州移知湖州。”
［13］结夏：佛教僧尼自农历四月十五日起静居寺院九十日，不出门行动，谓之“结夏”，又谓之“结制”。曹松《送僧入蜀过夏》诗：“师言结夏入巴峯，云水回头几万重。”
［14］而予仓卒去郡：《宋人轶事汇编》卷一二引《苹洲可谈》：“东坡元丰间知湖州，言者以其诽谤，御史台遣就任摄之。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东坡方视事，数吏直入厅事，捽其袂曰：‘御史中丞召！’东坡错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门。家人号泣出随之，郡人为涕泣。”
［15］房、心：古二十八宿中的房宿和心宿。《史记·天官书》：“东宫苍龙：房、心。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房为府，曰天驷。”
［16］赤壁：即东坡所赋之处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六：“赤壁山（武昌）城东南九十里。一作赤圻，亦曰赤矶。俗以为周瑜破曹操处，误也。”同书同卷：“赤壁山，县西七十里。《元和志》：‘山在蒲圻县西一百二十里。’时未置嘉鱼也。其北岸相对者为乌林，即周瑜焚曹操船处。《武昌志》：‘操自江陵追备，至巴丘，遂至赤壁，遇周瑜兵，大败，取华容道归。’《图经》云：‘赤壁，在嘉鱼县。苏轼指黄州赤鼻山为赤壁，误矣。时刘备据樊口，进兵逆操，遇于赤壁，则赤壁当在樊口之上。又赤壁初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则赤壁当在江南也。操诗曰：西望夏口，东望武昌。此地是矣。今江汉间言赤壁者有五，汉阳、汉川、黄州、嘉鱼、江夏也。当以嘉鱼之赤壁为据。’”
［17］武昌：即《赤壁赋》中所谓“西望夏口，东望武昌”之地也。郎注：“武昌即鄂州。夏口在鄂州江夏县之西。”王水照《苏轼选集》注：“夏口故址在今武汉市黄鹄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