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神记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1］：“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2］。”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3］。”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4］。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5］。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6］。
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7］，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频蹙者［8］，遂大似。南都程怀立［9］，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
【编年】
元符三年自海南北归后作。此篇编年据本书卷五六《与程怀立》六首，均为北归后作，故本文亦当作于彼时。参本文注［8］。本文郎本在卷五三。
【笺注】
［1］顾虎头：《晋书·顾恺之传》：“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也。恺之博学有才气，尝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桓温引为大司马参军，甚见亲昵。温薨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或问之曰：‘卿凭重桓公乃尔，哭状其可见乎？’答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后为殷仲堪参军，亦深被眷接。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冢，遭风大败。恺之与仲堪笺曰：‘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初，恺之在桓温府，常云：‘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故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年六十二，卒于官，所著文集及《启蒙记》行于世。”《法书要录》卷八：“恺之字长康，善书，小名虎头，时人号为三绝：痴、书、画也。”郎注：“《晋史·顾恺之传》云：‘恺之字虎头。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2］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3］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晋书·顾恺之传》：“尝图裴楷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https://www.daowen.com)
［4］在须颊间：郎注：“恺之常画裴楷像，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
［5］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史记·滑稽列传》：“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此句郎本亦引《史记·滑稽列传》语，不赘录。
［6］顾：顾恺之。陆：陆探微。郎注：“顾即恺之，六（陆）即探微。”《画史会要》卷一：“陆探微，吴人。宋明帝时，尝为侍从。丹青之妙，最推有名。谢赫评云：‘画有六法，自古作者，鲜能备之，唯陆探微及卫协备之矣。穷理尽性，事絶言象，色前孕后，古今独立。’李嗣真云：‘陆公参灵酌妙，动与神会。笔迹劲利，如锥刀焉。秀骨清像，似觉生动，令人懔懔，若对神明。’”
［7］曾鲁公：《东都事略》卷六九《曾公亮传》：“曾公亮字明仲，泉州晋江人也。……累迁集贤校理兼天章阁侍讲，修起居注，天章阁待制、知制诰兼史馆修撰，拜翰林学士、知三班院。……以端明殿学士知郑州，复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居三月，擢给事中、参知政事。加礼部侍郎，除枢密使。嘉祐六年，拜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英宗即位，慈圣后同听政，加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慈圣还政，加户部尚书。英宗不豫，即卧人内奉诏立神宗为皇太子。明年，神宗即位，加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封英国公，改兖国公。熙宁初，进封鲁国公。二年，加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郎注：“鲁公名公亮。”
［7］頞（è）蹙：皱眉也。頞谓眉头。《孟子·梁惠王》下：“举疾首蹙頞而相告。”赵岐注：“疾首，头痛也。蹙頞，愁貌。言王击鼓作乐，发赋徭役皆出于民，而德不加之，故使民愁也。”
［8］南都：北宋南京，应天府，在今河南商丘。程怀立：本书卷五六有《与程怀立》书简六首，其一云：“昨日辱访，感怍不已。经宿起居佳胜。蒙借示子明传神，笔势精妙，仿佛莫辨，恐更有别本，愿得一轴，使观者动心骇目也。岭海阔绝，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此秋凉，起居佳胜。少选到岸，即伏谒，以尽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