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济王庙新获石砮记［1］
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轼自儋耳北归［2］，舣舟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3］。既進竭而还［4］，逍遥江上，得古箭镞，槊锋而剑脊，其廉可刿［5］，而其质则石也。曰：异哉，此孔子所谓楛矢、石砮，肃慎氏之物也［6］。何为而至此哉？传观左右，失手坠于江中。乃祷于神，愿复得之，当藏之庙中，为往来者骇心动目诡异之观。既祷，则使没人求之，一探而获。
谨按《禹贡》：荆州贡砺、砥、砮、丹惟箘、籍、楛［7］；梁州贡璆、铁、银、镂、砮、磬［8］。则楛矢、石砮，自禹以来贡之矣。然至春秋时，隼集于陈廷，楛矢贯之。石砮长尺有咫，时人莫能知，而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颜师古曰：“楛木堪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9］。”以此考之，用楛为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砮，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可不谓异物乎？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10］，陈于路寝［11］。孔子履藏于武库［12］。皆以古见宝，此矢独非宝乎？顺济王之威灵，南放于洞庭，北被于淮泗，乃特为出此宝。轼不敢私有，而留之庙中，与好古博雅君子共之，以昭示王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者如此。
【编年】
建中靖国元年北归过岭后作。本文郎本在卷五二。
【笺注】
［1］顺济王：《梦溪笔谈·神异》：“熙宁中，王师南征，有军仗数十船，泛江而南。自离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般师识之，曰：‘此彭蠡小龙也，当是来护军仗耳。’主典者以洁器荐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风，日棹数百里，未尝有波涛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传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尝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状闻，诏封神为顺济王，遣礼官林希致诏。”石砮：石制之箭头。《国语·鲁语》下：“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韦昭注：“砮，镞也，以石为之。”《宋书·夷蛮传·高句骊国》：“大明三年，高句骊王高琏又献肃慎氏楛矢、石砮。”
［2］自儋耳北归：郎注：“儋耳即儋州。公以徽庙登极大赦，量移廉州安置。又经皇子赦恩，移舒州团练使、永州居住。未至永州，授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外州军任便居住，故云北归。”
［3］吴城山：在今江西波阳。《读史方舆纪要》卷八四：“吴城山，在（饶州）府东百八十里，临大江。”
［4］进竭：尽心竭力，此谓尽礼也。进，通“尽”。《艺文类聚》卷四四引晋夏侯淳《笙赋》：“开明爽亮，足使慢惰者进竭。”(https://www.daowen.com)
［5］其廉可刿：谓其锋非常锋利，依旧可以割伤人也。刿，割。《礼记·聘义》：“廉而不刿，义也。”郑玄注：“刿，伤也。”孔颖达疏：“言玉体虽有廉棱，而不伤割于物。”
［6］楛矢、石砮，肃慎氏之物也：《孔子家语·辩物》：“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时有隼集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昔武王克商，信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以示后人，使永鉴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公使人求得之，金牍如之。”注云：“楛，木名。砮，箭镞。楛，箭栝也。”魏源《圣武记》卷一：“有古肃慎氏之国。”自注云：“肃慎国在今辽东、吉林、宁古塔地，肃慎即女真之转音，楛矢，肇骑射之本俗。”郎注：“《史记·孔子世家》：有隼集于陈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滑公使之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谨（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百）蛮，与是肃谨（慎）贡梏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谨（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今（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7］荆州贡砺、砥、砮、丹惟箘、簵、楛：《尚书·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砺、砥、砮、丹，惟稇、簵、楛。”孔颖达疏：“砺，磨刀刃石也。精者曰砥。《鲁语》曰：‘肃慎氏贡楛矢石砮。’贾逵云：‘砮，矢镞之石也。’丹者，丹砂。王肃云：‘丹可以为采。’”孔安国传：“箘、簬，美竹。楛，中矢干。三物皆出云梦之泽，近泽三国常致贡之，其名天下称善。”
［8］梁州贡璆、铁、银、镂、砮、磬：《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厥贡璆、铁、银、镂、砮、磬。”孔安国传：“璆，玉名。镂，刚铁。”砮音努力之努，可制箭镞之石也。《尚书·禹贡》：“杶干栝柏，砺砥砮丹。”孔颖达疏引贾逵曰：“砮，矢镞之石也。”
［9］楛木堪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汉书·五行志》：“史记鲁哀公时，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梏矢贯之。”颜师古注：“楛音怙，其木堪为箭笴，今豳以北皆用之，土俗呼其木为楛子也。”笴音勇敢之敢，箭杆。《仪礼·乡射礼》：“阼阶下之东南，堂前三笴，西面北上坐。”郑玄注：“笴，矢干也。”
［10］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尚书·顾命》：“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孔安国传：“兑、和，古之巧人。垂，舜共工。所为皆中法，故亦传宝之。东房，东厢夹室。”
［11］路寝：古天子、诸侯之正厅。《诗经·鲁颂·閟宫》：“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毛亨传：“路寝，正寝也。”《文选》张衡《西京赋》：“正殿路寝，用朝群辟。”薛综注：“周曰路寝，汉曰正殿。”
［12］孔子履藏于武库：刘敬叔《异苑》卷二：“晋惠帝元康五年，武库火，烧汉高祖斩白蛇剑、孔子履、王莽头等三物。中书监张茂先惧难作，列兵陈卫。咸见此剑穿屋飞去，莫知所向。”《晋书·五行志》：“惠帝元康五年闰月庚寅，武库火。张华疑有乱，先命固守，然后救火。是以累代异宝，王莽头，孔子屐，汉高祖断白蛇剑及二百八万器械，一时荡尽。”郎注：“《晋史》云：惠帝永平五年，武库火，累代之宝，如孔子履、汉祖斩蛇剑尽焚焉。”
【附载】
《容斋随笔》卷八《石砮》：“东坡作《石砮记》云：‘《禹贡》荆州贡砺、砥、砮、丹及箘、簵、楛，梁州贡砮、磬。至春秋时，隼集于陈廷，梏矢贯之，石砮长尺有咫，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颜师古曰：楛木堪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梏为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砮，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按《晋书·挹娄传》：有石砮、楛矢，国有山出石，其利入铁；周武王时，献其矢、砮；魏景元末亦来贡：晋元帝中兴，又贡石砮；后通贡于石虎，虎以夸李寿者也。《唐书·黑水靺鞨传》：其矢，石镞长二寸。盖楛砮遗法，然则东坡所谓春秋以来莫识，恐不考耳。予家有一砮，正长二寸，岂黑水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