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石君罗文传[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万石君罗文传 [1]

罗文,歙人也[2]。其上世常隐龙尾山,未尝出为世用。自秦弃《诗》《书》,不用儒学。汉兴,萧何辈又以刀笔吏取将相[3],天下靡然效之,争以刀笔进,虽有奇产,不暇推择也。以故罗氏未有显人。及文,资质温润,缜密可喜,隐居自晦,有终焉之意。里人石工猎龙尾山,因窟入见,文块然居其间,熟视之,笑曰:“此所谓邦之彦也[4],岂得自弃于岩穴耶?”乃相与定交,磨砻成就之,使从诸生学。因得与士大夫游,见者咸爱重焉。

武帝方向学,喜文翰,得毛颖之后毛纯为中书舍人[5]。纯一日奏曰:“臣得幸收录,以备任使。然以臣之愚,不能独大用。今臣同事,皆小器顽滑,不足以置左右,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诏使随计吏入贡[6]。蒙召见文德殿[7],上望见,异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泽[8],涵濡浸渍久矣,不自枯槁也。”上复叩击之,其音铿铿可听。上喜曰:“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9],子真是也。”使待诏中书。久之,拜舍人。

是时墨卿[10]、楮先生[11],皆以能文得幸,而四人同心,相得欢甚。时人以为“文苑四贵”,每有诏命典策,皆四人谋之。其大约虽出于上意,必使文润色之,然后琢磨以墨卿,谋画以毛纯,成,以受楮先生,使行之四方远夷,无不达焉。上尝叹曰:“是四人者,皆国宝也。”然重厚坚贞,行无瑕玷,自二千石至百石吏[12],皆无如文者。命尚方以金作室[13],以蜀文锦为荐褥赐之[14]。其后于阗进美玉[15],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并赐高丽所献铜瓶为饮器[16]。亲爱日厚,如纯辈不敢望也。

上得群才用之,遂内更制度,修律历,讲郊祀,治刑狱;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之事,皆文等预焉。上思其功,制诏丞相、御史曰:“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论功者常失于太薄。有功而赏不及,虽唐虞不能以相劝。中书舍人罗文,久典书籍,助成文治,厥功茂焉。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17],号万石君,世世勿绝。”

文为人有廉隅[18],不可犯,然搏击非其任,喜与老成知书者游。常曰:“吾与儿辈处,每虑有玷缺之患。”其自爱如此。以是小人多轻疾之。或谗于上曰:“文性以贪墨,无洁白称。”上曰:“吾用文掌书翰,取其便事耳。虽贪墨吾固知,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自是左右不敢复言。文体有寒疾,每冬月侍书,辄面冰不可运笔。上时赐之酒,然后能书。

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19]。淮南王安举端紫[20],以对策高第,待诏翰林,超拜尚书仆射[21],与文并用事。紫虽乏文采,而令色尤可喜[22],以故常在左右,文浸不用。上幸甘泉[23],祠河东[24],巡朔方[25],紫常扈从,而文留守长安禁中。上还,见文尘垢面目,颇怜之。文因进曰:“陛下用人,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26]。”上曰:“吾非不念尔,以尔年老,不能无少圆缺故也。”左右闻之,以为上意不悦,因不复顾省。文乞骸骨伏地,上诏使驸马都尉金日䃅翼起之[27]。日䃅胡人,初不知书,素恶文所为,因是挤之殿下,颠仆而卒。上悯之,令宦者瘗于南山下。

子坚嗣。坚资性温润,文采缜密,不减文,而器局差小。起家为文林郎[28],侍书东宫,昭帝立,以旧恩见宠。帝春秋益壮,喜宽大博厚者,顾坚器小,斥不用。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自视与瓦砾同。昭帝崩,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29]。坚自以有旧恩,乞守陵,拜陵寝郎。后死葬平陵。自文生时,宗族分散四方,高才奇特者,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其下亦与巫医书算之人游,皆有益于其业,或因以致富焉。赞曰:

罗氏之先无所见,岂左氏所称罗国哉[30]?考其国邑,在江、汉之间,为楚所灭。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31]。呜呼!国既破亡,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至今不绝,人岂可以无学术哉!

【编年】

疑是熙宁中不满新政而戏作。或元丰中谪居黄州时作。

【笺注】

[1]罗文:此东坡假托之辞。因歙州罗纹山出砚石,故以“罗文”拟砚。《歙州砚谱》:“罗纹山,亦曰芙蓉溪。砚坑十余处,蔓延百余里,皆山前后沿溪所生,溪水中殊无石。好事者相传,多云:‘水中石又见。’苏易简《砚谱》云:‘歙州龙尾山石,亦端溪之亚。’访于彼俗,虽有龙尾山,而山实无石,盖好事者取其美名以咤于世。今次其石品与地坑之名如后:眉子坑:在罗纹山,开元中发,属程于地。从溪下至取石处九丈五尺,其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坑皆无土相杂。罗纹里山坑:在罗纹山后,李氏时发。今废五十余年,名色未详。罗纹坑:在眉子坑之东,李氏时发。地向属王仁高,今绝籍;为砚户戴义八人共请之,岁输山税三十金。自山下至取石处计七十五丈,阔十八丈,深十五丈三尺。石藏土中,今土深三四丈乃至石也。见石处谓之‘寨头’也。水舷坑:在眉子坑外,临溪,冬水涸时方可取,春夏不可得。发地丈余乃至石,率多金花眉子。地属程于。水蕨坑:在罗纹山西北,地属王十五。景祐中发,今废四十年。自水舷至坑五丈五尺,阔一丈三尺,穿笼取之。久废不可得,盖石工不知攻取法。石理如浪纹。溪头坑:又曰主持山。在罗纹山金星坑之北约二三里,废已二十年,不取其石。金星率多虚慢焉。叶九山坑:在溪头坑之西约一里,不取已三十年。有眉子石,纹粗慢,与溪头相次也。罗纹金星坑:在罗纹山西北,自罗纹坑相去四十五丈。今废不取,葢工用多,所得少也。驴坑:在县之西北七十里,属詹观。景祐中,曹平为令时取之,后王君玉为守又取之,近嘉祐中刁璆为尉,又取之。其石有青绿晕也。济源坑:在县之正北,凡三坑并列。曰碧里坑:在山上,色理青莹。及半里有水步石、大雨点白晕。次十里入里山,石青细,有金纹花晕,厥状不常。”

[2]歙:歙州,属江南西路,治所在今安徽歙县。《元丰九域志》卷六:“上,歙州,新安郡,军事。治歙县。”

[3]刀笔吏:掌管文案之小官吏。《战国策·秦策》五:“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官。”《汉书·张汤传》:“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汉书·萧何传》:“萧何,沛人也。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

[4]邦之彦:邦国之俊逸。《诗经·郑风·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彦兮。”毛亨传:“彦,士之美称。”

[5]毛颖:韩愈以毛笔为喻所作的寓言。韩愈《毛颖转》:“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之后毛纯:毛颖之后代毛纯。此亦东坡诙谐取笑之辞。中书舍人:《宋史·职官志》一:“舍人四人,旧六人,掌行命令为制词,分治六房,随房当制,事有失当及除授非其人,则论奏封还词头。宋初为所迁官,实不任职,复置知制诰及直舍人院,主行词命,与学士对掌内、外制。”按,中书舍人乃唐代以后才有的官,与翰林学士对掌外制、内制。东坡此处盖借用以明其职事也。

[6]计吏:古代州郡掌簿籍并负责上计之官。《汉书·文翁传》:“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

[7]文德殿:此亦东坡假托之辞也。并无实意。《宋史·地理志》一:“(汴京)正衙殿曰文德。宋初曰文明,雍熙元年改今名。”

[8]漏泉:《汉书·吾丘寿王传》:“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颜师古注:“漏,言润泽下沾,如屋之漏。”

[9]玉质而金声:《孟子·万章》下:“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10]墨卿:古代对文人之别称。孟浩然《送袁太祝尉豫章》诗:“随牒牵黄绶,离群会墨卿。”此处东坡用为笔墨之墨。(https://www.daowen.com)

[11]楮先生:纸之戏称也。韩愈《毛颖传》:“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楮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庄绰《鸡肋编》卷下:“三友不居毛颖后,五军仍在楮生前。”

[12]二千石至百石:汉代官吏俸禄以禄米计,故有中二千石、二千石、六百石、百石、斗食诸级。汉太守禄二千石,故后世称太守为二千石。《汉书·循吏传序》:“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颜师古注:“谓郡守、诸侯相。”百石者,低级之官员。

[13]尚方:古代专为帝王制造所用器物之官署。秦代始置,属少府。《史记·绛侯周勃世家》:“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司马贞索隐:“工官即尚方之工,所作物属尚方,故云工官尚方。”

[14]蜀文锦:即蜀锦,用染色熟丝织成,色彩鲜艳,质地坚韧。费着《蜀锦谱》:“蜀以锦擅名天下,故城名以锦官,江名以濯锦。”荐褥:席褥。《楚辞》刘向《九叹·逢纷》:“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王逸注:“荐,卧席也。”《资治通鉴·梁武帝太清三年》:“撤荐,剉以饲马。”胡三省注:“荐以藁秸为之,所以藉寝。”

[15]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汉书·西域传·于阗国》:“于阗国,王治西城,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河原出焉。多玉石。”颜师古注:“玉石,玉之璞也。一曰石之似玉也。”

[16]高丽:今朝鲜半岛西北部地区。《宋史·外国传》:“高丽,本曰高句骊。禹别九州,属冀州之地,周为箕子之国,汉之玄菟郡也。在辽东,盖扶余之别种,以平壤城为国邑。汉、魏以来,常通职贡,亦屡为边寇。隋炀帝再举兵,唐太宗亲驾伐之,皆不克。高宗命李勣征之,遂拔其城,分其地为郡县。唐末,中原多事,遂自立君长。”

[17]祁门:旧县名,在今安徽祁门。《宋史·地理志》四:“宣和三年,改歙州为徽州。县六:歙,望。休宁,望。祁门,望。”

[18]廉隅:喻品性端方不苟。《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汉书·扬雄传》上:“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

[19]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元狩,汉武帝年号,公元前122年至公元前117年,计六年。按,元狩六年之间,并无诏举贤良方正之事。此又随意言之耳。

[20]淮南王安:刘安,刘邦之子。《汉书·淮南王传》:“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端紫:谓端溪紫石砚。

[21]超拜:越级拜授。尚书仆射:唐代宰相之职。《通典·职官》一:“尚书令、仆射:汉置左、右。大唐尝改为左、右匡政,或为左、右丞相。”

[22]令色:《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何晏集解:“巧言,好其言语;令色,善其颜色。皆欲令人说之,少能有仁也。”

[23]幸甘泉:《汉书·孝武帝纪》:“(元鼎五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亲郊见。”

[24]祠河东:《汉书·孝武帝纪》:“(元封四年)自代而还,幸河东。春三月,祠后土。”

[25]巡朔方:《汉书·孝武帝纪》:“(元封四年)秋,以匈奴弱,可遂臣服,乃遣使说之。单于使来,死京师。匈奴寇边,遣拔胡将军郭昌屯朔方。”

[26]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汉书·汲黯传》:“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27]驸马都尉金日碑:《汉书·金日碑传》:“金日䃅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碑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碑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䃅独不敢。日碑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碑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按,金日䃅非驸马都尉,乃其子事也。《汉书·金日碑传》:“日䃅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

[28]文林郎:宋代文散官二十九阶之第二十八阶。《宋史·职官志》九:“文林郎:从九(品)上;将仕郎:从九(品)。”此亦东坡戏言也。

[29]平陵:西汉五陵之一,在今陕西咸阳西北。为汉昭帝之陵。《三辅黄图·陵墓》:“昭帝平陵在长安西北七十里。”

[30]罗国:《左传·桓公十二年》:“罗人欲伐之,使伯嘉谍之,三巡数之。”杜预注:“罗,熊姓国,在宜城县西山中,后徙南郡枝江县。”枝江,即今湖北枝江。

[31]黟:黟县,在今安徽黟县。《宋史·地理志》四:“徽州,上,新安郡,军事。宣和三年,改歙州为徽州。县六:……黟。紧。”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