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柱传［1］
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其先南海人［2］。十四代祖媚川［3］，避合浦之乱［4］，徙家闽越。闽越素多士人，闻媚川之来，甚喜，朝夕相与探讨，又从而镌琢之。媚川深自晦匿，尝喟然谓其子孙曰：“匹夫怀宝，吾知其罪矣［5］。尚子平何人哉［6］！”遂弃其孥，浪迹泥途中，潜德不耀，人莫知其所终。媚川生二子，长曰添丁［7］，次曰马颊［8］。始来鄞江［9］，今为明州奉化人［10］，瑶柱世孙也。性温平，外悫而内淳。稍长，去襮颣［11］，颀长而白皙，圆直如柱，无丝发附丽态［12］。父友庖公异之，且曰：“吾阅人多矣。昔人梦资质之美有如玉川者［13］，是儿亦可谓瑶柱矣。”因以名之。生寡欲，然极好滋味合口。不论人是非，人亦甘心焉。独与峨嵋洞车公［14］、清溪遐丘子［15］、望湖门章举先生善［16］，出处大略相似，所至一坐尽倾。然三人者，亦自下之，以谓不可及也。
生亦自养，名声动天下，乡闾尤爱重之。凡岁时节序，冠婚庆贺，合亲戚，燕朋友，必延为上客。一不至，则慊然皆云无江生不乐［17］。生颇厌苦之，间或逃避于寂寞之滨。好事者虽解衣求之不惮也。至于中朝达官名人游宦东南者，往往指四明为善地，亦屡属意于江生。惟扶风马太守不甚礼之［18］，生浸不悦。跳身武林［19］，道感温风，得中干疾［20］。为亲友强起，置酒高会。座中有合氏子［21］，亦江淮间名士也，辄坐生上，众口叹美之，曰：“闻客名旧矣。盖乡曲之誉［22］，不可尽信，韩子所谓‘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23］，非客耶？客第归，人且不爱客而弃之海上，遇逐臭之夫，则客归矣，尚何与合氏子争乎？”生不能对，大惭而归，语其友人曰：“吾弃先祖之戒，不能深藏海上，而薄游樽俎间，又无馨德，发闻惟腥，宜见摈于合氏子，而府公贬我［24］，固当从吾子游于水下。苟不得志，虽粉身亦何憾？吾去子矣！”已而果然。其后族人复盛于四明，然声誉稍减云。
太史公曰［25］：里谚有云：“果蓏失地则不荣［26］，鱼龙失水则不神。”物固且然，人亦有之。嗟乎瑶柱，诚美士乎？方其为席上之珍，风味蔼然，虽龙肝凤髓［27］，有不及者。一旦出非其时而丧其真，众人且掩鼻而过之，士大夫有识者，亦为品藻而置之下［28］。士之出处不可不慎也，悲夫！
【编年】
疑是熙宁中不满新政而戏作。抑或元丰中谪居黄州时作。
【笺注】
［1］江瑶柱：亦作“江珧柱”，江珧的肉柱，即江珧的闭壳肌。是一种名贵的海味。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下：“马甲柱，即江瑶柱。”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明州江瑶柱有二种：大者江瑶，小者沙瑶。然沙瑶可种，逾年则江瑶矣。”按，此又东坡托物以言志之辞也。
［2］南海：旧郡名，治所在今广东广州。《通典·州郡》二：“南海：南越之地，今南海、始兴、义宁、海丰、恩平、南陵、临贺、高要、感义、晋康、临封、开阳、高凉、连城、新兴、铜陵、怀德，及扬州之域今潮阳郡皆是。”
［3］媚川：五代南汉刘鋹所置取珠之处，号为“媚川都”。《文献通考·榷征考》五：“开宝五年，诏罢岭南道媚川都采珠。先是，刘鋹于海门镇募兵能探珠者二千人，号‘媚川都’。凡采珠者必以索系石，被于体而没焉，深者至五百尺，溺死者甚众。及平岭南，废之，仍禁民采取。未几，复官取。容州海渚亦产珠，官置吏掌之。”
［4］合浦之乱：《通典·州郡》一四：“后汉建武中，交趾女子征侧、妹征贰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蛮俚皆应之，自立为交趾帝。使马援平定交部，始调立城郭，置井邑。”
［5］匹夫怀宝，吾知其罪：《三国志·魏志·文昭甄皇后传》：“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宝为罪。”
［6］尚子平：《后汉书·尚长传》：“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7］添丁：唐代卢仝生子，取名“添丁”，意谓为国家添一丁口也。韩愈《寄卢仝》诗：“去年生儿名添丁，意令与国充耘耔。”后遂引申为生男孩。陆游《卧病杂题》诗之二：“身叨乡祭酒，孙为国添丁。”
［8］马颊：本谓马之面颊。后因东坡此文流传，亦称干贝为马颊、马甲。苏辙《次韵子瞻望湖楼上五绝》之三：“菱角鸡头应已厌，蟹螯马颊更勤飡。”朱熹《次秀野杂诗韵又五绝》：“向来试吏着南冠，马甲蚝山得饫餐。”周必大《周愚卿江西美刘棠仲同赋江珧诗牵强奉答》：“珠剖蚌胎那畏鹬，柱呈马甲更名珧。”
［9］鄞江：浙江宁波左近的一条江。《读史方舆纪要》卷九二：“鄞江，（宁波）府东北二里，一名甬江。其上流自四明诸山汇溪涧之水，引流东北，势盛流驶，至它山下，堰而为渠，自它山东折而北二十五里，经长塘堰，又东经府东南三十里之临江堰，复南折而东，至府东南四十里之坊桥，而会于奉化江。”
［10］明州：属两浙路，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元丰九域志》卷五：“明州，奉化郡，奉国军节度。治鄞县。”奉化：明州属县，在今浙江奉化。
［11］襮颣（bó lèi）：襮谓外衣。《吕氏春秋·忠廉》：“臣请为襮。”高诱注：“襮，表也。”陈奇猷校释：“‘襮’即古‘表’字。表，外衣也。”颣者，丝之结节。引申为毛病缺陷。《说文》：“颣，丝节也。”段玉裁注：“丝之约结不解者曰颣。引申之，凡人之愆尤皆曰颣。”《淮南子·泛论》：“明月之珠，不能无颣。”高诱注：“若丝之结颣也。”(https://www.daowen.com)
［12］附丽：依附。《文选》卷六左思《魏都赋》：“而子大夫之贤者，尚弗曾庶翼等威，附丽皇极。”李善注：“言不曾与众庶翼戴上者，等其威仪，而附著于大中之道也。”
［13］玉川：本为井名，在今河南济源泷水之北。唐卢仝喜饮茶，尝汲井泉煎煮，因自号‘玉川子’。”
［14］峨嵋洞车公：峨嵋洞，假托之地也。车公者，喻车螯也。《王荆文公诗李壁注》卷一四《车螯二首》：“车螯肉甚美，由美得烹燔。壳以无味弃，弃之能久存。予尝怜其肉，柔弱甘咀吞。又尝怪其壳，有功不见论。醉客快一噉，散投墙壁根。宁能为收拾，持用讯医门。”又：“车螯肉之弱，恃壳保厥身。自非身有求，不取微启唇。尚恐擉者得，泥沙常埋堙。往往汤火间，身尽壳空存。维海错万物，口牙工咀吞。尔无如彼何，可畏宁独人。无为久自苦，含匿不暴陈。豁然纵所如，游荡四海漘。清波濯其污，白日晒其昏。死生或有在，岂遽得烹燔？”李壁注引沈括云：“车螯，即魁蛤也。”沈钦韩注：“《岭表异录》：‘瓦屋子，盖蚌蛤之类也。南中旧呼为蚶子。顷因卢钧尚书作镇，遂改呼为瓦屋子，以其壳上有棱如瓦垅，故名焉。壳中有肉，紫色而满腹。广人尤重之，多烧以荐酒，俗呼为天脔炙。’按：今则以壳大无垅者谓之车螯，扬、润间最多，其贱如蔬；小而有瓦垅状者，直谓之瓦楞子。其曰红密丁、江珧柱者，乃海月也。”
［15］清溪遐丘子：清溪，假托之地。遐丘子者，喻虾也。
［16］望湖门章举先生：章举先生者，喻章鱼也。按，此三者皆水产美味，故并称之。
［17］慊然：不满足之貌。《旧唐书·文苑·吴通玄传》：“凡中旨撰述，非通玄之笔，无不慊然。”
［18］扶风马太守：未详。后汉马援，扶风人，然检其本传，与江瑶柱无干。又会稽太守马臻曾修鉴湖，惟不知其郡望是否扶风也。
［19］武林：杭州之别称，以其境内有武林山而得名。《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西湖出武林山武林泉，今南北诸泉涧皆汇于西湖。”
［20］干疾：即因缺水而被风干，成为江瑶柱干也。
［21］合氏子：此喻蛤蜊也。合、蛤音相近。
［22］乡曲之誉：汉代举孝廉、秀才皆须乡里首荐，无乡里之美称，则无从入仕也。《文选》卷四一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仆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李善注：“士无乡曲之誉，未可以论行也。”
［23］面目可憎语言无味：韩愈《送穷文》：“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
［24］府公：府、州之最高长官。《资治通鉴·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孙钦）往辞承丕，承丕邀与俱见府公。”胡三省注：“公者，人之尊称，一府之尊，故谓之府公。”
［25］太史公：此东坡自拟为修史之官，模仿司马迁作《史记》，而称太史公也。
［26］果蓏：瓜果之总称。《周易·说卦》：“艮，……为果蓏。”孔颖达疏：“木实曰果，草实曰蓏。”
［27］龙肝凤髓：珍奇美味。谢肇淛《五杂俎·物部》三：“龙肝凤髓，豹胎麟脯，世不可得，徒寓言耳。”
［28］品藻而置之下：谓经品评而置其下等也。刘义庆《世说新语》有《品藻》一门，东坡移用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