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1]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初临海内,历精为治。旁求天下,以出异人,得英伟大度之士。滕公元发始见知于英祖,而未及用,书其姓名藏于禁中,帝以是知之。既见公,姿度雄爽。问天下所以治乱,不思而对曰:“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之乱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公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柏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不治。”帝太息曰:“天下名言也!”
遂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2]、开封府[3],拜御史中丞[4]、翰林学士[5],且大用矣。而公性疏达不疑,在帝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6]。帝知其诚尽,事无钜细,人无亲疏,辄以问公。或中夜降手诏,使者旁午,公随事解答,不自嫌外。而执政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公有言而帝信之,故相与造事谤公。帝虽不疑,然亦出公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7],移定与青[8],留守南都[9],徙齐、邓二州[10]。用公之意盖未衰也,而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11]。帝知其无罪,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12]。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悦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13]。士大夫为公危栗,或以为且有后命。公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乃上书自明。帝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14]。方且复用,而帝升遐[15]。公读遗诏,僵仆顿绝。久之乃苏,曰:“已矣,吾无所自尽矣!”
今上即位,徙公为苏、扬二州[16]。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郓州[17]。徙真定[18]、河东[19]。治边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将。而宦官为走马者[20],诬公病不任职,诏徙许州[21]。御史论公守边奇伟之状,且言其不病。诏复留河东,而公已老,盖年七十有一矣。即力求淮南,上不得已,乃以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薨。盖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也。
方平历事三宗[22],逮与天圣、景祐间贤公卿游。公虽为晚进,而开济之资[23],迈往之气,盖有前人风度。以先帝神武英断,知公如此,而终不大用。每进,小人辄谗之。公尝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24];即墨何罪,毁言日闻[25]。”天下闻而悲之。呜呼,命也夫!
【编年】
元祐七年任扬州知州时作。本文:“将以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王谱:“(元祐七年)八月,作张文定公、滕元发志铭。”按:元发墓志,本张方平委托东坡代作,时元祐五年,时方平已病不能书,而东坡诸事缠身,故因循至此时方毕。
【笺注】
[1]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原本题下注云:“代张文定公作。”张文定公,张方平。东坡少年受知于张方平,滕公元发与张方平为姻亲之家。此时虽张方平已经故去,此文亦东坡必作也,不作不足以了却张方平之恩遇。然此等代人之作,实属罕见。滕公元发:《东都事略》卷九一本传:“滕元发初名甫,字元发。以避高鲁王讳,改字为名,而字达道,东阳人也。范仲淹见而奇之。中进士第三人,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沔守杭州,见之,曰:‘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边之要。召试,为集贤校理,稍迁起居注、知制诰、知谏院。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神宗以问元发,元发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跋扈,则臣以为欺天陷人矣。’除知开封府,迁御史中丞。种谔擅筑绥州,且与薛向发诸路兵,环、庆、保安皆出剽掠,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元发上疏极言:‘谅诈已纳款,不当失信。边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元发上疏指陈致灾之由者,大臣不悦,出知秦州。神宗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河朔地大震,命元发为安抚使。知开封府,除翰林学士。元发性疏达,自信不疑。在上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神宗知其诚荩,事无巨细,人无亲疏,辄问元发。元发随事解答,不自嫌外也。王安石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元发有言而上信之也,因以事出之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定州。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者。’具道所以然之状。会妻党犯法,元发坐落职、知池州,未行,改安州,复以言者改筠州。或以为且有后命,元发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且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即墨何罪,毁言日闻。’神宗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哲宗即位,徒苏、扬二州,除龙图阁直学士,复知郓州。徒真定,又徙太原。元发治边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帅。以老力求淮南,乃以为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卒,年七十一。谥曰章敏。”
[2]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此言滕元发以右正言之资同时担任知制诰及知谏院也。《长编拾补》卷一:“(治平四年四月庚午)上问知制诰、知谏院滕甫。”是知神宗即位之后,滕元发即被命知制诰、知谏院也。
[3]开封府:北宋《开封府题名记》碑:“治平四年八月(下泐)。”又:“治平四年十月,龙图阁直学士吕溱权知(开封府)。”是知滕元发知开封府仅月余,旋即改官,而为吕溱所代。
[4]拜御史中丞:《长编拾补》卷一:“(治平四年九月癸卯)滕甫为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
[5]翰林学士:《临川先生文集》卷四八《赐召滕甫入院口宣》:“当解风宪之严,以豫论思之密。”《会要·礼》二八之八三:“(熙宁元年七月十八日)权御史中丞滕甫为仪仗使。”北宋《开封府题名记》碑:“熙宁元年十二月,滕甫以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按,据《会要》及《开封府题名记》碑所载,滕元发为翰林学士当在熙宁元年七月至十二月月之间。此前为御史中丞,又再为开封知府五个月。
[6]肝鬲:即“肝膈”,犹言肺腑也。比喻内心。《三国志·吴志·周鲂传》:“拳拳输情,陈露肝鬲。”王安石《辞仆射第二札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
[7]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长编拾补》卷四:“(熙宁二年四月)戊戌,权知开封府滕甫知瀛州。甫以父讳辞,改知郓州。”郓州,属京东西路。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元丰九域志》卷一:“紧,郓州,东平郡,天平军节度。治须城县。”
[8]移定与青:谓自郓州改知定州,再改知青州也。滕元发自熙宁三年九月知定州,至熙宁五年末改知青州;又至熙宁八年正月,始为张方平所代。《长编》卷二一五:“(熙宁三年九月辛丑)天章阁待制、知定州李肃之权发遣三司使。(甲辰)知郓州滕甫知定州。”同书卷二四〇:“(熙宁五年十一月)癸亥,翰林侍读、给事中、知定州、滕甫为礼部侍郎。”按,此云“礼部侍郎”者为带职,非移官也。《长编》卷二五二:“(熙宁七年四月甲申)知青州滕甫上言事。”同书卷二五八:“(熙宁七年十二月丁卯)命(张方平)与翰林侍读学士、知青州滕甫易任,既而方平卒不行。”同书卷二五九:“(熙宁八年正月)诏张方平归宣徽院供职,罢知青州。”定,定州,属河北西路,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元丰九域志》卷二:“上,定州,博陵郡,定武军节度。治安喜县。”青,青州,京东东路治所,在今山东青州。《元丰九域志》卷一:“青州,望,北海郡,镇海军节度。唐平庐军节度,皇朝淳化五年改镇海军。治益都县。”
[9]留守南都:即为南都应天府留守司公事、知应天府。《长编》卷二五八:“(熙宁七年十二月丁卯)观文殿学士、户部尚书、知应天府张方平为宣徽北院使、判应天府。方平辞,乃命与翰林侍读学士、知青州滕甫易任。”此言张方平与滕元发两易其任在熙宁七年十二月,当是命下之日也。方平屡辞,受命时已是熙宁八年年初。实则滕元发没有离开青州,也没有到应天府任,直到八年二月,有齐州知州之命。南都,北宋南京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宋史·地理志》一:“应天府,河南郡,归德军节度。景德三年,升应天府。大中祥符七年,建为南京。”
[10]徙齐、邓二州:此言滕元发自知应天府改任齐州知州,未到任间,又命移为邓州知州。《长编》卷二六〇:“(熙宁八年二月辛未)知青州、翰林侍读学士滕甫,知齐州天章阁待制李肃之两易。寻命甫知邓州,肃之知齐州如故。”齐,齐州,属京东东路,治所在今山东济南。《元丰九域志》卷一:“上,齐州,济南郡,德兴军节度。治历城县。”邓,邓州,属京西南路,治所在今河南邓州。《元丰九域志》卷一:“邓州,上,南阳郡,武胜军节度。治穰县。”
[11]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宋史》卷三三二本传:“会妇党李逢为逆,或因以挤之,黜为池州。”按,《长编》卷二六三:“(熙宁八年闰四月丙申)知邓州、翰林侍读学士滕甫知润州。甫遭父喪,不果赴。”则知滕元发熙宁八年闰四月始丁父忧。古丁父忧时间为二十五个月,以此推之,则元发丧满已在元丰二年也。妇党李逢为逆事,当在元丰二年元发丧满前后。
[12]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长编》卷三〇五:“(元丰三年六月癸卯)御史何正臣言:‘礼部侍郎滕甫近自知池州移知蔡州。甫顷尝阿纵大逆之人,法不容诛。朝廷优容,尚窃显位,于甫之分要,侥幸已多,岂可更移大藩?乞别移远小一州。’诏改知安州。”注云:“自池移蔡乃四月二十四日。”池州,属江南东路,治所在今安徽贵池。《元丰九域志》卷六:“上,池州,池阳郡,军事。治贵池县。”蔡,蔡州,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河南汝南。《元丰九域志》卷一:“蔡州,紧,汝南郡,淮康军节度。治汝阳县。”安州,属荆湖北路,治所在今湖北安陆。《元丰九域志》卷六:“安州,中,安陆郡,安远军节度。天圣元年隶京西路,庆历元年还隶湖北。治安陆县。”
[13]筠州:《长编》卷三四二:“(元丰七年正月)乙巳,正议大夫滕甫知筠州。甫罢安州,入朝,手诏‘谋逆人李逢乃甫之妻族近亲,不宜令处京师,可与东南一小郡’故也。甫上书自辨,寻改知湖州。”按,此谓滕元发未赴筠州,旋改知湖州。筠州,属江南西路,治所在今江西高安。《元丰九域志》卷六“筠州,上,军事。治高安县。”
[14]以为湖州:《嘉泰吴兴志》卷一四守臣题名:“滕元发,正议大夫。元丰七年八月到任。八年五月,转光禄大夫。九月,移知苏州。”
[15]帝升遐:《宋史·神宗纪》三:“(元丰)八年春正月戊戌,帝不豫。甲辰,赦天下。乙巳,使辅臣代祷景灵宫。乙卯,分遣群臣祷于天地、宗庙、社稷。(二月)癸巳,上疾甚,迁御福宁殿,三省、枢密院入见,请立皇太子及请皇太后权同听政,许之。三月甲午朔,立延安郡王佣为皇太子,赐名煦,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乙未,赦天下,遣官告于天地、宗庙、社稷、诸陵。丁酉,皇太后命吏部尚书曾孝宽为册立皇太子礼仪使。戊戌,上崩于福宁殿,年三十有八。”此段文字引用时有删节。
[16]徙公为苏、扬二州:钱大听《十驾斋养新录》卷二〇:“今府志则云:‘熙宁八年,以翰林侍读学士、知潮州改任,十一月改知扬州。’考哲宗以元丰八年即位,则甫之除苏州当在元丰八年,必非熙宁矣。‘潮’必‘湖’字之误。”按,滕元发元丰八年自知湖州改知苏州,未几再改知扬州。
[17]复以为郓州:《长编》卷三六八:“(元祐元年闰二月壬辰)光禄大夫、知扬州滕元发为龙图阁直学士、知郓州。”同书卷四〇二:“(元祐二年六月辛巳朔)知郓州滕元发存抚流民有方,赐诏书奖谕。”
[18]徙真定:《长编》卷四〇七:“(元祐)二年十一月壬子,知郓州、龙图阁直学士滕元发知瀛州。”同书同卷:“(元祐二年十二月壬辰)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滕元发与龙图阁待制、知成德军蔡京对易。以元发父名与府号同,自陈故也。”此言滕元发自元祐二年十二月至元祐四年为真定府知府。真定,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北宋为河北西路帅司所在府。《宋史·地理志》二:“真定府,次府,常山郡,唐成德军节度。本镇州。庆历八年,初置真定府路安抚使,统真定府、磁、相、邢、赵、洺六州。”《元丰九域志》卷二:“真定府,次府,常山郡,成德军节度。治真定县。”
[19]河东:《长编》卷四二四:“(元祐四年三月丁酉)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滕元发知太原府。”河东,谓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也。北宋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例兼任太原府知府。《宋史·地理志》二:“河东路,府三:太原,隆德,平阳。州十四:绛,泽,代,忻,汾,辽,宪,岚,石,隰,慈,麟,府,丰。军八:庆祚,威胜,平定,岢岚,宁化,火山,保德,晋宁。县八十一。太原府,太原郡,河东节度。”
[20]走马:走马承受之简称,为宋代各路监察之职。很多时候,由宦官担任此职。《宋史·职官志》七:“走马承受,诸路各一员,隶经略安抚总管司。无事岁一入奏,有边警则不时驰驿上闻。然居是职者恶有所隶,乃潜去‘总管司’字,冀以擅权。熙宁五年,帝命正其名,铸铜记给之,仍收还所用奉使印。”
[21]许州: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河南许昌。《元丰九域志》卷一:“颍昌府,次府,许昌郡,忠武军节度。唐许州。皇朝元丰三年升颍昌府。治长社县。”
[22]方平历事三宗:本文是东坡代张方平而作,其口吻皆以张方平,故自称曰“方平”。三宗,谓仁宗、英宗、神宗。至哲宗朝,方平已退处,故不及之。
[23]开济:谓情操志节开通美好。《三国志·魏志·和洽传》:“(和逌)才爽开济,官至廷尉、吏部尚书。”《梁书·张惠绍传》:“张惠绍志略开济,干用贞果。”
[24]乐羊无功,谤书满箧:乐羊子,战国时魏国大将。《吕氏春秋·乐成》:“魏攻中山,乐羊将。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有贵功之色。文侯知之,命主书曰:‘群臣宾客所献书者,操以进之。’主书举两箧以进。令将军视之,书尽难攻中山之事也。将军还走,北面再拜曰:‘中山之举,非臣之力,君之功也。’”《尚史》卷六七:“乐羊,魏将也。”
[25]即墨何罪,毁言日闻:即墨,即墨大夫,战国时齐国卿士。《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
公讳甫,字元发。其后避高鲁王讳,以字为名,而字达道。东阳人也[1]。滕氏出周文公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2]。十一代祖令琮,为唐国子司业[3],令琮生太常博士翼[4],翼生赠户部侍郎伉,伉生赠礼部侍郎盖,盖生户部侍郎、赠右仆射珦,珦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5],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綍,綍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之曾祖讳仁俊,为温州永嘉令[6]。祖讳鉴,不仕。皇考讳高,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皆范氏,继祖母陈氏。皇妣王氏,追封太原郡君。生公之夕,梦虎行月中而堕其室。
九岁能赋,敏捷过人。范希文[7],皇考舅也。见公而奇之,教以为文。希文为苏州[8],而安定胡先生瑗居于苏[9],公往从之。门人以千数,第其文,公常为首。尝举进士,试于庭,宋子京奇其文[10],擢为第三人。而以声韵不中法,罢之。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11]。
授大理评事[12]、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13],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边之要。
召试学士院,充集贤校理[14]、判吏部南曹[15],除开封府推官[16],三司盐铁[17]、户部判官[18],同修起居注[19]、判户部勾院[20]。公在馆阁[21],未尝就第见执政[22],故宰相不悦,不迁者十年。既遇知神宗,为谏官[23],知无不言。然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24]。上以问公。公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跋扈,则臣为欺天陷人矣。”
为开封府[25]。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
为御史中丞[26]。中书、密院议边事多不合。赵明与西人战[27],中书赏功,而密院降约束;郭逵修堡[28],枢密院方诘之,而中书已下褒诏矣。公言:“战守,大事也,安危所寄。今中书欲战,密院欲守,何以令天下?愿敕大臣,凡战守除帅,议同而后下。”上善之。谏官杨绘言宰相不当以其子判鼓院[29]。上曰:“绘不习朝廷事,鼓院传达而已,何与于事?”公曰:“人有诉宰相者,使其子传达之,可乎?且天下见宰相子在是,岂敢复诉事?”上悟,为罢之。
种谔擅筑绥州[30],且与薛向发诸路兵[31],环[32]、庆[33]、保安皆出剽掠[34],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35]。公上疏,极言亮祚已纳欵[36],不当失信。边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37],公三上疏指陈致灾之由。大臣不悦,出公知秦州[38]。上面谓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
【笺注】
[1]东阳:宋代县名,属婺州,治所在今浙江东阳。《元丰九域志》卷五:“望,东阳。(婺)州东一百五十五里。”
[2]周文公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万姓统谱》卷五七:“滕,周文王第十四子滕侯之后。后失国,子孙以国为氏。”《尚史》卷二六:“滕叔绣封于滕,事无所见。”《左传·隐公七年》:“滕侯卒。”杨伯峻注:“滕,国名,周文王子错叔绣,武王封之,居滕,今山东省滕县西南十四里有古滕城,即滕国也。”
[3]国子司业:古代学官名,为国子监之副职。《通典·职官》九:“国子司业:炀帝大业三年,于国子监初置司业一人。《礼》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因以为名。大唐置二人,副贰祭酒,通判监事。龙朔二年,改为少司成,咸亨初复旧。凡祭酒、司业,皆儒重之官,非其人不居。”令琮,新、旧《唐书》均无传。
[4]太常博士:太常寺属官。《通典·职官》七:“太常者,周时曰宗伯,为春官,掌邦礼。秦改曰奉常,汉初曰太常。北齐曰太常寺,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隋曰太常,与北齐同。大唐因之,卿一人,掌礼仪祭祀,总判寺事;少卿二人,通判。领丞一人,主簿二人,博士四人,太祝三人,奉礼郎、协律郎各二人,斋郎五百五十二人。”
[5]太中大夫:《通典·职官》一六:“太中大夫,秦官,亦掌论议。汉因之。魏以来无员。梁、北齐皆有,大唐亦有之。”睦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浙江建德县东。《元和郡县志》卷五:“睦州,隋氏丧乱,陷于贼寇。武德四年,讨平汪华,改为州。理建德。”
[6]永嘉:宋县名,为温州州治所在县,在今浙江温州。《元丰九域志》卷五:“温州,永嘉郡,军事。治永嘉县。”
[7]范希文:范仲淹。《宋史》卷三一四本传:“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
[8]希文为苏州:《姑苏志》卷三郡守题名:“范仲淹,景祐元年六月壬申,自知睦州徙乡郡。八月,徙明州。九月,诏复改苏,二年十月,召判国子监。”
[9]安定胡先生瑗:《宋史》卷四三二本传:“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以经术教授吴中,年四十余。景祐初,更定雅乐,诏求知音者。范仲淹荐瑗,白衣对崇政殿。”
[10]宋子京:宋祁。《宋史》卷二八四本传:“祁字子京,与兄庠同时举进士。孙奭荐之,改大理寺丞、国子监直讲。召试,授直史馆,再迁太常博士、同知礼仪院。有司言太常旧乐数增损,其声不和。诏祁同按试。李照定新乐,胡瑗铸钟磬,祁皆典之。预修《广业记》成,迁尚书工部员外郎、同修起居注、权三司度支判官。徙判盐铁勾院,同修礼书。出知寿州,徙陈州。还,知制诰、权同判流内铨,以龙图阁直学士知杭州,留为翰林学士。景祐中,出知许州。甫数月,复召为侍读学士、史馆修撰。祀明堂,迁给事中兼龙图阁学士。出知亳州,兼集贤殿修撰。岁余,徙知成德军,迁尚书礼部侍郎。”按,宋祁为主考官当在庆历六年。
[11]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谓皇祐五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按,下文云:“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孙沔守钱塘在至和元年至嘉祐元年,见下注。又据《汴京遗迹志》卷一二载,仁宗庆历六年开科,状元贾黯。庆历七年、八年停举。皇祐元年开科,状元冯京。皇祐二、三、四年并停举。皇祐五年开科,状元郑獬。至和元年、二年、嘉祐元年并停举。嘉祐二年开科,状元张衡。以此计算,参考孙沔守钱塘日,则滕甫第一次参加会试当在庆历六年,宋祁虽惜之,因诗赋出韵而被黜。其后八年,恰为有会试之皇祐五年。若至嘉祐二年,则孙沔已经离杭州任矣。
[12]大理评事:北宋前期文臣寄禄官之官阶。《长编》卷二一:“(太平兴国五年闰三月甲寅)进士一甲前三名将作监丞、通判藩郡,次授大理评事、知令录事,诸科授初等职事及判司簿尉。”按,此为太宗时期之制,向后稍宽,凡进士一甲前三名者,虽仅授大理评事,亦可通判藩郡也,滕甫即如之。
[13]孙元规守钱塘:《乾道临安志》卷三守臣题名:“至和元年二月壬戌,以枢密副使、给事中孙沔为资政殿学士、知杭州。……嘉祐元年八月戊午,加资政殿大学士、京东东路安抚使、知青州。”《东都事略》卷七〇本传:“孙沔字元规,越州会稽人也。……为右正言,又有直名。迁提点两浙刑狱、陕西转运使,居两月,即以天章阁待制为都转运使,又数月,移知庆州。迁龙图阁直学士,又迁枢密直学士、知明州,移知秦州。明日,官军以败闻,遂沔以为荆湖、江西、广南安抚使。未几,副狄青宣抚。贼平,迁给事中、知杭州,召拜枢密副使。求罢职,以资政学士知杭州。沔在杭贪纵不法,所刺配人以百数。及去,即窃其案,后有诉者,无以自解。迁大学士,移知青州。又迁观文殿学士、知并州,笞系罪人不以法,为御史弹奏,按验如实,乃责宁国军节度副使,复光禄卿、分司南京。会恩,除知濠州,以礼部侍郎致仕。起为资政殿学士、知河中府,又以为观文殿学士、知延州,道卒,年七十一。”
[14]集贤校理:宋代馆职名。《长编》卷三一:“(淳化元年二月辛酉)国家因唐制,建昭文、史馆、集贤院于禁中。……集贤又有修撰、校理之职,名数虽异,而职务略同。”
[15]判吏部南曹:为吏部流内铨之辅助机构,掌选人履历验审,将可叙资迁调之选人材料送往流内铨,经流内铨注拟迁资之选人受官之后,再由南曹发给历子。钱易《南部新书》丙:“唐制,员外郎一人判南曹。在曹选街之南,故曰南曹。”《唐六典》卷二《吏部尚书》:“员外郎一人,掌选院,谓之南曹。”北宋前期沿置。《会要·职官》八之三:“皇祐三年八月,诏判吏部南曹,自今以朝臣历一任知州、馆职,一任通判者为之。”拙撰《宋代京朝官通考》列滕甫判吏部南曹在嘉祐七年。
[16]开封府推官:开封府属官名,协助开封府尹办治府事。《宋史·职官志》六:“(开封府)其属有判官、推官四人,日视推鞫,分事以治,而佐其长。”
[17]盐铁:《宋史》卷三三二《滕甫传》:“为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郧溪集》卷五《滕甫服阙可依前太子中允集贤校理三司盐铁判官制》,治平间制。拙撰《宋代京朝官通考》列滕甫任三司盐铁判官在治平二年。
[18]户部判官:拙撰《宋代京朝官通考》列滕甫任三司户部判官亦在治平二年。
[19]同修起居注:太宗淳化五年四月五日,置起居院,设掌起居郎事、掌起居舍人事,以行门下省起居郎、中书省起居舍人之职事。其后赴起居院修起居注官,称“同修起居注”。《文献通考·职官考》四:“宋沿唐制,起居郎隶门下,起居舍人隶中书,号小两省官,皆为虚名,不典本省事,而典职者自号修起居注。”此处亦非实职,乃是以同修起居注之官任判户部勾院之职也。
[20]判户部勾院:拙撰《宋代京朝官通考》列滕甫判三司户部勾院约在治平二年至三年,可参。
[21]馆阁:《容斋随笔》卷一六:“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然必试而后命。一经此职,遂为名流。其高者曰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次曰集贤、秘阁校理。官卑者曰馆阁校勘、史馆检讨,均谓之馆职。记注官缺,必于此取之,非经修注,未有直除知制诰者。官至员外郎则任子,中外皆称为学士。及元丰官制行,凡带职者,皆迁一官而罢之。”
[22]未尝就第见执政:谓授馆阁之后,未能按照规矩到宰相家中拜谒。此在当时被认为狂妄无理,目无长官也。执政者,韩琦。《宋史·宰辅表》二:“(嘉祐三年六月丙午)韩琦自枢密使、工部尚书依前官加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治平四年)九月辛丑,韩琦自守司空兼侍中、同平章事、魏国公以守司徒兼侍中、检校太师、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判相州。”韩琦在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执政凡十年。下云十年不迁者,谓职务虽然屡变,官阶却一直没有升迁。
[23]既遇知神宗,为谏官:《长编拾补》卷一:“(治平四年四月庚午)上问知制诰、知谏院滕甫。”英宗治平四年正月崩。四月庚午,神宗已即位矣,故云“遇知神宗”。
[24]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韩魏公家传》卷五:“中丞王陶,公(韩琦)待之素厚,自小官擢至侍从。陶自以东宫之旧,当亟践二府,既而除为中丞,不如所望,忿怨形于言。未几,遂弹宰相不押常朝班。公与次相曾公亮奏陈曰:‘自来以前殿退晚,及中书聚厅见客,及商议急速公事,循例不赴押班。岁月已久,非始自臣等。’遂上章待罪。降手诏不允。”
[25]为开封府:北宋《开封府题名记》碑:“治平四年八月(下泐)。”谓滕甫治平四年八月知开封府。
[26]为御史中丞:《长编拾补》卷一:“(治平四年九月癸卯)滕甫为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会要·礼》二八之八三:“(熙宁元年七月十八日)权御史中丞滕甫为仪仗使。”
[27]赵明与西人战:《长编》卷二〇八:“(治平四年九月)是月,夏国主谅祚举兵寇大顺城,入寇柔远寨,烧屈乞等三村,栅段木岭。初,环庆经略安抚使蔡挺斥候严明,知谅祚将入寇,即遣诸将分屯要害,以大顺城坚,虽被攻不可破,不益兵;柔远城恶,命副都总管张玉将重兵守之;敕近边熟户入保清野,戒诸寨无得逆战。谅祚将步骑数万攻围大顺三日,蕃官赵明与官兵合击之。谅祚中流矢遁去。徙寇柔远,张玉募胆勇三千人夜出扰贼营,贼遂惊溃。上遣中使赐挺手诏慰劳。”
[28]郭逵修堡:《宋史·兵志》五:“治平四年,郭逵言:‘秦州青鸡川蕃部愿献地,请于川南牟谷口置城堡,募弓箭手,以通秦州、德顺二州之援,断贼入寇之路。’”
[29]谏官杨绘:《范太史集》卷三九《天章阁待制杨公墓志铭》:“知兴元府。神宗即位一月,召修起居注,进知制诰、知谏院。”《会要·礼》一〇之八:“治平四年十二月十三日,知谏院杨绘言事。”宰相:谓曾公亮。《宋史·宰辅表》二:“(治平四年)九月壬寅,曾公亮自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尚书左仆射。”其子:曾公亮之子曾孝宽。判鼓院:《长编》卷四一三:“(元祐三年八月辛丑)右正言刘安世言:‘熙宁初,尝以宰相子曾孝宽判鼓院。是时言者以此弹奏,即令罢免。’”《宋史·职官志》一:“登闻检院,隶谏议大夫;登闻鼓院,隶司谏、正言。掌受文武官及士民章奏表疏。凡言朝政得失、公私利害、军期机密、陈乞恩赏、理雪冤滥,及奇方异术、改换文资、改正过名,无例通进者,先经鼓院进状;或为所抑,则诣检院。并置局于阙门之前。”
[30]种谔擅筑绥州:《宋史》卷三三五《种谔传》:“夏将嵬名山部落在故绥州,其弟夷山先降,谔使人因夷山以诱之,赂以金盂,名山小吏李文喜受而许降,而名山未之知也。谔即以闻,诏转运使薛向及陆诜委谔招纳。谔不待报,悉起所部兵长驱而前,围其帐。名山惊,援枪欲斗,夷山呼曰:‘兄已约降,何为如是?’文喜因出所受金盂示之,名山投枪哭,遂举众从谔而南。得酋领三百、户万五千、兵万人。将筑城,诜以无诏出师,召谔还。军次怀远,晨起方栉,敌四万众坌集,傅城而陈。谔开门以待,使名山帅新附百余人挑战,谔兵继之,鼓行而出。至晋祠据险,使偏将燕达、刘甫为两翼,身为中军,乃闭垒,悉老弱乘城鼓噪以疑贼。已而合战,追击二十里,俘馘甚众,遂城绥州。”《西夏书事》卷二一:“(治平四年)冬十月,左厢监军嵬名山以绥州内降。绥州在黄河北,有铁、碣二山及无定河水拦绕其下。自德明、曩霄两世经营,谅祚立监军司,其地复为巨镇。名山弟夷山潜入青漳城,请降于种谔。谔使诱名山,赂以金盂。名山小吏李文喜受之,阴许纳款,而名山未知也。谔悉起所部,猝围名山帐。名山惊起,援枪欲斗,夷山呼曰:‘兄已约降,何为复尔?’文喜出金盂示之,名山投枪大哭,举众从谔而南。谅祚遣四万人援绥州,傅城而阵。谔使名山率新附百余人挑战,谔兵据祠谷列阵,偏将燕达、刘甫张两翼并进,夏众大败,走。”
[31]与薛向发诸路兵:《宋史》卷三二八《薛向传》:“夏将嵬名山以绥州来归,青涧城主种谔将往迎,诏向与议。谔不俟命,亟率所部出塞,遂城之。廷议劾谔擅兴,将致法。向言:‘谔今者之举,盖忘身以徇国,有如不称,臣请坐之。’谔既贬,向亦罢知绛州,再贬信州。”
[32]环:环州,属陕西路,治所在今甘肃环县。《元丰九域志》卷三:“环州,下军事。唐灵州方渠镇。晋置威州。周改环州,后降通远军。皇朝淳化五年复为环州。治通远县。”
[33]庆:庆州,属陕西路,治所在今甘肃庆阳。《元丰九域志》卷三:“庆州,中府,安化郡,军事。唐定安军节度。后唐降军事。皇朝建隆元年升团练。四年复降军事。治安化县。”《宋史·地理志》三:“(庆州)旧置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统庆州、环州、邠州、宁州、乾州,凡五州。”
[34]保安:保安军,北宋军名,在今陕西志丹。《宋史·地理志》三:“保安军,同下州。砦二:德靖,东至保安军八十里。顺宁,南至保安军四十里。”
[35]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西夏书事》卷二一:“(治平四年)十一月,诱保安军知军杨定,杀之。定尝使夏国,见谅祚,称臣拜,许归沿边熟户。谅祚遗之宝鉴、宝剑、金银等物。定归,匿其金银,仅上鉴、剑,言谅祚可刺状。神宗擢知保安军。已种谔取绥州,谅祚谓定卖己,驻兵银州,诈为会议,诱定杀之,并杀都巡检侍其臻,掠定子仲通而还。按:延州南安去绥州四十里,在银夏川口。若麟府有警,延州人马东渡黄河,北入岚、石,俱可援应。特以绥州一带尽为夏界阻断,必从西策渡,往往赴救不及。今种谔计取绥州,直披西夏之腹心,联延、绥为指臂。神宗用延帅郭逵策,规度大理河川,建堡砦,画耕地,以处降人,遂为诸路捍蔽。夏人计无复之,乃泄忿于定。”
[36]亮祚已纳欸:《宋史·神宗纪》一:“(治平四年)闰三月癸未,太白昼见。甲申,夏国主谅祚遣使谢罪。”《西夏书事》卷二一:“(治平四年)闰三月,(谅祚)遣使入献。初,谅祚受中国赐诏不报,久之,始献方物谢罪,请戒饬酋长,自后谨守封疆,如去冬诏旨。神宗答诏嘉许,赐银、绢各五百匹、两。”注云:“《宋史·英宗纪》治平三年未云:‘是岁,遣使以违约数寇责夏国。谅祚献方物谢罪。’李氏《长编》云:‘帝复降诏诘责。至明年闰三月,始来献。’与《夏国传》同。”亮祚,《宋史》、《东都事略》、《长编》等均作“谅祚”。
[37]京师郡国地震:谓京师及各地州郡接连地震也。《宋史·神宗纪》一:“(治平四年八月)己巳,京师地震。(九月壬寅)潮州地震。十月丙午,漳、泉诸州地震。戊申,建州、邵武、兴化军地震。”(https://www.daowen.com)
[38]秦州:秦风路治所所在地,在今甘肃天水。《元丰九域志》卷三:“下府,秦州,天水郡,雄武军节度。治成纪县。”按,此次出滕甫知秦州,未成行也。旋为馆伴契丹使。
诏馆伴契丹使。前此馆伴非其人,使者议神塔子事,往复纷然。是岁,契丹遣萧林牙、杨兴公来聘,朝廷忧之。公见兴公,开怀与语。问其家世父祖事,委屈详尽。兴公惊且喜,不复论去岁事。将去,与公马上泣别。林牙谓兴公曰:“君与滕公善,岂将留此乎?”上闻之大喜。因公奏事殿中,叹曰:“朕欲擢卿执政。卿逾月不对,而大臣力荐用唐介矣[1]。”公曰:“臣恨未有死所报陛下知遇,岂爱官职者?”唐淑问[2]、孙觉言公短[3],上不信,悉以其言示公,所以慰劳公者甚厚。公顿首曰:“陛下无所疑,臣无所愧足矣。”
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4]。官吏皆幄寝,居民恐惧,弃家而茇舍[5]。公独卧屋下曰:“民恃吾以生,屋摧民死,吾当以身同之。”民始归,安其室。乃命葬死者,食饥者,除田税,察惰吏,修堤防,缮甲兵,督盗贼,河朔遂安。
使还,大臣将除公并州。上复留公开封府[6]。民有王颍者,为邻妇隐其金,阅数尹不能辨。颍愤闷至病。伛杖而诉于公。公呼邻妇,一问得其情,取金还颍。颍奋身仰谢,失伛所在,投杖而出,一府大骇。
除翰林学士[7]。夏国主秉常被篡[8],公言:“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9]。当时大臣不能分建诸豪,乃以全地王之,至今为患。今秉常失位,诸将争权,天以此遗陛下。若再失此时,悔将无及。请择一贤将,假以重权,使经营分裂之,可不劳而定,百年之计也。”上奇其策,然不果用。
欲以公为三司使,力辞。已而除公瀛州安抚使[10]。公入,顿首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昔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皆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
公以皇考讳辞高阳关[11],乃除郓州[12]。治盗有方,不独用威猛。时有所纵舍,盗为屏息。
移定州[13],许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民者。”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定州,以上巳宴郊外[14],有报契丹入寇边民来逃者。将吏大骇,请起治兵。公笑曰:“非尔所知也。”益置酒作乐。遣人谕逃者曰:“吾在此,虏不敢动。”使各归业。明日问之,果妄。诸将以是服公。
韩忠彦使契丹[15],杨兴公迎劳,问公所在,且曰:“滕公可谓开口见心矣。”忠彦归奏,上喜,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16]。诏曰:“宽严有体,边人安焉。”公因作堂,以“安边”名之。公去国既久,而心在王室。著书五篇,一曰尊主势;二曰本圣心;三曰校人品;四曰破朋党;五曰赞治道,上之。其略曰:“陛下圣神文武,自足以斡运六合,譬之青天白日,不必点缀,自然清明。”识者韪其言。天下大旱,诏求直言。公上疏曰:“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下一手诏,应熙宁二年以来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
富彦国之守青州也[17],尝置教阅马步军九指挥。彦国既去,军稍缺不补。公至青,复完之,至溢额数千。其后朝廷屡发诸路兵,或丧失不还,惟青州兵至今为盛。
其谪守池、安,皆以静治闻,饮酒赋诗,未尝有迁谪意。侍郎韩丕[18],旅殡于安五十年矣[19];学士郑獬[20],安人也,既没十年,贫不克葬,公皆葬之。著作佐郎木炎居丧以毁卒[21],公既助其葬,又为买田赒之。敕使谢諲市物于安[22],因缘为奸,民被其毒。公密书奸状,上为罢黜諲。自安定先生之亡[23],公常割俸以赒其子。及为湖州,祭其墓,哭之恸,东南之士归心焉。
自扬徙郓。岁方饥,乞淮南米二十万石为备。郓有剧贼数人,公悉知其所舍,遣吏掩捕,皆获,吏民不知所出。郡学生食不给,民有争公田二十年不决者,公曰:“学无食,而以良田饱顽民乎!”乃请以为学田[24],遂绝其讼。学者作《新田诗》以美之。时淮南、京东皆大饥,公独有所乞米为备。召城中富民,与约曰:“流民且至,无以处之,则疾疫起,并及汝矣。吾得城外废营地,欲为席屋以待之。”民曰:“诺。”为屋二千五百间,一夕而成。流民至,以次授地,井灶器用皆具。以兵法部勒[25],少者炊,壮者樵,妇女汲,老者休,民至如归。上遣工部郎中王古按视之[26],庐舍道巷,引绳棋布,肃然如营阵。古大惊,图上其事,有诏褒美。盖活五万人云。
徙真定,乞以便宜除盗,许之。然讫公之去,无一人死法外者。秋大熟,积饥之民,方赖以生,而有司争籴,谷贵。公奏边廪有余,请罢籴二年,从之。
【笺注】
[1]唐介:《东都事略》卷七三本传:“唐介字子方,荆南人也。……三司使张尧佐一日除宣徽、节度、景灵、群牧四使,介与谏官包拯等力争,又请御史中丞王举正留百官班,卒夺尧佐宣徽、景灵二使。居顷之,复除宣徽使,介独争之,不能得,求全台上殿,不许。自请贬,亦不服。于是劾宰相文彦博云云。介面质彦博曰:‘彦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隐。’彦博拜谢不已。枢密副使梁适叱介下殿,即贬介春州别驾。御史中丞王举正、修起居注蔡襄皆言贬介太重,会仁宗亦中悔,明日,改英州别驾。又明日,彦博罢,吴奎亦黜。而介自是以直闻天下。寻徙监郴州税,通判潭州,复召为殿中侍御史。出知扬州,历江东转运使、江淮发运使、三司度支副使,除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英宗时,召为御史中丞,居数日,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知太原府。神宗即位,迁给事中、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介为人简伉,以敢言见惮。神宗谓其先朝遗直也,故大用之。既卒,赠礼部尚书,谥曰质肃。子淑问,神宗以其世家,擢为御史,甚有直名。”
[2]唐淑问:《宋史》卷三一六本传:“淑问字士宪。第进士,至殿中丞。神宗以其家世,擢监察御史里行,谕以谨家法、务大体。……滕甫为中丞,淑问力数其短,帝以为邀名,乃诏避其父三司使,出通判复州。久之,知真州,提点湖北刑狱,言新法不便,乞解使事,黜知信阳军,以病免。数年,起知宣州,徙湖州,入为吏部员外郎。又引疾求外,帝以为避事,降监抚州酒税。哲宗立,司马光荐其行己有耻,难进,召为左司谏,以病致仕,数月卒。”
[3]孙觉:《东都事略》卷九二本传:“孙觉字莘老,高邮人也。中进士第。治平中,为馆阁校勘。神宗即位,除直集贤院,为昌王府记室。迁右正言。邵亢在枢府,无所建明。滕甫为中丞,觉论其颇僻,不报,即家居待罪。”
[4]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宋史·神宗纪》一:“(熙宁元年七月)辛卯,以河朔地大震,命沿边安抚司及雄州刺史候辽人动息以闻。赐压死者缗钱。京师地再震。壬辰,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癸巳,疏深州溢水。”
[5]茇(bá)舍:芟除草莽,于野地宿息。《周礼·夏官·大司马》:“中夏教茇舍,如振旅之陈。”郑玄注:“茇舍,草止之也。军有草止之法。”
[6]留公开封府:北宋《开封府题名记》碑:“滕甫,熙宁元年十二月,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
[7]除翰林学士:《临川先生文集》卷四八《赐召滕甫入院口宣》:“当解风宪之严,以豫论思之密。”《会要·礼》二八之八三:“(熙宁元年七月十八日)权御史中丞滕甫为仪仗使。”《开封府题名记》碑:“熙宁元年十二月,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据《会要》及《开封府题名记》碑所载,甫为翰林学士当在熙宁元年七月至十二月月之间。
[8]夏国主秉常被篡:《西夏书事》卷二一:“(治平四年)十二月,国主谅祚卒,子秉常立。”同书卷二二:“(熙宁元年正月)梁氏治国事。秉常时年八岁,母恭肃章宪皇太后梁氏垂帘摄政。使其弟乙埋为国相。梁氏悉以国政委乙理,乙埋擢其子弟,并居近要,于是诸梁权日甚。”
[9]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东都事略·西夏》一:“太宗崩,继迁乃遣使修贡,求领藩任。真宗许之,复赐以姓名,拜定难军节度使,敕诸将勿加兵,以其子德明为行军司马。未几,复寇边,屡为六谷都首领潘罗支所击。又寇清远军,七日而陷,又陷灵州。继迁率众入西凉府,潘罗支伪降继迁,继迁受之不疑。景德元年,罗支遽集六谷蕃部及者龙族合击之,继迁中流矢,至灵州三十里而死。”《西夏书事》卷八:“(李继迁死)子德明嗣。德明,保吉妻野利氏生。深沉有器度,多权谋。时年二十三,嗣位于保吉柩前,称定难军留后。……(景德元年)夏四月,夏州蕃部指挥使都尾走降于洪德砦。环庆边臣,皆以德明初立,乞行招抚。知镇戎军曹玮言:‘继迁擅河南地二十年,兵不解甲,使中国有西顾之忧。其国危子弱,部族离心,不即乘此捕灭,后更强盛,不可制矣。愿假臣轻兵,出其不意,擒德明送阙下,复河南为郡县,此其时也。’真宗欲以恩致之,诏德明审图去就,并谕蕃族万山、万遇、庞罗逝安,盐州李文信、万子,都虞候及都军吴守正、马尾等能率部下归顺者,授团练使,银万两、绢万匹、钱五万缗、茶五千斤。其有亡命叛去者,皆释罪甄录。诸蕃以保吉残暴,久不聊生,闻诏书招抚,争观之,无不泣下。于是夏州蕃部指挥使都尾率属入降。”
[10]瀛州:属河北路。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元丰九域志》卷二:“瀛州,河间郡,防御。治河间县。”瀛州,原本作“瀛洲”,显误,径改。
[11]高阳关:河北四路之一,帅治在瀛州。《元丰九域志》卷二:“太平兴国七年,改关南为高阳关。”此地称政区时即为瀛州,称帅府时即称高阳关。此云辞高阳关者,即辞瀛州之帅也。
[12]除郓州:《长编拾补》卷四:“(熙宁二年四月)戊戌,权知开封府滕甫知瀛州,甫以父讳辞,改知郓州。”
[13]移定州:《长编》卷二一五:“(熙宁三年九月)甲辰,知郓州滕甫知定州。”
[14]上巳:旧节日名。此节由来甚古,初取三月第一个巳日,魏、晋以后,定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后汉书·礼仪志》上:“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宋书·礼志》二:“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
[15]韩忠彦使契丹:《长编》卷二二六:“(熙宁四年八月)癸酉,度支副使、兵部郎中楚建中为辽主生辰使,西京左藏库副使夏俅副之。开封府判官、太常博士、秘阁校理韩忠彦为正旦使,西染院副使、閤门通事舍人李惟宾副之。”《宋史》卷三一二本传:“忠彦字师朴,少以父任,为将作监簿,复举进士。琦罢政,忠彦以秘书丞召试馆职,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为开封府判官、三司盐铁判官。出通判永宁军,召还,为户部判官。琦薨,服除,为直龙图阁,擢天章阁待制、知瀛州。”
[16]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长编》卷二四〇:“(熙宁五年十一月)癸亥,翰林侍读、给事中、知定州、滕甫为礼部侍郎。先是,上批:‘甫十二月满二年,令取旨。’于是执政进呈,上曰:‘谁可代甫者?或且令再任?’蔡挺曰:‘河北诸镇与陕西不同,二年为一任,推恩太优,恐合三年为任。’或谓陕西若无事,当与河北同,以三年一任为允。王安石谓自今以三年为一任,甫仍乞依旧例推恩。上从之。”
[17]富彦国之守青州:富弼字彦国。《长编》卷一六〇:“(庆历七年五月壬午)徙知郓州、资政殿学士、给事中富弼为京东路安抚使、知青州。”同书卷一六三:“(庆历八年三月)丙辰,资政殿学士、给事中、知青州富弼为礼部侍郎。弼固辞不受。”
[18]侍郎韩丕:《宋史》卷二九六本传:“韩丕字太简,华州郑人。太平兴国三年举进士,声名籍甚,公卿多荐之者。解褐大理评事、通判衡州。石熙载荐其文行,代还,以文学试中书,擢著作佐郎、直史馆,赐绯鱼。未几,改左拾遗。八年,迁职方员外郎、知制诰。雍熙初,加虞部郎中。二年,与贾黄中、徐铉同知贡举。……表求外郡,出知虢州,就改职方郎中。端拱初,拜右谏议大夫,赐金紫,知河阳、濠州。淳化二年,召入为翰林学士,终以迟钝不敏于用。俄罢职,充集贤殿修撰、知均州。就迁给事中、工部侍郎,徙金州。召还,充史馆修撰,又出知滁州,就加礼部。大中祥符二年,卒。丕纯厚畏慎,似不能言者。历典州郡,虽不优于吏事,能以清介自持,时称其长者云。”
[19]旅殡于安:谓尚未安葬,临时殡在安州。古代人死之后临时埋葬于某处为殡,永久葬于祖坟为葬。旅殡,行旅之中权且殡于就近之处也。
[20]学士郑獬:《东都事略》卷七六本传:“郑獬字毅夫,安州安陆人也。为人俊迈不群,举进士第一,授将作监丞、通判陈州。召试,直集贤院,修起居注,遂以右司谏知制诰。……神宗即位,除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王安石参知政事,不悦獬。宰相富弼在告,遂除獬翰林侍读学士、知杭州,徙青州,以疾提举鸿庆宫,卒,年五十一。獬为文有豪气,其流辈皆不及云。”
[21]著作佐郎:北宋前期文臣迁转寄禄之官名。《宋史·职官志》九:“著作佐郎,有出身转秘书丞,无出身转太子左赞善大夫。”木炎,无考。
[22]敕使:受皇命出使之臣。《晋书·何无忌传》:“无忌伪著传诏服,称敕使,城中无敢动者。”市物于安:谓因宫廷之需到安州购物也。
[23]安定先生:胡瑗。《东都事略》卷一一三本传:“胡瑗字翼之,泰州如皋人也。……瑗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厉,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瑗与孙复、石介三人。瑗以布衣召见,论乐,拜校书郎。尝为湖州学官。庆历四年,建太学于京师,有司请下湖州,取瑗教学之法以为则。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允致仕。皇祐中,召至京师议乐,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迁大理寺丞。嘉祐中,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已而又以病不能朝,复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卒,年六十七。”《文献通考·学校考》七:“安定先生胡瑗,自庆历中教学于苏、湖二十余年,束脩弟子,前后以数千计。”
[24]学田:古代州县办学所用公田,以其收益充学校之基金。《文献通考·学校考》七:“仁宗即位之初,赐兖州学田。已而又命藩辅皆得立学。其后诸旁郡多愿立学者,诏悉可之,稍增赐之田如兖州。由是学校之设遍天下。”《续资治通鉴·真宗乾兴元年》:“判国子监孙奭言:‘知兖州日,建立学舍以延生徒,至数百人,臣虽以俸钱赡之,然常不给。自臣去郡,恐渐废散,乞给田十顷为学粮。’从之。诸州给学田始此。”
[25]部勒:部署约束。《旧唐书·魏元忠传》:“孝逸然其言,乃部勒士卒,以图进讨。”
[26]工部郎中王古:《宋史·王素传》附《王古传》:“(素族孙)古,字敏仲,第进士。熙宁中,为司农主簿,使行淮、浙振旱菑,究张若济狱,劾转运使王廷老、张靓失职,皆罢之。连提举四路常平,王安礼欲用为太常丞,神宗谓古好异论,止以为博士。……出为湖南转运判官,提点淮东刑狱,历工部、吏部、右司员外郎,太府少卿。……以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堕崇宁党籍,责衡州别驾,安置温州。复朝散郎,寻卒。”据此,东坡所谓王古之“工部郎中”,实则当为工部员外郎也。
徙知太原府。河东兵劳民贫,而土豪将吏皆利于有警,故喜作边事,民不堪命。公始至,蕃族来贺,令曰:“谨斥候[1],无开边隙。有寇而失备与无寇而生事者,皆斩。”自军司马[2]、沿边安抚以下[3],皆勒以军法。西人猎境上,河外请益兵。公曰:“寇来则死之,吾不出一兵也。”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蕃[4]。是岁八月,边郡称有警,请八将皆上,谓之“防秋”[5]。公曰:“贼若并兵犯我,虽八将不敌也。若其不来,四将足矣。”卒遣更休。而将吏惧甚,扣阁争之。公指其颈曰:“吾已舍此矣,颈可断,兵不可出。”卒无寇,省刍粟十五万。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6]。公稍更其法,明著税额,而通盐商配率,粮草视物力高下,而不以占田多少为差,民以为便。阳曲县旧治城西[7],汾决,徙城中,县废为荒田。公奏还之,使县治堤防如黄河,民复成市。诸将驻列城者,长吏或不欲,捃诬以事,有至死者。公奏立法,将有罪,徙他郡讯验[8]。诸将闻之,喜曰:“公保吾生,当报以死。”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9],而葭芦隶河东[10]。公曰:“取城易,弃城难。昔弃啰凡,西人袭我不备,丧金帛不赀,且为夷狄笑。”乃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护迁[11],号令严整,寇不能近,无一瓦之失。将赐寨,公请先画界而后弃,不从。西人已得地,则请凡画界以绥德城为法[12],从之。公曰:“若法绥德,以二十里为界,则吴堡去葭芦百二十里,为失百里矣。兵家以进退尺寸为强弱,今一举而失百里,不可。”力争之。已而谍者得西人之谋曰:“吾将出劲兵于义、吴二寨之间[13],劫汉使不得出兵,则二寨亦弃矣。”公遂复前议。章九上,至数万言。议者谓近世名将无及公者。
公为文与诗,英发妙丽,每出一篇,学者争诵之。笃于行义,事父母,抚诸弟,以孝友闻。临大事,决大议,毅然不计死生。至于己私,则小心庄栗,惟恐有过。其事上及与人交,驭将吏,待妻子奴婢,一以至诚。仕自大理评事至右光禄大夫[14],职至龙图阁学士[15],勋至上柱国[16],爵至南阳郡开国侯[17],食邑至一千六百户,实封至八百户,赠银青光禄大夫[18]。有文集二十卷。
娶李氏,唐御史大夫栖筠之后[19],晋卿之女。累封建安郡君,先公卒,赠永宁郡君。子三人,祐、祁皆承奉郎,裕尚幼。女五人:长适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20];次适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21],早卒;次适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22];次复适王炳;季适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23]。孙男六人。将以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24]。铭曰:
天之降材,千夫一人。人之逢时,千载一君。生之既难,得之岂易?而彼谗人,曾不少置。昔在帝尧,甚畏巧言[25]。谗说震惊,虽尧亦然。伟哉滕公,廊庙之具,帝欲用公,将起辄仆。赖帝之明,虽仆复兴。小试于边,戎狄是膺[26]。日月逝矣,岁不我与[27]。老成云亡[28],吾谁与处?若古有训,无竞维人[29]。公之治边,折冲精神。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30]。公官三品,以寿考终。我铭之悲,夫岂为公?
【笺注】
[1]斥候:侦察候望也。《史记·李将军列传》:“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司马贞索隐:“许慎注《淮南子》云:‘斥,度也。候,视也,望也。’”
[2]司马:唐制,节度使属僚有行军司马。又于每州置司马,以安排贬谪或闲散之人。宋代军府中无实职之司马,仅为部属之散官。《会要·职官》五六之四三:“节度副使、行军司马、防御、团练副使,别驾、长史、司马、司士、文学、助教为散官。”
[3]沿边安抚:宋代军职名。《会要·职官》四一之七九:“安抚使,诸路灾伤或边境用师,皆特遣使安抚,事已则罢。其河北、河东别置司长任。景德三年,置河北沿边安抚使,以雄州知州充。又有副使,以诸司副使以上充,不常置。都监以阎门祗候以上充,并掌北边戎机交聘之事。副使、都监迭巡所部。”此处指沿边安抚司派到各边地的属员。
[4]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蕃:谓河东一路置十二将,其四将驻守北面以防契丹,八将驻守西面以备西夏。其八将内,实际驻守者亦为四将,其余四将轮休,按时换防。意即十二将中总会有四将之军处于休息状态,所谓养其锐气以备“秋”之不虞也。上下蕃者,谓上半月甲,下半月乙之意也。
[5]防秋:谓防备秋天庄稼成熟,契丹或西夏人前来抢夺。《旧唐书·陆贽传》:“又以河陇陷蕃已来,西北边常以重兵守备,谓之防秋。”
[6]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宋史·食货志》上三:“初,河东既下,减其租赋。有司言其地沃民勤,颇多积谷,请每岁和市,随常赋输送,其直多折色给之。京东西、陕西、河北阙兵食,州县括民家所积粮市之,谓之推置;取上户版籍,酌所输租而均籴之,谓之对籴,皆非常制。麟、府州以转饷道远,遣常参官就置场和籴。河北又募商人输刍粟于边,以要券取盐及缗钱、香药、宝货于京师或东南州军,陕西则受盐于两池,谓之入中。陕西籴谷,又岁预给青苗钱,天圣以来,罢不复给,然发内藏金帛以助籴者,前后不可胜数。宝元中,出内库珠直缗钱三十万,付三司售之,取其直以助边费。欧阳修奉使河东还,言:‘河东禁并边地不许人耕,而私籴北界粟麦为兵储最为大患。’遂诏岢岚、火山军闲田并边壕十里外者听人耕,然竟无益边备,岁籴如故。大抵入中利厚而商贾趋之,罢三路入中,悉以见钱和籴,县官之费省矣。”宋代官府以议价交易为名向民间强制征购粮食,谓之和籴。
[7]阳曲:北宋太原府府治所在县,在今山西太原。《元丰九域志》卷四:“(太原府)阳曲,次赤。”旧治城西者,谓阳曲县治旧在太原城以西,地势比太原城低,故汾河泛滥,不灌太原,而灌阳曲也。
[8]将有罪,徙他郡讯验:将官犯罪,移送其他州郡审讯,即异地审判,防止其间或有人情而致不公也。
[9]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西夏书事》卷二七:“(元祐元年)六月,复请故地。贺登极使回,未入境,秉常又遣大使春约讹罗聿、副使吕则、田怀荣奉表入请故地。见于延和殿,奏辨久之,猝抗声云:‘元丰西讨,师出无名,神宗亦自知错。’哲宗怒,变色起,令下二府议之。二府请以所得夏国土地易回陷蕃人口。于是赐诏曰:‘前后用兵以来,所得城砦,彼此未尝交还。今来所请,不惟前例甚明,理难顿改。兼访在朝之论,皆谓义不可从。然朕独以永乐之师陷没者众,每一念及,良用恻然。汝倘能以见存汉人尽送归中国,复修职贡,事上益恭,仍戢边酋,无犯疆土,则朕必释然。尺寸之地,复何顾惜?当议特降指挥,据用兵以来所得土地,除元系中国旧砦及顺汉西蕃境土外,余委边臣商略,随宜分画给赐。汝其遵之。’”又同书卷二九:“夏国入边有三路。故事,文移至环庆者,皆付鄜延会议。时使人议画界至,辄云:‘前后反覆,朝廷悔赖实多。’及令赴延安商议,又云:‘延州无可断之理,本国已差官发付熙河兰岷路。’就六处界首相会,又云:‘中国实有就和之意,请勿再言陇诺堡上取直,及质孤、胜如二堡事。’言词不合,辄掉臂还。经略使赵离连牒宥州促之,不至。会梁乙逋使生蕃乙吴麻入延州,吴麻乃出入汉边,达语言,类通事者。顺宁砦获之。离厚与金帛,使以中国怀柔意归谕乙逋曰:‘朝廷令汝国遣人来听议疆事,非惮汝也。特以和好垂成,不忍遽绝耳。乙逋欲和即来,不欲,任汝自便。移书往返,不若面议之详也。’时乙逋方聚兵密木关,将寇熙、兰。吴麻至,离呼前,诘折开谕累日,麻胡等词穷,曰:‘公言无不是,皆为国为民,奈吾国不利何?”自注:“《上官均家传》云:西戎永乐之战,怙胜气骄,欲得故地。当时大臣姑息,遂用赵离计弃四砦,蹙地辱国,西方士人,莫不归罪于离。考《宋史·哲宗纪》及《离传》四砦之弃,并非离计。……范纯粹曰:‘画界之始,夏人计请用绥州旧例,以二十里为界;近黄河者,仍以河为限。朝廷一一听之。不知先朝分画绥州之日界至远近,先令帅臣相度保明,往返审实,乃从其说。今所画界,首起鄜延,经涉环庆、泾原、熙河四路。朝廷更不委逐路审复,即以延安所见便利,接连取直为界。号令一出,夏人执以为据,而乃行追悔,前后皆失,遂生厉阶矣。’初,熙河画界,中国文字但云‘通远军之定西城北,相照接连取直’,未尝及熨斗平、通西、榆木岔诸堡。梁乙逋欲三堡直南北打量界至,逼近通远大路。中国不可,所以陈请累年。”《宋史·地理志》一:“李宪取兰州,沈括取葭芦、米脂、浮图、安疆等砦。虽尝以河东边界七百里地与辽人,当时王安石议,盖曰:‘吾将取之,宁姑与之也。’迨元祐更张,葭芦等四砦给赐夏人,而分画久不能定。”
[10]葭芦:属河东石州,在今山西离石西北。《宋史·地理志》二:“石州,下,昌化郡,军事。旧带岚、石、隰三州都巡检使。元丰五年,置葭芦、吴堡二砦隶州,因置二砦沿边都巡检使。”
[11]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护迁:《西夏书事》卷二八:“(元祐四年)十一月,尽复米脂、葭芦、安疆、浮图四砦地。葭芦境在河东,以兵渡河,计肆奔突。见太原将訾虎屯兵界上,乃止。”
[12]绥德城:北宋新建城,在今陕西绥德。《宋史·地理志》三:“绥德军,唐绥州。熙宁二年,收复废为城,隶延州,在州东北三十里。元丰七年,以延州米脂、义合、浮图、怀宁、顺安、绥平六城砦隶绥德城。”《西夏书事》卷二三:“九月,表乞绥州。梁氏频称款塞,辄以虚声摇边。神宗谕环、庆等州,不须遣人回答。如西人再至,令往顺宁砦,依故例经军北巡检转报。于是,梁氏遣大使阿泥嵬名科荣、副使吕宁、焦文贵由延州入贡,奉表乞绥州。……神宗诏答曰:‘昨鉴边臣所奏,以夏国去秋自绝朝廷,深入环庆路,杀掠熟户,侵逼城砦,须至举兵入讨。朕为人父母,亟令班师,毋得穷武。今国主遣使通款,欲继旧好,休兵息民,此意甚善。所言绥州,前已降诏,更不令夏国交割塞门、安远二砦,绥州更不给还。今复何议?已令鄜延路经略司定立绥德城界。至其外诸路,并依汉蕃住坐、耕牧界至,立封堠,掘濠堑,内外各认地分。樵牧耕种,彼此毋得侵轶。俟定界毕,别进誓表,回颁誓诏,恩赐如旧。’”
[13]义、吴二寨:指绥德之义合、吴堡二寨。皆元丰四年时归入宋朝。《西夏书事》卷二五:“(元丰四年)复潜兵袭顺宁,不克,遂弃浮图城及吴堡、义合诸砦。”
[14]大理评事:北宋前期文臣寄禄官阶之低阶。《长编》卷二一:“(太平兴国五年闰三月甲寅)进士第一等将作监丞、通判藩郡,次授大理评事、知令录事,诸科授初等职事及判司簿尉。”《旧唐书·职官志》三:“(大理)评事十二人,从八品下。掌出使推核。”右光禄大夫:北宋前期文散官二十九阶之第三阶,从二品。执政所带阶官也。《石林燕语》卷四:“官制:寄禄官银青光禄大夫,与光禄、正议、中散、朝议,皆分左右。朝议、中散,有出身皆超右,其余并又序迁。”
[15]龙图阁学士:宋代阁学士官名,始建于大中祥符九年,阁在会庆殿西,北连禁中。阁上奉太宗御书、御制文集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初为实职,后渐及朝流,为职事官之非侍从官所带职名。《石林燕语》卷六:“祥符中,始建龙图阁,以藏太宗御集。天禧初,因建天章、寿昌两阁于后,而以天章藏御集,虚寿昌阁未用。庆历初,改寿昌为宝文,仁宗亦以藏御集。二阁皆二帝时所自命也。神宗显谟阁、哲宗徽猷阁,皆后追建之,惟太祖、英宗无集,不为阁。”《青箱杂记》卷三:“本朝太宗御书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并藏于龙图阁,而阁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
[16]上柱国:勋官名。《长编》卷三一:“(淳化元年正月丙申)旧制,勋官自上柱国至武骑尉,凡十二等。五代以来,初叙勋即授柱国。”
[17]南阳郡开国侯:爵位名,北宋十二等爵之第九等。《宋史·职官志》九:“爵十二: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右,封爵,皇子、兄弟封国,谓之亲王;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宗室近亲承袭,特旨者封郡王;遇恩及宗室祖宗后承袭及特旨者封国公;余宗室近亲并封郡公;其开国公、侯、伯、子、男皆随食邑:二千户已上封公;一千户已上封侯;七百户已上封伯;五百户已上封子;三百户已上封男。见任、前任宰相食邑、实封共万户。”
[18]赠银青光禄大夫:《宋史·职官志》一〇:“凡文臣赠官,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御史大夫、观文殿学士、资政保和殿大学士、六曹尚书、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光禄大夫。”
[19]唐御史大夫栖筠:《新唐书·李栖筠传》:“李栖筠字贞一,世为赵人。幼孤。有远度,庄重寡言,体貌轩特。喜书,多所能晓,为文章,劲迅有体要。不妄交游。族子华每称有王佐才,士多慕向。始,居汲共城山下,华固请举进士,俄擢高第。调冠氏主簿,太守李岘视若布衣交。迁安西封常清节度府判官。常清被召,表摄监察御史,为行军司马。肃宗驻灵武,发安西兵,栖筠料精卒七千赴难,擢殿中侍御史。李光弼守河阳,高其才,引为行军司马,兼粮料使。改绛州刺史,擢累给事中。元载忌之,出为常州刺史。以治行进银青光禄大夫,封赞皇县子,赐一子官。人为刻石颂德。……元载当国久,益恣横,代宗不能堪,阴引刚鲠大臣自助,欲收纲权以黜载。会御史大夫敬括卒,即召栖筠与河南尹张延赏,择可为大夫者。延赏先至,遂代括。会李少良、陆珽等上书劾载阴事,诏御史问状,延赏称疾,不敢鞫,少良、珽覆得罪死。帝殊失望,出延赏为淮南节度使,引拜栖筠为大夫。帝比比欲召相,惮载辄止。然有进用,皆密访焉,多所补助。栖筠见帝猗违不断,亦内忧愤,卒,年五十八,自为墓志。赠吏部尚书,谥曰文献。”
[20]知楚州何洵直:《全宋文》卷一八四七小传:“何洵直,治平四年进士。元丰元年任御史台主簿、著作佐郎。十一月,除详定正旦御殿仪注所检讨官。二年十月,为秘阁校理。三年七月,兼详定官制所检讨文字,擢太常博士,迁礼部员外郎,改司勋员外郎。四年八月,除秘书郎,寻罢,以考功员外郎知楚州。所著有《礼说》一卷、《礼文》三十卷。”楚州,属淮南东路,治所在今江苏淮安。《元丰九域志》卷五:“紧,楚州,山阳郡,团练。治山阳县。”
[21]宣德郎:宋阶官三十七阶之第二十一阶,在通直郎之下。《宋史·职官志》九:“通直郎:旧官:太子中允、赞善大夫、洗马。宣教郎(即宣德郎):旧官:著作佐郎、大理寺丞。宣义郎:旧官:光禄卫尉寺、将作监丞。”秘书省正字:秘书省低级官员。太宗淳化之前为文臣寄禄之官,其后遂为实职。《文献通考·职官考》一〇:“淳化三年,诏秘阁次三馆,秘书省仍隶京百司。时秘书虽有监、少监、丞、郎、校书郎、正字、著作郎佐,皆以为寄禄官,常带出入。”王炳:无考。
[22]王涣之:《宋史》卷三四七本传:“涣之字彦舟。未冠,擢上第,有司疑年未及铨格,特补武胜军节度推官。方新置学官,以为杭州教授,知颍上县。元祐中,为太学博士,校对黄本秘书。通判卫州,入编修《两朝鲁卫信录》。徽宗立,以日食求言……乃拜吏部员外郎,迁左司员外郎、起居舍人,擢中书舍人。趋省之日,词头三十三,下笔即就。崇宁初,进给事中、吏部侍郎,以宝文阁待制知广州。言者论涣之当元祐之末,与陈瓘、龚夬、张庭坚游,既弃于绍圣,而今复之,有害初政。解职知舒州,入党籍。寻知福州,未至,复徙广州。召诣阙,言者复拾故语以阻之,罢为洪州。改滁州,历潭、杭、扬三州。张商英相,为给事中、吏部侍郎。商英去,亦出守。越八年,知中山府,加宝文阁直学士。朝廷议北伐,涣之以疾提举明道宫。又四年卒,年四十五。”
[23]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方平,张方平,见本书卷一四《张文定公墓志铭》。又本书卷三八有《张恕将作监丞制》,乃元祐元年所行之制也。
[24]长洲县:在今江苏苏州。《吴郡志》卷三七:“长洲县在府治之北三里。长洲县分自吴县,自唐以来为名邑。”
[25]昔在帝尧,甚畏巧言:《尚书·皋陶谟》:“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安国传:“禹言有苗、骧之徒甚佞如此,尧畏其乱政,故迁放之。”
[26]戎狄是膺:《诗经·鲁颂·閟宫》:“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郑玄笺:“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与狄,南艾荆及群舒,天下无敢御之。”
[27]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出《论语·阳货》。何晏集解:“年老,岁月已往,当急仕。”
[28]老成:可靠的旧臣。《诗经·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郑玄笺:“老成人,谓若伊尹、伊陟、臣扈之属。”
[29]无竞维人:《诗经·大雅·抑》:“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郑玄笺:“竞,强也。人君为政,无强于得贤人。得贤人则天下教化,于其俗有大德行,则天下顺从其政。言在上所以倡道。”
[30]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有猛虎在山中,藜藿草木生长茂盛,无人敢践此地。及猛虎云亡,任是樵夫牧童,都可以在山里滥砍滥折,以无猛虎之威也。
【附载】
王明清《挥麈后录》卷六:“元丰中,先祖访滕章敏公元发于池阳,时杨元素过郡。二公同年生,款留甚欢。一日,元素忽问公曰:‘令弟贼汉在否?’先祖坐间甚讶其语,伺小间因启公,公曰:‘熙宁初,甫与元素俱受主上柬知非常,并居台谏。偶同上殿,陈于上曰:“曾公亮久在相位,有妨贤路。”上曰:“然。卿等何故都未有文字来?”明日相约再对。草疏已毕,舍弟申见之,夜驰密以告曾。暨至榻前,未出奏牍,上怒曰:“岂非欲言某人耶?其中事悉先来辩析文字,见留此。卿等为朕耳目之官,不慎密乃尔!”言遂不行。吾二人繇此失眷。元素所以深恨之。’东坡先生作滕公挽诗云:‘先帝知公早,虚怀第一人。’谓受裕陵眷简最先也。又云:‘高平风烈在,威敏典刑存。’滕盖范文正之外孙,而授兵法于孙元规。滕公奋身寒苦,兄弟三人,誓不异居,而有象傲之弟,即申焉,恃其爱,无所不至,公一切置之。元祐中,公自高阳易镇维扬,道卒。丧次国门,先祖自陈留来会哭。朝士皆集舟次。秦少游时在馆中,少游辱公之知最早,吊毕,来见先祖于舟,因为少游言其弟凌蔑诸孤状,少游不平,策马而去。翌日,方欲解维,开封府遣人寻滕光禄舟甚急,乃御史中丞苏辙札子,言元发昔事先帝,早蒙知遇,有弟申,从来无行。今元发既死,或恐从此凌暴诸孤,不得安居。缘元发出自孤贫,兄弟别无合分财产,欲乞特降旨挥,在京及沿路至苏州已来官司,不得申干预家事及奏荐恩泽,仍常觉察。奉圣旨,令开封府备坐榜舟次。询之,乃少游昨日径往见子由,为言其事,所以然耳。昔人笃于风谊乃尔。今苏黄门章疏中,备载其札子。先祖从滕章敏莫府逾十年,每语先祖曰:‘公不但仆之交游,寔师友焉。’平日代公表启,世多传诵。今载东坡公文集中者,寔先祖之文也。章敏死,先祖为作行状。东坡公取以为铭诗,其序中易去旧语,裁十数字而已。章敏初名甫,字符发。元祐初,以避高鲁王讳,以字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