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立墓志铭
子立讳适，赵郡临城人也［1］。始予为徐州［2］，子立为州学生［3］。知其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曰：“是有类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4］。与其弟遹子敏，皆从余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余得罪于吴兴［5］，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余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6］。而子立又从子由谪于高安［7］、绩溪［8］，同其有无，赋诗弦歌，讲道著书于席门茅屋之下者五年［9］，未尝有愠色［10］。余与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从子立游。学文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11］，子立实使然。元祐四年冬，自京师将适济南，未至，卒于奉高之传舍［12］，盖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
曾祖讳璘，赠中书令，妣田氏，楚国夫人。祖鬷，工部侍郎、知枢密院［13］，赠太尉，谥忠穆。妣宋氏，仁寿郡夫人。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14］，赠光禄大夫。妣李氏，寿安县君。一女初晬［15］，有遗腹子裔。文集十五卷［16］。其学长于礼服，子由谓其文“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开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之侧。铭曰：
知性以为存［17］，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编年】
元祐七年任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时作。本文：“七年十一月五日……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之侧。”
【笺注】
［1］赵郡：宋代赵州，属河北西路，治所在今河北赵县。《元丰九域志》卷二：“赵州，望，赵郡，军事。治平棘县。”临城：赵州属县，在今河北临城。
［2］为徐州：谓担任徐州知州。王谱：“熙宁十年丁巳，先生年四十二，在密州任，就差知河中府，已而改知徐州。四月，赴徐州任。（元丰）二年三月，自徐州移知湖州。”
［3］子立为州学生：王谱：“《玉局文》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
［4］故以其子妻之：王适为苏辙第二女之婿。《苏颍滨年表》：“五女，文务光、王适、曹焕、王浚明、曾纵其婿也。务光字逸民；适字子立。”
［5］得罪于吴兴：《东坡纪年录》：“（元丰二年）七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何大正、舒亶、谏议大夫李定言公作为诗文，谤讪朝政，及中外臣僚，无所畏惮。国子博士季宜之状亦上。七月二日，崇政殿进呈，奉圣旨，送御史台根勘。二十八日，皇甫遵到湖州追摄。”吴兴，湖州郡名。
［6］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谓返回湖州取东坡家属安顿在南都应天府。南都，北宋南京。《元丰九域志》卷一：“南京应天府，睢阳郡。唐宋州。梁宣武军节度。后唐改归德军。皇朝景德三年，升应天府；大中祥符七年，升南京。治宋城县。”(https://www.daowen.com)
［7］子由谪于高安：《栾城集》卷二四《东轩记》：“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颍滨遗老传》：“子瞻以诗得罪，辙从坐，谪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
［8］绩溪：宋县名，在今安徽绩溪。《苏颍滨年表》：“元丰七年，子瞻自黄移汝。（八年正月）至绩溪。三月戊戌，神宗崩，哲宗即位，大赦天下。八月戊午，资政殿学士司马光为门下侍郎。丁卯，以辙为秘书省校书郎。十月己巳，以辙为右司谏。”
［9］席门：以席为门，贫者所居也。《史记·陈丞相世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宋书·袁粲传》：“所处席门常掩，三径裁通。”
［10］愠色：怨怒之色。《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
［11］嬉宕：嬉戏游乐。陆游《松源禅师塔铭》：“自幼时，已卓荦不群，处群儿中，未尝嬉宕。”
［12］奉高：汉县名，后废。北宋镇名，属兖州，在今山东兖泰安东北十七里。《通典·吉礼》一三：“汉武帝立二十八年，元鼎中，汾阴得宝鼎，遂议封禅。四月，还至奉高。”注引《晋太康郡国志》：“此为奉高者，以事东岳帝王禅代之处，是以殊之也。故有明堂，在县西南四里，又有奉高宫。”《水经注·汶水》：“（汶水）又东南过奉高县北。奉高县，汉武帝元封元年立，以奉泰山之祀，泰山郡治也。县北有吴季札子墓，在汶水南曲中。”传舍：《汉书·郦食其传》：“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颜师古注：“传舍者，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后人复来，转相传也。一音张恋反，谓传置之舍也，其义两通。它皆类此。”
［13］祖鬷（zōng），工部侍郎、知枢密院：《东都事略》卷五五本传：“王鬷字总之，赵州临城人也。及长，状貌奇伟。馆于王化基之门，宋湜见而妻之以女。宋氏亲族或侮易之，化基曰：‘后三十年，鬷富贵矣。’举进士，为婺州观察推官。代还，真宗见而异之，特转著作佐郎，稍迁至三司盐铁副使。后以枢密直学士知益州。拜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宝元元年，除参知政事。明年，迁工部侍郎、知枢密院事。又明年，以西师不利，议刺乡兵，久而不能决，遂出知河南府。鬷卒，年六十四。赠户部尚书，谥曰忠穆。”鬷，《宋史》卷二九一亦有传。
［14］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王正路知濮州，未得其时。濮州，属京东路，治所在今山东鄄城。《元丰九域志》卷一：“濮州，上，濮阳郡，团练。治鄄城县。”
［15］晬（zuì）：谓子女出生一岁也。《说文》：“晬，周年也。”《集韵》：“晬，子生一岁也。”
［16］文集十五卷：《栾城后集》卷二一《王子立秀才文集引》：“昔予既壮，有二婿，曰文务光、王适。务光俊而刚，适秀而和。予方从事南都，二子从予学为文，皆长于《诗》、《骚》。然务光之文，悲哀摧咽，有江文通、孟东野感物伤己之思。予每非之曰：‘子有父母昆弟之乐，何苦为此？’务光终不能改也。既而丧其亲，终丧五年而终。予哭之恸曰：‘悲夫！彼其文固有以兆之乎？’始予自南都谪居江南，凡六年而归，适未尝一日不从也。既与予同忧患，至于涵泳图史，驰骛浮图、老子之说，亦未尝不同之。故其闻道益深，为文益高，而予观之亦益久。盖其兄弟妻子，严而有恩，和而有礼，未尝有过。故予尝曰：‘子非独予亲戚，亦朋友也。’元祐四年秋，予奉诏使契丹。九月，君以女弟将适人，将鬻济南之田以遣之，告予为一月之行。明年春，还自契丹，及境而君书不至，予固疑之。及家问之，曰：‘噫嘻！君未至济南，病没于奉高。’予哭之失声。君大父讳鬷，庆历中枢密使，以厚重气节称。考讳正路，尚书比部郎中，乐易好施，得名于士大夫。而君以孝友文章居其后，谓当久远，而中道夭，理有不当然者。况予老矣，而并失此二人，能无悲乎？君之没，女初未能言，而子裔未生。君弟遹，昔与君客徐，始识予兄子瞻。子瞻皆贤之。意王氏之遗懿，其卒在遹乎？遹裒君之文得诗若干、赋若干、杂文若干、分为若干卷以示予。予读之流涕，为此文冠之，庶几俟裔能立以畀之。”按，子立文集，《文献通考》未著录，疑当朝即散佚也。
［17］知性：知道人的本性。《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焦循正义：“知其性，谓知其性之善也。”《朱子语类》卷六〇：“知性，然后能尽心。先知，然后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