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道士墓志铭

陆道士墓志铭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1］。子厚独狷洁精苦［2］，不容于其徒，去之远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略［3］，盖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余尝告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外丹亦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于养生，辄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4］。”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黑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久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5］，客于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岁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葬之观后，盖绍圣四年也。铭曰：

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棋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6］，龟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7］，祝子复来少宏宽，毋复清诗助痟酸［8］。龙虎尤成无或奸［9］，往驾赤螭骖青鸾［10］。

【编年】

绍圣四年谪居惠州再贬儋州时作。按，东坡先生绍圣四年五月忽有贬儋州之命，此铭当作于尚未离惠时。王谱：“绍圣四年，先生年六十二，在惠州。三月，先生作《三马图》，及作《陆道士墓志》。”《苏轼年谱》卷三七系本铭于元符元年。谓“吴复古（子野）书报陆惟忠病亡并葬于河源，撰惟忠墓志铭。”

【笺注】

［1］黄冠：道士之冠，亦指道士。陆游《书喜》诗：“挂冠更作黄冠计，多事常嫌贺季真。”

［2］狷洁：洁身自好。《国语·晋语》二：“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狷洁不行。”《新唐书·常衮传》：“性狷洁，不妄交游。”

［3］内、外丹：道家称以自身的精气炼成之丹为内丹，以烧炼金石炼成之丹为外丹。苏轼《送蹇道士归庐山》诗：“绵绵不绝微风里，内外丹成一弹指。”王十朋注：“道家以烹炼金石为外丹，龙虎胎息、吐故纳新为内丹。”(https://www.daowen.com)

［4］类物：区别事物善恶以利器用也。《国语·楚语》下：“有天地神明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韦昭注：“类物，谓别善恶、利器用之官。”

［5］河源：宋县名，属惠州，在今广东河源。《宋史·地理志》六：“惠州，下，军事。县四：归善，中。海丰，下。河源，紧，有立溪、和溪、永安三锡场。”

［6］坚完：壮盛充沛。沈辽《赠桃源大师还剡》诗：“道人自怡悦，形神愈坚完。”

［7］六巧坐一寒：谓用尽各种方法养生，可惜还是因寒疾而死。六巧，谓种种养生之巧技。

［8］痟酸：消渴病，即今糖尿病。患此病者，浑身酸软无力，且日渐消瘦，故称之为痟。《广韵·平宵》：“痟，痟渴病也。司焉相如所患。”

［9］龙虎：道教指水与火。李咸用《送李尊师归临川》诗：“尘外烟霞吟不尽，鼎中龙虎伏初驯。”东坡《和章七出守湖州》之二：“鼎中龙虎黄金贱，松下龟蛇绿骨轻。”朱熹《周易参同契考异》：“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属，只是互换其名，其实只是精、气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龙也，汞也；气，火也，离也，虎也，铅也。”无或奸：无物可干其性命也。

［10］赤螭：传说中赤色无角之小龙。《文选》卷八司马相如《上林赋》：“于是乎蛟龙赤螭，亘鳍渐离。”李善注：“文颖曰：‘龙子为螭。’张揖曰：‘赤螭，雌龙也。’”骖青鸾：谓仙人驾驭鸾鸟云游于天。《文选》江淹《别赋》：“驾鹤上汉，骖鸾腾天。”吕向注：“御鸾鹤而升天汉。”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神鸟，赤色多者为凤，青色多者为鸾。多为神仙之坐骑。李白《凤凰曲》：“嬴女吹玉箫，吟弄天上春。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王琦注：“《决疑注》曰：多赤色者凤，多青色者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