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奎阁碑
皇祐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1］，召对化成殿［2］，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于名相［3］，囿于因果［4］，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故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遇休沐日［5］，琏未盥漱，而户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传，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
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6］。上曰：“山即如如体也［7］。将安归乎？”不许［8］。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9］。琏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10］，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11］。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宝文阁［12］，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岁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13］，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14］，而与吾师游最旧，其可以辞？”
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15］、梁武［16］，其徒盖常以藉口，而绘其像于壁者。汉明以察为明［17］，而梁武以弱为仁［18］，皆缘名失实，去佛远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锧，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19］。此所谓得佛心法者［20］，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钵盂［21］，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22］，此钵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23］。铭曰：
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24］。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25］，不相留碍。於穆颂诗［26］，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27］。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28］。
【编年】
元祐四年任杭州知州时作。本文：“臣出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东坡先生元祐四年七月知杭州。
【笺注】
［1］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释氏稽古略》卷三：“（皇祐元年）汴京自周朝毁寺，太祖建隆间复兴。两街止是南山律部、慈恩贤首疏钞义学而已。士大夫聪明超轶者，皆厌闻名相、因果，而天台止观达磨禅宗未行也。淳化以来，四明尊者知礼、天竺忏主遵式行道东南，而观心宗眼照耿天下，翰林杨亿、晁迥首发明之。至是，内侍李允宁奏：施汴宅一区，创兴禅席。帝赐额曰‘十方净因禅院’。帝留意空宗，下三省定议，召有道者住持。欧阳公修、陈公师孟奏请庐山圆通寺居讷允宁。亲自驰诏下江州，讷称目疾不起。帝益敬重，听举自代。讷乃以怀琏应诏。”又：“江西湖东道江州路庐山圆通禅寺禅师名居讷，梓州东川蹇氏子，生而英伟，读书过目成诵。年十一出家，十七试《法华经》，得度成业讲肄。会禅者南回勉其参请，于是遍历荆、楚间，迄无所得。留止十年，游庐山，道望日重。南康守程师孟请住归宗，迁圆通。至是净因诏之不起，举怀琏以自代。天下贤讷为知人。大觉琏禅师，名怀琏，福建道漳州龙溪陈氏子。龆龀出家，丱角圆顶。笃志学道，即慕参寻。造泐潭法席，投机承印可，事之十余年。游庐山，掌讷禅师记室于圆通院。皇祐元年，诏圆通居讷禅师住持左街十方净因禅院，讷举师代己。至是庚寅二月十九日，召对化城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斋毕传宣，效南方禅林仪范，开堂演法。”
［2］化成殿：北宋大内殿名。《宋史·地理志》一：“苑内有崇圣殿、太清楼，其西又有宜圣、化成、即玉宸殿，明道元年改。”
［3］名相：名与相，佛教语。耳可闻者曰名，眼可见者曰相。萧统《令旨解二谛义》：“无名相中，何得见有名相？”玄奘《大唐西域记·羯罗拏苏伐剌那国》：“其义远，其文博。包含名相，网罗视听。”
［4］因果：佛教语，谓因缘果报也。佛家据轮回之说，以为种什么因则结什么果；善恶皆有所报。《涅槃经·遗教品》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5］休沐日：即休息日，如今之星期日也。宋代以一旬十天为单元休息，故又称为旬休。以休息之日可以洗沐，故曰休沐。《初学记》卷二〇：“休假亦曰休沐。《汉律》：‘吏五日得一下沐。’言休息以洗沐也。”此汉代制度也，以后历代沿用。
［6］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释氏稽古略》卷三：“皇情大悦。后遣中使问曰：‘才去竖拂，人立难当。’师即以颂回进曰：‘有节非于竹，三星绕月宫。一人居日下，弗与众人同。’帝览大悦。诏入对便殿，赐罗扇，御题《元寂颂》于上，帝与师问答诗颂书以赐之，凡十有七篇。”
［7］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释氏稽古略》卷三：“至和二年三月，师乞老山居，进颂曰：‘六载皇都唱祖机，两曾金殿奉天威。青山隐去欣何得，满箧唯将御颂归。’御和颂曰：‘佛祖明明了上机，机前荐得始全威。青山般若如如体，御颂收将甚处归。’”郎注：“惠洪《冷斋夜话》云：大觉琏禅师，学外工诗，舒王少与游。尝以其诗示欧公，欧公曰：‘此道人作肝脏馒头也。’王不悟其戏，问其意，欧公曰：‘是中无一点菜气。’琏蒙仁庙赏识，留住东京净因禅院甚久，尝作偈进呈，乞还山林，曰：‘千簇云山万壑流，闲身归老此峰头。勤勤愿祝如天寿，一炷清香满石楼。’又曰：‘尧仁况是如天阔，乞与孤云自在飞。’”
［8］山即如如体也：《释氏稽古略》卷三：“（仁宗）仍遣使宣谕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且住京国作兴佛法。’师再进颂谢曰：‘中使传宣出禁围，再令臣住此禅扉。青山未许藏千拙，白发将何补万机。霄露恩辉方湛湛，林泉情昧苦依依。尧仁况是如天阔，应任孤云自在飞。’帝初阅投子山禅师语录‘僧问：如何是露地白牛，投云叱叱’，由此有契，乃制释典颂十四首。今以一赐师曰：‘若问主人公，真寂合太空。三头并六臂，腊月正春风。’师进和曰：‘若问主人公，澄澄类碧空。云雷时鼓动，天地尽和风。’”如如，佛教语，谓诸法皆平等不二之法性理体。慧远《大乘义章》卷三：“诸法体同，故名为如。彼此皆如，故曰如如。”慧能《坛经·行由品》：“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
［9］不许：郎注：“马永卿《嬾真子》云：仁宗皇帝道德如古帝王，然禅学亦自高远。仆游阿育王山，见所赐琏师御书五十三卷，而偈、颂极多。内有一颂留琏住京师云：‘虚空本无碍，智解来作祟。山即如如体，不落偏中位。’”
［10］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释氏稽古略》卷三：“英宗治平二年，师上疏丐归，帝附以札子曰：‘大觉禅师怀琏受先帝圣眷，累锡宸章，屡贡款诚，乞归林下。今从所请，俾遂闲心。凡经过小可庵院，随他住持。或十方禅林，不得逼抑坚请。’师携之东归，鲜有知者。”
［11］少留于金山、西湖：谓怀琏南下之后，在润州金山、杭州西湖作少许停留。《释氏稽古略》卷三：“既渡江，少留金山、西湖。”
［12］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释氏稽古略》卷三：“四明郡守以阿育王山广利禅寺虚席迎之，九峰韶公作疏劝请，师乃赴之。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御制诗颂，榜之曰‘宸奎’。”四明，宋代明州，属两浙路，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元丰九域志》卷五：“明州，奉化郡，奉国军节度。治鄞县。”郡守，拙撰《宋两浙路郡守年表》列治平三年至四年明州郡守为沈扶，治平四年郡守为苗振，可参。阿育王山广利寺，《乾道四明图经》卷二：“阿育王山广利寺在鄞县东三十五里，晋义熙元年建，皇朝大觉禅师怀琏居之。法席鼎盛，名闻天下。皇祐二年，怀琏入居京东净因禅院，仁宗皇帝召对化成殿，因赐食禁中，及授以御制释典颂十四篇并提纲语句。治平三年，英宗皇帝内降札子，许归本寺。熙宁三年，乃建宸奎阁。”
［13］宝文阁：北宋大内阁名，在天章阁之后。《宋史·地理志》一：“天章阁下有群玉、蕊珠二殿，后有宝文阁，即寿昌阁，庆历元年改。”郎注：“此阁在□□（即“宝文”）阁之北，旧曰寿昌，庆历初改今名。嘉祐八年，诏以仁宗御书藏于宝文阁，命翰林学士王珪撰记立石。”(https://www.daowen.com)
［14］逮事昭陵：意谓东坡曾赶上侍奉仁宗皇帝也。《宋史·仁宗纪》四：“（嘉祐八年三月）辛未，帝崩于福宁殿。谥曰神文圣武明孝皇帝，庙号仁宗。十月甲午，葬永昭陵。”
［15］汉明：后汉明帝刘庄。《释氏稽古略》卷一：“显宗明皇帝讳庄，光武第四子。佛教流通东土之始永平七年，帝梦金人长大项有日光，飞至殿庭。旦问群臣，太学闻人傅毅奏曰：‘周昭王时，西域有佛出世，其形长一丈六尺，而黄金色。陛下所梦，将必是乎？’帝遂遣中郎蔡愔、博士秦景等一十八人，使西域求佛法。蔡愔等至天竺邻境月氏国，遇梵僧摄摩腾、竺法兰二人奉佛经像来震旦（东土也），遂同东还（永平十年至京）。摩腾入阙，献经、像，帝大悦，馆于鸿胪寺。兰亦间行而后至。帝于城西雍门外别立一寺，腾、兰居之。以白马驮经而来，遂名白马寺。腾、兰习汉言，久之，译《四十二章经》等五经。”郎注：“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佛长丈六尺，黄金色，佩日月光，变化无方。初，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项有日月光，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遣使天竺，问其道术，而图其形像焉。”
［16］梁武：南朝梁武帝萧衍。毕生崇尚佛教，曾数度舍身为僧。《南史·武帝纪论》：“梁武帝时逢昏虐，家遭冤祸。而帝留心俎豆，忘情干戚，溺于释教，弛于刑典。既而帝纪不立，悖逆萌生，反噬弯弧，皆自子弟，履霜弗戒，卒至乱亡。”郎注：“梁武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甚至于舍身。宗庙祭祀不用牺牲，代以麸麦。”
［17］汉明以察为明：郎注：“帝纪论曰：明帝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而钟离意、宋均之徒，常以察慧为言，夫岂（洪）弘人之度未优乎？”
［18］梁武以弱为仁：郎注：“上专精佛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怿。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横，或日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掠。上虽知其弊，而溺于慈爱，不能禁也。故卒有侯景之祸，饿死台城。事并见《梁武帝纪》。”
［19］天下归仁：《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宋史·仁宗纪》四：“仁宗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祷禁庭，或跣立殿下。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絁。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须。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常活千余。吏部选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终身不迁。在位四十二年之间，吏治若偷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余年之基。《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
［20］心法：佛教语，谓经外所传之法，即所谓一花五叶，心心相印也。李华《润州天乡寺故大德云禅师碑》：“自菩提达摩降及大照禅师，七叶相乘，谓之七祖，心法传示，为最上乘。”
［21］上尝赐以龙脑钵盂：《释氏稽古略》卷三：“帝览之，宣赐龙脑钵盂。师谢恩罢，乃曰：‘佛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遂焚之。中使回奏，帝叹讶久之。”龙脑钵盂，龙脑香木制成的钵盂。任昉《述异记》卷下：“成阳山中有神农鞭药处，一名神农原药草山，山上紫阳观，世传神农于此辨百药，中有千年龙脑。”
［22］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谓吾佛法，多以旧弊之衣衣之，以瓦器铁器之钵食之。此贵重之物，于我无所用也。坏色，不鲜丽之色；瓦铁，粗笨之具。
［23］嘉叹久之：郎注：“富郑公闻此，每语客曰：‘此道人可谓佛弟子也。倘使立朝，必能尽节。以其人品不凡，故随所遇，辄尽其才。今则琏辈，何其少耶？’”
［24］神耀得道，非有师传：《困学纪闻》卷二〇：“东坡《宸奎阁碑铭》：神耀得道，非有师传。出《八师子经》：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有梵志来诣佛所，质疑曰：‘佛所事者何师？’佛曰：‘吾前世师，其名难数。吾今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也。’”
［25］禅律：佛教之禅宗与律宗。禅宗即心宗，以印度高僧菩提达摩为初祖。达摩入中土之后，在金陵，与梁武帝不合，北上洛阳，隐于少林寺，传二祖慧可，慧可传三祖僧璨，僧璨传四祖道信，道信传五世祖弘忍，弘忍传六祖慧能及神秀，遂分南、北二宗，世称“南能北秀”。南宗主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顿悟成佛。北宗主张勤修佛法，渐悟成佛。律宗为唐代高僧道宣所创，以持戒律为主，亦戒律为佛教之根本，解脱之要道，以印度经典《四分律》为本，故称。因道宣在陕西终南山说法，故又称为南山宗。
［26］於穆：对美好事物的赞叹之辞。《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汉书·司马迁传》：“汉兴已来，至明天子，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颜师古注：“於，叹辞也；穆，美也。言天子有美德而政化清也。”
［27］惟佛与佛，乃识其真：此赞怀琏为真佛，而只有遇见仁宗这样的真佛，才能彼此相通，得识佛教之妙也。《困学纪闻》卷二〇：“惟佛与佛，出《法华经》。”
［28］以谨其藏：郎注：“绍兴三年夏六月，明州阿育王山住持净昙以宸□（阁）所藏□□□□书诣行在，所献书凡三十五轴，字有□（体）三，一曰真书，二曰飞白，三曰梵书。上二书世多见之，而梵书亦自奇古骇愕也。”
【附载】
姚宽《西溪丛语》卷下：“尝观《八师经》：佛时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有梵志，名曰邪旬，来诣佛所，欲质所疑，曰：‘吾闻佛道，厥义宏深。巍巍堂堂，犹星中月。神智妙达，众圣中王。愿开盲瞑，释其愚痴。所事何师？’天尊曰：‘吾前世师，其名难数。吾今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也。’始悟东坡《宸奎阁碑铭》云‘巍巍仁圣，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之意。所谓八师者：不杀、不盗、不淫、不恶、口不饮酒、老、病、死。王莹夫云：‘坡公手写《八师经》，顷尝见之。’”
龚颐正《芥隐笔记》：“东坡《宸奎阁碑铭》：‘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曜得道，非有师传。’盖出《八师经》‘吾今自然，神曜得道，非有师也’。”
《开庆四明志》卷一三：“阿育王山广利寺，（鄞）县东三十里。晋义熙元年建。梁武帝赐阿育王额，皇朝大中祥符元年赐名广利，大觉禅师怀琏居之，法席鼎盛，名闻天下。皇祐二年，怀琏入居东京净因禅院，仁宗皇帝召对化成殿，因赐食禁中，授以御制释典颂十四篇并提纲语句。治平三年，英宗皇帝内降札子，许归本寺。熙宁三年，乃建宸奎阁，奉藏所赐御书轴五十有五、扇三，且被旨，岁度僧一人。知杭州苏轼撰阁记谓：‘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常以借口。然汉明以察为明，梁武以弱为仁，皆缘名失实，去佛甚远。仁宗皇帝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院，干戈斧锧，未尝有所私贷，而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