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庙碑［1］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2］，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密，毒流海内。销锋镝［3］，诛豪俊。将军乃辱身污节，避世用晦［4］，志在鹊起豹变［5］，食全楚之租［6］，故受馈于漂母［7］；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8］，气盖万夫，故忍耻胯下［9］。洎乎山鬼反璧［10］，天亡秦族。遇知己之英主，陈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11］，破赵二十万［12］。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13］。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14］，云飞龙骧［15］，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堙灭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
书轨新邦［16］，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编年】
元祐七年自颍州知州改扬州知州途中作。
【笺注】
［1］淮阴侯：韩信。《史记·淮阴侯列传》：“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
［2］应龙：传说中有翼的龙。相传禹治洪水时，有应龙以尾画地成河，令水入海。《楚辞·天问》：“河海应龙，何画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存？”《文选》班固《答宾戏》：“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吕延济注：“应龙，有翼之龙也。”任昉《述异记》卷上：“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3］销锋镝：秦始皇统一全国后，将武器收集起来集中销毁，铸为金人，以示天下一统也。《史记·秦始皇本纪》：“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
［4］用晦：隐藏才能，不使外露也。《周易·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王弼注：“藏明于内，乃得明也；显明于外，巧所辟也。”
［5］豹变：谓如豹文般发生显著变化。幼豹长大后脱去绒毛，变得光泽而有文采。《周易·革卦》：“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孔颖达疏：“然亦润色鸿业，如豹文之蔚缛。”(https://www.daowen.com)
［6］食全楚之租：《史记·淮阴侯列传》：“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7］漂母：《史记·淮阴侯列传》：“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8］六合：天地四方。《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成玄英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
［9］忍耻胯下：《史记·淮阴侯列传》：“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10］山鬼反璧：《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六年）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山鬼，山神也。反璧，谓山神预示始皇将终，故以璧返回人间也。
［11］平齐七十城：按。此在破赵之后也。韩信破赵，引兵东攻齐地。辩士郦食其先已说服齐王田广，韩信遂攻之，田广逃，平齐七十余城。《史记·淮阴侯列传》：“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食其）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汉四年，遂皆降，平齐。”
［12］破赵二十万：《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韩信使人间视，知其（广武君）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13］水行未殒，火流犹潜：此五行相代之说也。古帝王、朝代之更替，以五行生克相推演。秦以水德王。汉高祖代周伐秦，又为火德也。此句意谓倘若暴秦未灭，汉祚未兴，则韩信仍为一布衣耳。《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汉书·律历志》：“汉高祖皇帝，伐秦继周。木生火，故为火德。天下号曰汉。”
［14］太阿：古宝剑名，传为春秋时欧冶子、干将所铸。《文选》卷三九李斯《上书秦始皇》：“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李善注：“《越绝书》曰：楚王召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二枚，二曰太阿。”
［15］云起龙骧：谓风云乍起，神龙腾跃。龙骧，又作“龙襄”，龙昂举之貌也。《汉书·叙传》下：“云起龙襄，化为侯王。割有齐楚，跨制淮梁。”颜师古注：“襄，举也。”
［16］书轨：车轨相同，文字相同。言天下一统，归于文治也。《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