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温公神道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1],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入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2]。夏人十数万寇泾原[3],至镇戎城下[4],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5]。而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6]。黄河始决曹村[7],既筑灵平[8],复决小吴[9],横流五年,朔方骚然[10],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11]。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

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施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12]。’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13]。’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14]。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15]?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16],何自知之[17]?方其退居于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18],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19],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20],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21],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还,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22],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23],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24]。’《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25]。’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26]。’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27],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28],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

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29]。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

公始以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30]。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31],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32]。又论濮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33]。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34]。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洛阳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35],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36]。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37]。而公卧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薨于位,享年六十八。

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

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祐三年正月辛酉葬于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

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概。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疏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先帝为难。

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38]。”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于李勣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勣于叠州都督[39]。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勣,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不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诗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40],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凤,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41]。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下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42],神考之功。

【编年】

元祐三年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作。《东坡纪年录》:“(元祐三年)是年,作《司马温公神道碑》。”按,本文郎本在卷五五。

【笺注】

[1]百揆时叙:谓朝廷重臣就其位也。百揆,总国政之官。《尚书·舜典》:“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蔡沈集传:“百揆者,揆度庶政之官,惟唐虞有之,犹周之冢宰也。”

[2]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郎注:“事见上注。”按,此事已见本书卷一六《司马温公行状》,不再重复。

[3]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西夏书事》卷二八:“(元祐二年七月),卓罗监军仁多保忠侵镇戎军。梁乙逋以乾顺命,胁保安率万人寇泾原。保忠与乙逋不协,甫入境,遇总管刘昌祚大众截之,一宿即还。”

[4]镇戎:北宋军名,属秦凤路,治所在今宁夏固原。《元丰九域志》卷三:“镇戎军,同下州。至道元年,以原州故平高县地置军。”《西夏书事》卷二八:“(元祐二年九月)寇镇戎军。梁乙逋复令仁多保忠率十万众入泾原,声言国母亲将攻镇戎西砦,围泾原十一将兵于城内。总管刘昌祚病,知军张之谏不敢战。保忠令军士四散樵采,焚庐舍、毁冢墓五日。知庆州范纯粹遣副总管曲珍领兵,自环州深入牵制,昼夜驰三百里,至曲律山,纵兵击破族帐,斩首千余,俘老幼、妇女数百人。保忠闻之,将解围,潜于所札砦内如常起烟火,量以兵守,一夕遁回。”

[5]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郎注:“元祐二年九月己未,夏人犯镇戎军,围之五日,寻即遁去。”《长编》卷四〇五:“(元祐二年九月)己未,泾原路经略司言,夏人犯镇戎军。”注云:“二年九月,夏人寇镇戎西寨,已至城下,众五十万,又言国母自将。昌祚寝疾不能兴,欲舁行,朝廷不从,有旨令知镇戎军张之谏权统制军马。昌祚素知之谏不能,乃夙夜驰受方略,尽兵力而属之,十一将总七万余人。之谏得之,懦不敢战,来即纳之羊马城中,至人身不能转侧。城中兵望贼焚室庐,掘冢墓,号哭唾手欲战,之谏以剑加之,不得出。贼留五日,攻三川,不拔而去。”

[6]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郎注:“邈川东界等处大首领兀征声延闻鬼章已擒,震恐,以为汉兵且至,皆求内附。许之。”

[7]黄河始决曹村:事在神宗熙宁四年。《宋史·河渠志》二:“(熙宁四年)八月,河溢澶州曹村,十月,溢卫州王供。时新堤凡六埽,而决者二,下属恩、冀,贯御河,奔冲为一。帝忧之。”

[8]既筑灵平:灵平埽,即由原曹村埽改建也。事在元丰元年。《宋史·河渠志》二:“元丰元年四月丙寅,决口塞,诏改曹村埽曰灵平。五月甲戌,新堤成,闭口断流,河复归北。初议塞河也,故道堙而高,水不得下,议者欲自夏津县东开签河入董固以护旧河,袤七十里九十步;又自张村埽直东筑堤至庞家庄古堤,袤五十里二百步。诏枢密都承旨韩缜相视。缜言:‘涨水冲刷新河,已成河道。河势变移无常,虽开河就堤,及于河身创立生堤,枉费功力。惟增修新河,乃能经久。’诏可。”

[9]复决小吴:事在元丰三至四年。《宋史·河渠志》二:“(元丰)三年七月,澶州孙村、陈埽及大吴、小吴埽决,诏外监丞司速修闭。……四年四月,小吴埽复大决,自澶注入御河,恩州危甚。六月戊午,诏:‘东流已填淤不可复,将来更不修闭小吴决口,候见大河归纳,应合修立堤防,令李立之经画以闻。’”

[10]朔方:北方。《尚书·尧典》:“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蔡沈集传:“朔方,北荒之地。”按,北宋之称朔方者,多指河北地区而言。

[11]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郎注:“河自元丰以来,复决小吴埽,渐趋北流。至是,有北播九河之势。”

[12]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句见《周易·大有》。王弼注:“大有,丰富之世也。处大有之上而不累于位,志尚乎贤者也。”

[13]“天之所助者”至“吉无不利”八句:见《周易·系辞》上。孔颖达疏:“人之所助,唯在于信,此上九能履践于信也。天之所助,唯在于顺,此上九恒思于顺;既有信思顺,又能尊尚贤人,是以从天已下,皆佑助之,而得其吉,无所不利也。”

[14]三德:三种美德。《尚书·洪范》:“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孔颖达疏:“此三德者,人君之德,张弛有三也。一曰正直,言能正人之曲使直;二曰刚克,言刚强而能立事;三曰柔克,言和柔而能治。”《周礼·地官·师氏》:“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

[15]农商走卒何自知之:郎注:“公尝赋温公《独乐园》诗,有云:‘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

[16]九夷:古称东方九种民族。《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何晏集解:“东方之夷有九种。”《后汉书·东夷传》:“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八蛮:古称南方八个蛮国。《周礼·夏官·职方》:“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礼记·王制》:“南方曰蛮。”孔颖达疏:“一曰天竺,二曰咳首,三曰僬侥,四曰跛踵,五曰穿胸,六曰儋耳,七曰狗轵,八曰旁春。”

[17]何自知之:郎注:“文潞公彦博尝谓温公曰:‘某留守北京,遣人入大辽诇事。回云:见虏主大宴群臣,伶人戏剧作衣冠者,见物必攫取怀之。有从其后以梃扑之者,曰:司马端明耶?君实清名在夷狄如此。’温公愧谢。见《邵氏闻见录》。”

[18]眇然:高远之貌。《汉书·王褒传》:“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颜师古注:“眇然,高远之意也。”颜子之在陋巷:《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https://www.daowen.com)

[19]屈原之在陂泽:《史记·屈原列传》:“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20]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王谱:“元丰八年乙丑,先生年五十。及到南京,有放归阳羡之命,遂居常州。五月内,复朝奉郎、知登州。到郡五日,以礼部郎官召。到省半月,除起居舍人。”

[21]擎跽:谓行拜跪之礼。《庄子·人间世》:“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成玄英疏:“擎手跽足,磬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礼也。”陈鼓应今注:“擎,执笏;跽,跪拜。曲拳,鞠躬。”

[22]封州:属广南东路。治所在今广东封开。《元丰九域志》卷九:“封州,临封郡,军事。治封川县。”

[23]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谓将香火举至头顶而送葬也。芗,通“香”。《荀子·非相》:“欣骧芬芗以送之。”杨倞注:“芗,与香同。”

[24]“惟天下之至诚”至“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八句:见《礼记·中庸》。孔颖达疏:“此明天性至诚,圣人之道也。‘唯天下至诚’者,谓一天下之内,至极诚信为圣人也。‘为能尽其性’者,以其至极诚信,与天地合,故能尽其性。既尽其性,则能尽其人与万物之性,是以下云‘能尽人之性’。既能尽人性,则能尽万物之性,故能赞助天地之化育,功与天地相参。”

[25]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句见《尚书·咸有一德》。孔安国传:“言君臣皆有纯一之德,以戒太甲。”孔颖达疏:“太甲既归于亳,伊尹致仕而退,恐太甲德不纯一,故作此篇以戒之。经称尹躬及汤咸有一德,言己君臣皆有纯一之德,戒太甲使君臣亦然。此主戒太甲而言臣有一德者,欲令太甲亦任一德之臣。伊尹既放太甲,又迎而复之,是伊尹有纯一之德,己为太甲所信,是己君臣纯一,欲令太甲法之。”

[26]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句见《尚书·咸有一德》。孔安国传:“二三,言不一。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行善则吉,行恶则凶,是不差。德一,天降之善;不一,天降之灾;是在德。”

[27]稽天之潦,不能终朝:意谓漫天狂泻的大雨,不能维持一个早晨。稽天,至于天际也。言其势大。《庄子·逍遥游》:“大浸稽天而不溺。”成玄英疏:“稽,至也。”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亨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28]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谓水溜不断,可以将岩石滴穿。即所谓“水滴石穿”之意也。《文选》卷三九枚乘《上书谏吴王》:“太山之溜穿石,殚极之绠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

[29]赠太师、温国公:郎注:“行状云: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知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

[30]遂定大计:郎注:“行状云:初,至和三年,仁宗不豫。国嗣未定。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继上三疏。及为谏官,复诣中书见宰相韩琦等,白其事。时嘉祐六年也。明年,竟立英宗为皇子。”

[31]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郎注:“时有诏陕西刺民兵号义勇,公极论其害。章六上,不从。乞罢谏官,不许。”

[32]守忠竟以谴死:郎注:“公上疏言:都知任守忠,国之大贼,人之巨蠹。乞斩之,以谢天下。诏安置守忠于蕲州。天下快之。”

[33]天下韪之:郎注:“公上疏英宗: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景帝后,亦不追尊巨鹿都尉、南顿君。惟哀、桓、灵自旁亲入继大统,追尊其父,天下非之。因论濮安懿王云。”

[34]以身争之:郎注:“以上奏疏,备见温公《传家集》。”

[35]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郎注:“太皇太后遣使问公所当先者,公言:‘宜首开言路。’五月丙申,遂下诏,其间有云:‘若乃阴有所怀,犯其非分,扇摇机事之重,迎合已行之令,观望朝廷以希进,鼓惑流俗以干誉。若出于此,必罚无赦。’公言:‘诏书求谏,而逆以六事防之,人惟不言,言则可以六事罪之矣。’请删去此节。丁亥,乃复下诏。”

[36]进退其甚者十余人:郎注:“元祐初,以吕公著为右仆射,以范纯仁同知枢密院。出蔡确知陈州,章惇知汝州。其分别邪正,皆此类也。”

[37]凛凛乎向至治矣:郎注:“元丰末,罢免行钱并市易。元祐初,弛京东铁冶,减南方盐课,罢免役法,罢保甲、保马及新法之害民者。复贤良、词赋、《春秋》科。罢诸路提举常平使者。”

[38]留以遗汝:郎注:“绍宗字绍宗,慕容恪之后。事见《北史》。”《北史·齐高祖本纪》:“侯景素轻世子,尝谓司马子如曰:‘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至是,世子为神武书,召景。景先与神武约,得书,书背微点,乃来。书至,无点,景不至。又闻神武疾,遂拥兵自固。神武谓世子曰:‘我虽疾,尔面更有余忧色,何也?’世子未对。又问曰:‘岂非忧侯景叛邪?’曰:‘然。’神武曰:‘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志,顾我能养,岂为汝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罪过,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借之。彭相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武定)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邪?死亦何恨。’丙午,陈启于魏帝。是日,崩于晋阳,时年五十二。”《北史·慕容绍宗传》:“慕容绍宗字绍宗,晃第四子,太原王恪之后也。曾祖腾,归魏,遂居代。祖郁,岐州刺史。父远,恒州刺史。绍宗容貌恢毅,少言,深沉有胆略。尒朱荣即其从舅子也。荣入洛,私告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除翦,恐难制。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若何?’对曰:‘太后淫虐,天下共弃。公既执忠义,忽欲歼夷多士,实谓非策。’不从。后以军功封索卢侯,迁尒朱兆长史。及兆败,绍宗于乌突城见神武,遂携尒朱荣妻子并兆余众自归神武。神武仍加恩礼,所有官爵并如故,军谋兵略,时参预焉。及迁邺,令绍宗与高隆之共知府库、图籍诸事。累迁青州刺史。时丞相记室孙搴属绍宗,以其兄为州主簿,绍宗不用。搴谮之神武曰:‘绍宗尝登广固城长叹,谓所亲云:大丈夫有复先业理不?’由是征还。元象初,以军功进爵为公,累迁御史中尉。属梁人刘乌黑入寇徐方,授徐州刺史,执乌黑杀之。还,除尚书左仆射。侯景反,命绍宗为东南道行台,加开府,改封燕郡公,又与大都督高岳禽梁贞阳侯萧明于寒山。回军讨侯景于涡阳。时景军甚盛,初闻韩轨往讨之,曰:‘噉猪肠小儿。’闻高岳往,曰:‘此兵精人凡尔。’诸将被轻。及闻绍宗至,扣鞍曰:‘谁教鲜卑小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未死邪?’及与景战,诸将频败,无肯先者。绍宗麾兵径进,诸将从之,因大捷。西魏遣王思政据颍川。又以绍宗为南道行台,与太尉高岳、仪同刘丰围击之,堰洧水灌城。时绍宗数有凶梦,每恶之,私谓左右曰:‘吾自数年已还,恒有蒜发,昨来忽尽。蒜者筭也,其筭尽乎!’未几,与刘丰临堰,见北有尘气,乃入舰同坐。暴风从东北来,缆断飘舰,径向敌城。绍宗自度不免,遂投水卒。三军将士,莫不悲惋,朝廷嗟伤焉。赠太尉,谥曰景惠。”

[39]乃出勣于叠州都督:郎注:“《勣传》云:勣既忠力,帝谓可托大事。及疾,谓太子曰:‘尔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仆射,彼必致死力矣。’乃授叠州都督。”

[40]顾天:顺乎上天旨意也。陆云《盛德颂》:“在昔上帝,乃眷多方,肃雍宝命,鉴民顾天。”

[41]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司马太师温国文正公年谱》卷七:“(元丰八年五月)二十七日,诏除门下侍郎,力辞,不许。”同书卷八:“(元祐元年)公始得疾。正月十四日癸卯,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著朝会与执政异班,特令两拜起居,免舞蹈。”

[42]清庙:即太庙,帝王之宗庙也。《诗经·周颂·清庙》:“於穆清庙,肃雝显相。”

【附载】

《光绪山西通志》卷九四:“《太师温国公司马光墓碑》,元祐元年。今在夏县涑水南原。旧《通志》:哲宗御篆‘忠清粹德’碑额,翰林学士苏轼奉敕撰并书,在鸣条冈温公墓前。绍圣初,章、蔡谋发公隧,哲宗以许将言不从,只令仆所立碑。碑仆之顷,大风走石,郡吏莫敢近,独一匠奋斤前击,忽仆碑下死。遂瘗其碑,惟御篆额尚在。皇统中,忽生杏树一株于碑座龟趺之侧,虬枝蟠屈,周映交护。邑令王廷直谒墓,惊叹其异,因出断碑于深土,已为为四,并其额、趺共六石,嵌壁间,而未及别镌。至明嘉靖三年,侍御朱宝昌乃选石摹刻,重立碑所,已非苏公遗迹矣。今土人犹呼为‘杏花碑’。”

《春渚纪闻》卷六:“绍圣间,朝廷贬责元祐大臣及禁毁元祐学术文字。有言《司马温公神道碑》乃苏轼撰述,合行除毁。于是州牒巡尉,毁拆碑楼及碎碑。张山人闻之,曰:‘不须如此行遣,只消令山人带一个玉册官,去碑额上添镌两个“不合”字,便了也。’碑额本云‘忠清粹德之碑’云。”

顾栋高《温国司马文正公年谱》卷八(节录):“(元祐三年)又命内侍省供奉官李永言起楼于墓之东南。楼之大,制基极相距凡四丈有五尺,上为四门,门为二牖;下为二门,门为一城。复阁周于碑,回廊环于阁,缭垣四起,为之蔽卫。凡七月而毕事,土木金石杆墁丹雘之工,总会一万六千有奇,而所损之数称是。元祐五年庚午,六月丁酉,公子康卒。康自居公丧,居庐蔬食,寝于地,遂得腹疾,至是不能朝谒。赐优告。疾且殆,犹具疏所当言者以待,曰:‘得一见天子,极言而死无恨。’使召医李积于兖。积老矣,乡民闻之,往告曰:‘百姓受司马公恩深,今其子病,愿速往也。’来者日夜不绝,积遂行,至则不可为矣。年四十一而卒(见《琬琰集》范太史祖禹所撰墓志)。……十一月甲申,葬陕州夏县文正公墓次。朝廷特赠右谏议大夫,遣将作监丞张淳督运木就护殡葬,官给钱百万。遣中使吊问妻子,赐钱五十万,又赙钱三十万。既又遣内侍问行日,赐白金五百两助葬事。康卒,子植幼,宣仁后悯之。吕大防谓康素以邵伯温为西京教授以教植,伯温既至官,诲植曰:‘温公之孙,大谏之子,贤愚在天下,可畏也。’植闻之,力学不懈,卒有立于世(《宋史·邵伯温传》)。绍圣元年甲戌,夏四月,以章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惇之被召也,陈了翁瓘为通判,道谒之。惇问瓘名,邀与同载,询以当世之务。瓘因问曰:‘天子待公为政,敢问何先?’惇曰:‘司马光奸邪,所当先辨,无急于此。’瓘曰:‘公误矣。果尔,将失天下望!’惇厉色曰:‘光不纂绍先烈,肆意大改成绪,误国如此,非奸邪而何?’瓘曰:‘元丰之政,本异熙宁,则先志固已改而行之。温公不明先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遽,所以纷纷,至于今日。为今之计,唯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庶乎可以救弊。若又以熙、丰、元祐之说,无以厌服公论,恐纷纷未艾也。’辞辨源渊,议论劲正,惇虽忤意,亦颇惊异,留瓘共饭而别(见《言行录》)。张氏无垢曰:‘司马温公与王介甫,清俭、廉耻、孝友、文章。为天下学士大夫所宗仰。然二公所趣,则大有不同,其一以正进,其一以术进。介甫所学者申、韩,而文之以六经;温公所学者周、孔,亦文之以六经。故介甫之门多小人,而温公之门多君子。温公一传而得刘器之,再传而得陈莹中。介甫一传而得吕太尉,再传而得蔡新州,三传而得章丞相,四传而得蔡太师,五传而得王太傅云。’(张无垢撰《刘元城尽言录序》)秋七月,夺公及吕公著赠谥。绍圣四年二月,追贬公为清远军节度副使。……三月,诏中书舍人蹇序辰等编类公等章疏。序辰上书言:‘朝廷前日正司马光等奸恶,明其罪罚,以告中外。唯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讪讟(dú)宗庙,睥睨两宫,观事考言,实状彰著。其章疏案牍,散在有司,若不汇缉,而藏寨岁久,必至沦弃。愿选官编类,人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后世之戒。’章惇、蔡卞即命序辰等编类,凡司马光等一时施行文书,捃拾附著,纤悉不遗。薛昂、林自乞毁《资治通鉴》板。……四月,又追贬公为朱崖军司户参军。元符三年春正月,哲宗崩,徽宗即位。五月,追复公等三十三人官,从韩忠彦之言也。崇宁元年壬午,复追贬公等四十四人官。谏议大夫彭汝霖言:‘诸人罪状,已经绍圣黜削,案籍俱存,但可据以行,不必俟指名弹击。’于是公等四十四人复贬夺有差。诏籍元祐、元符党人。公等二十一人子弟,毋得官京师。九月,立党人碑于端礼门。时蔡京犹未惬意,乃与其客强浚明、叶梦得籍公及文彦博、吕公著等凡百二十人,等其罪状,谓之奸党。请御书刻石于端礼门。崇宁二年九月,令州县立党人碑。蔡京又自书奸党为大碑,颁于郡县,令监司长吏厅皆刻石。有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俱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之罪。民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后世!’闻者愧之。崇宁五年正月,毁党人碑。帝以星变,避殿损膳。刘逵请碎元祐党人碑,宽上书邪籍之禁,帝从之。夜半,遣黄门至朝堂毁石刻。翌日蔡京见之,厉声曰:‘石可毁,名不可灭也!’靖康元年二月,除党籍学术之禁。复赠公为太师,还赐谥。建炎元年,诏配享哲宗庙庭。诏罢观文殿大学士、赠太师蔡确配享,以公代之(见《文献通考》)。绍兴十五年,秦桧当国。七月,禁私史。公曾孙司马伋遂言《涑水记闻》非公论著之书。时李光家亦举光所藏书万卷焚之。理宗宝庆二年,图像于昭勋崇德阁。度宗咸淳元年乙丑,从祀孔子庙庭(《宋鉴》)。金皇统八年戊辰,夏邑令王廷直建祠修复。廷直自记曰:‘绍圣间仆温公墓碑,而磨其文。靖康复公官爵,欲追立而未暇,迄今五十余年,埋之深土,毁灭杅漫,不传于世。天眷有德,乃生杏树一枝于碑座龟趺之侧,虬枝屈盘,春花夏实。廷直以皇统戊辰秋八月行令夏台,问诸守僧圆真,访得旧本于公从侄孙曰作、曰通之家,命工刊模。碑面穴隙不可镌磨,碑阴碎裂间实以土,盖初仆时,自龟而上,推扑使然也。欲别选钜石作丰碑,则又无大葬时朝廷物力。公族侄孙曰:不若横碑作小段而模立之,则龟杏不损,后之人知其异焉。因斫碑而为四,额一、跋一,共六石。僧法洪率阖邑僧院,咸出赞助之;圆真又出私帑,于坟院法堂之后,设堂以祀公,置碑石焉,号曰温公神道碑堂。’”(见《通志》)按:皇统,金熙宗年号。八年戊辰,正当宋高宗绍兴之十八年,距绍圣仆碑时,计五十有五年矣。元皇庆元年壬子,平章政事察罕绘图并修复之,碑使广平程钜夫为序。序曰:‘公之墓碑,仆于群憸之口,而断碑之隙,有杏生焉。金皇统间,夏邑王令建祠修复,老杏迄今二百余年矣。白云翁家与之邻,益封植。皇庆之元,翁为平章政事,出所绘图及修复之碑,使广平程某序之。’钜夫序所谓夏邑王令者,寿春王廷直,金皇统间夏邑令也。白云翁者,元平章察罕也(见《程钜夫集·老杏图诗序》)。按:皇庆,元仁宗年号。是年壬子,距宋绍圣元年甲戌仆碑,计共二百十九年。皇庆二年癸丑,诏从祀孔子庙庭(距公卒时元祐元年丙寅,共二百二十八年)。按:公从祀于度宗咸淳元年,是时宋方播迁,元一统,不遵宋制,至此乃复从祀。明天启二年,钱谦益得公石碑于长安肆中,有《记司马文正公神道碑后》。记曰:‘天启壬戌,得司马文正公神道碑于长安肆中,纸敝墨渝,深加宝重,而又窃怪其不甚行于世也。遂命良工装潢,属友人程孟阳题而藏诸箧。衍后三年乙丑,被放归田,读元人程钜夫集《温公碑老杏图诗序》,复于《通志》得金夏邑令寿春王廷直所自记云:“斫碑为四,额一、跋一,共为六石。”余得此碑,凡四纸,纵长丈余,横半之,与斫碑为四之说符合,为皇统时所修复无疑。余所存者,四石而已。其额与跋,皆不可考。然而是碑也仆于宋,复于金,龟趺之仅存,老杏之封植,鬼神护持,而余乃幸而得之,又岂易哉?’(见《牧斋初学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