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韩文公庙碑[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潮州韩文公庙碑 [1]

匹夫而为百世师[2],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3],傅说为列星[4],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5]。”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6],贲、育失其勇[7],仪、秦失其辩[8],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9]。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10],而道济天下之溺[11],忠犯人主之怒[12],而勇夺三军之帅[13]。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14],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15],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谤[16];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17]。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18]。”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来守是邦[19],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20],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21],手抉云汉分天章[22]。天孙为织云衣裳[23],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24],西游咸池略扶桑[25]。草木衣被昭回光[26],追逐李杜参翱翔[27],汗流籍湜走且僵[28]。灭没倒景不可望[29],作书诋佛讥君王[30]。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31]。祝融先驱海若藏[32],约束蛟鳄如驱羊[33]。钧天无人帝悲伤[34],讴吟下招遣巫阳[35]。犦牲鸡卜羞我觞[36],於粲荔丹与蕉黄[37]。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38]。

【编年】

元祐七年任扬州知州时作。按:此碑初应潮州知州王涤之请时,东坡尚在颍州知州任,元祐六年也。诸事匆遽,至七年方成。本文郎本在卷五五。

【笺注】

[1]潮州韩文公庙:《大明一统志》卷八〇《潮州府》:“韩文公庙,旧在金山,宋迁韩山,封文公为昌黎伯,赐额忠佑。苏轼《庙碑》有云:‘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又云:‘公之精神,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人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爰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郎本卷五五注云:“《东坡外集》载《与吴子野论韩文公庙碑书》云:‘《文公庙碑》近已寄去矣。潮州自文公未到,则已有文行之士,如赵德者,盖风俗之美久矣。先伯父与陈文惠公相知,公在政府,未尝一日忘潮也。云:潮人虽小民,亦知礼义,信如子野言也。’碑中已具论矣。伯父即提刑涣,文惠即尧佐也。”

[2]百世师:谓品德学问永为后代表率。《孟子·尽心》下:“圣人,百世之师也。”孙奭疏:“谓之圣人,美其德也。”

[3]申吕自岳降:郎注:“申即申伯,吕侯乃姜氏,即甫侯也。初为吕侯,后为甫侯。”《崧高》诗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孔颖达疏:“言有崧然而高者,维是四岳之山。其山高大,上至于天。维此至天之大岳,降其神灵和气,以福佑伯夷之后,生此甫国之侯及申国之伯。以伯夷常掌其神祀,故佑助其后,使其国则历代常存,子孙则多有贤智。维此申伯及此甫侯,维为周之卿士,桢干之臣。”

[4]傅说为列星:郎注:“《庄子·大宗师》篇云: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晋书·天文志》:“傅说一星,在尾后。傅说主章祝,巫官也。”

[5]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孙奭疏:“敢问夫子恶乎长者,公孙丑问孟子曰:‘夫子之才志所长以何等,敢请问之。’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者,孟子答孙丑之问,以谓‘我之所长,是我能知人之言而识其人情之所向,我又善养我所有浩然之气也’。敢问何谓浩然之大气者,公孙丑之言,敢问如何谓之浩然大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者,孟子答公孙丑,以为‘浩然之大气,难以言形也,盖其为气至大而无所不在,至刚而无所不胜,养之在以直道,不以邪道干害之,则充塞于天地之间,无有穷极也’。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者,孟子又重言:‘为气也与道义相配偶,常以充满于人之五脏,若无此气与道义配偶,则馁矣,若人之饥饿也。能合道义以养其气,即至大至刚之气也。’”

[6]良、平:谓汉代开国宰相张良、陈平。《史记》、《汉书》均有传。

[7]贲、育:战国时勇士孟贲与夏育。《韩非子·守道》:“战士出死,而愿为贲、育。”《汉书·司马相如传》下:“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颜师古注:“孟贲,古之勇士也,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夏育,亦猛士也。”

[8]仪、秦:战国时辩士张仪与苏秦。《史记·张仪列传》:“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图示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

[9]房、杜、姚、宋:唐初名臣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新、旧《唐书》均有传,文多不录。

[10]文起八代之衰:郎注:“《愈传》赞云:‘正(贞)元、元和间,愈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八代,谓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也。”

[11]道济天下之溺:郎注:“赞云:自晋迄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惑。”

[12]忠犯人主之怒:郎注:“宪宗遣使迎佛骨入禁中,愈上表极谏,帝大怒,以愈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

[13]勇夺三军之帅:郎注:“镇州乱,杀田洪(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众皆危之。愈至,对廷凑力折其党。廷凑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者亦不乏,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廷凑不敢进。”

[14]能开衡山之云:郎注:“愈有《谒衡岳庙》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全诗为:“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侦伺能鞠躬。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胧。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

[15]能驯鳄鱼之暴:郎注:“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为民害。愈为文投溪水中,祝之。是夕,暴雨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

[16]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郎注:“宪宗得愈谢表,颇感悔,欲复用之。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宰相李逢吉因台参之事,使愈与李绅交斗,遂罢愈为兵部侍郎。”(https://www.daowen.com)

[17]进士赵德为之师:郎注:“韩文《潮州请置乡校牒》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此州户万有余,岂无庶几者耶?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里闾后生无所从学耳。赵德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专管当州学,以督生徒。”

[18]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句见《论语·阳货》。何晏集解:“道,谓礼乐也。乐以和人,人和则易使。”邢昺疏:“言若在位君子学礼、乐,则爱养下人也;若在下小人学礼、乐,则人和而易使也。”

[19]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永乐大典》卷五三四三引《潮州府志》:“韩公祠堂,元祐五年,王侯涤乃立庙于州城之南。”《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九一《潮州修补韩文公庙》:“苏碑云:元祐庚午,王侯涤之所徙也。”《广东通志》卷二三八:“王涤字长源,莱州人。元祐五年知潮州。”

[20]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按,此事《宋史》系于熙宁七年。《宋史·礼志·吉礼》八:“熙宁七年,判国子监常秩等请立孟轲、扬雄像于庙廷,仍赐爵号,又请追尊孔子以帝号。……诏封孟轲邹国公。晋州州学教授陆长愈请春、秋释奠,孟子宜与颜子并配。礼官言:‘请自今春秋释奠,以孟子配食,荀况、扬雄、韩愈并加封爵,以世次先后,从祀于左丘明二十一贤之间。’诏如礼部议,荀况封兰陵伯,扬雄封成都伯,韩愈封昌黎伯,令学士院撰赞文。”而《长编》列于元丰七年,与东坡所说合,则是《宋史·礼志》误矣。《长编》卷三四五:“(元丰七年五月壬戌)诏:‘自今春秋释奠,以邹国公孟轲配食文宣王,设位于兖国公之次。荀况、扬雄、韩愈以世次从祀于二十一贤之间,并封伯爵:况,兰陵;雄,成都;愈,昌黎。初,晋州州学教授陆长愈言:‘近封孟轲为邹国公,谓宜春秋释奠,与颜子并配。’下太常,而太常少卿叶均,博士盛陶、王古、杨杰、辛公祐谓:‘凡配享从祀,皆孔子同时之人,今以孟轲并配,非是。’礼部看详:‘唐贞观二十一年,诏以汉伏胜、高堂生,晋杜预、范宁之徒二十一贤与颜子俱配享孔子庙堂,至今犹为从祀,岂必其同时人也?孟子于孔圣之门,当在颜回之列,久未配食,诚为阙典。伏请自今春秋释奠,以邹国公孟子配食,荀况、扬雄、韩愈并以世次先后,从祀于左邱明等二十一贤之间。左邱明至范宁等二十一人并封伯爵,乞荀况、扬雄、韩愈亦封伯爵。自国子监及天下,至圣文宣王庙皆塑邹国公像,其冠服同兖国公。仍画荀况等像于从祀之列,荀况在左邱明之下,扬雄在刘向之下,韩愈在范宁之下,冠服各从封爵。’均等又以为非是,礼部言:‘均等援据不经,无足取者。’于是从礼部议,而有是诏。又诏学士院修撰赞文。”注云:“据《林希传》,此议实自希出,希时为礼部郎中。墨本此时已从礼部所请,朱本又加详焉,而《哲宗实录》新、旧本并于元丰八年三月二十八日辛酉书:‘诏孟子同颜回配享文宣王,荀卿、扬雄、韩愈同左邱明从祀,令学士院修撰赞文。’似重复也。盖三月二十八日但令学士院修撰赞文耳,其配享从祀,则七年五月二十四日既有诏矣。”郎注:“敕:魏晋以还,学者寝陋,不足以名家。而韩愈晚出于唐,慨然以羽翼六经自任。其文章议论,后世儒者颇宗焉,宜有追褒,仍跻从祀,厥推光显,以劝将来。宜特封昌黎伯。”

[21]白云乡:仙乡也。郎注:“《庄子》:‘乘彼白云,游于帝乡。’”伶玄《赵飞燕外传》:“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22]云汉:天河。《诗经·大雅·械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毛亨传:“云汉,天河也。”天章:天文,谓日月星辰也。喻美好之诗文。徐陵《丹阳上庸路碑》:“御纸风飞,天章海溢。”

[23]天孙:织女星。《史记·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司马贞索隐:“织女,天孙也。”柳宗元《乞巧文》:“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云衣裳:《楚辞》刘向《九叹·远逝》:“游清灵之飒戾兮,服云衣之披披。”王逸注:“上游清冥清凉之处,被服云气而通神明也。”此处谓五彩斑斓如云霞之衣裳也。郎注:“《史记》曰:‘四星在危南,匏瓜,牵牛为牺牲。其北织女,天女孙也。’道书《太上飞行羽经》:‘七色夜光云锦裙。’”

[24]秕糠:秕子和糠麸,均属糟粕,喻无用之物。晋道恒《释驳论》:“名位财色,世情之所重,而沙门视之如秕糠。”

[25]咸池:传说中日浴之处。《楚辞·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揔余辔乎扶桑。”王逸注:“咸池,日浴处也。”《淮南子·天文》:“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扶桑: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日出之处。《楚辞·九歌·东君》:“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王逸注:“日出,下浴于汤谷,上拂其扶桑,爰始而登,照曜四方。”陶渊明《闲情赋》:“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逯钦立注:“扶桑,传说日出的地方。这里代指太阳。”郎注:“《离骚》云:‘饮余马于咸池兮,揔余辔乎扶桑。’《淮南子》曰:‘日出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

[26]昭回光:谓星辰光耀回转也。《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朱熹集传:“昭,光也。回,转也。言其光随天而转也。”

[27]追逐李杜参翱翔:郎注:“言公与李、杜相上下。”李谓李白,杜谓杜甫。

[28]汗流籍湜走且僵:郎注:“张籍、皇甫湜,皆从韩公游。附见本传后。”《唐才子传》卷五:“张籍字文昌,和州乌江人也。贞元十五年封孟绅榜及第。授秘书郎,历太祝,除水部员外郎。初至长安,谒韩愈,一会如平生欢,才名相许,论心结契。愈力荐为国子博士。然性狷直,多所责讽于愈,愈亦不忌之。时朝野名士皆与游,如王建、贾岛、于鹄、孟郊诸公集中,多所赠答,情爱深厚。皆别家千里,游宦四方,瘦马羸童,青衫乌帽,故每邂逅于风尘,必多殷勤之思,衔杯命素,又况于同志者乎?声调相似,况味颇同。公于乐府古风,与王司马自成机轴,绝世独立。自李、杜之后,风雅道丧,至元和中,暨元、白歌诗,为海内宗匠,谓之‘元和体’,病格稍振,无愧洪河砥柱也。仕终国子司业。有集七卷,传于世。”《新唐书·皇甫湜传》:“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时又有贾岛、刘乂,皆韩门弟子。”

[29]灭没倒景不可望:郎注:“司马相如《大人赋》云:‘贯列缺之倒景。’服虔曰:‘人在日月之上,下视日月,反从下照,故其景倒。’”

[30]作书诋佛讥君王:郎注:“《愈传》云: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大人奔走于路。愈恶之,乃上表谏。帝大怒,将抵以死。裴度、崔群等力救解之,乃贬潮州刺史。”

[31]历舜九疑吊英皇:郎注:“《楚辞·九歌》云:‘九疑纷兮并进。’《山海经》曰:‘苍梧之山,其中有九疑山。’汉武巡狩,祀舜于此。《海外经》曰:‘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湘中记》曰:‘疑,似也。山有九峰,其形相似,故曰九疑。尧以二女妻舜,长曰娥皇,次曰女英。’《离骚·九歌》谓娥皇为君,谓女英为帝子。王逸云:‘从舜南征三苗不返,道死沅、湘之间。’”

[32]祝融先驱海若藏:郎注:“《大人赋》云:‘祝融警而跸御。’张揖曰:‘炎帝之佐也。兽身人面。’韩文《南海神庙碑》云:‘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河伯之上,号为祝融。’洪庆善曰:‘《太公金匮》云:南海之神曰祝融,东海之神曰勾芒,北海之神曰颛帝,西海之神曰蓐收。山人或谓退之因祝融为火正,遂以为南海神,而不知自有所据也。《离骚》云: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33]约束蛟鳄如驱羊:郎本无此句。

[34]钧天无人帝悲伤:郎本无此句。钧天,天之中央。传说天帝所住之处。《吕氏春秋·有始》:“中央曰钧天。”高诱注:“钧,平也。为四方主,故曰钧天。”

[35]讴吟下招遣巫阳:郎本无此句。巫阳,传说中女巫也。《楚辞·招魂》:“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王逸注:“女曰巫。阳,其名也。”韩愈《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又诏巫阳反其魂,徐命之前问何冤。”

[36]犦牲鸡卜羞我觞:郎注:“犦者,犎牛也。《郊祀志》云:‘立粤祠,而以鸡卜。’李奇曰:‘持鸡骨卜,如鼠卜。’”犦,即犎牛。王应麟《困学纪闻·评文》:“张说为广州宋璟颂曰:‘犦牛牲兮菌鸡卜,神降福兮公寿考。’东坡《韩文公碑》用此四字。”

[37]於粲:感叹事物之鲜明美好也。於,语助词,粲,光明也。荔丹:荔枝之艳红。蕉黄:芭蕉之金黄。皆谓色彩鲜明也。郎注:“愈《罗池庙碑铭》云:荔子丹兮蕉黄。”

[38]大荒:谓极荒远之处。《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文选》左思《吴都赋》:“出乎大荒之中,行乎东极之外。”刘逵注:“大荒,谓海外也。”郎注:“愈《杂诗》云:‘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骐驎。’洪内翰《容斋随笔》云:‘刘梦得、李习之、皇甫持正、李汉,皆称诵韩公之文,各极其挚。及东坡之碑一出,而后众说尽废。《骑龙》、《白云》之诗,蹈厉发越,直到《雅》、《颂》,所谓若捕龙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

【附载】

俞德邻《佩韦斋辑闻》卷一:“东坡先生,文章妙一世。《韩文公庙碑》尤奇伟。但先辈以诗中作书诋佛、讥君王之语,谓君乏非可讥者。”

朱弁《风月堂诗话》:“韩昌黎《谒衡岳庙》诗云:‘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然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净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东坡作《退之庙记》云:‘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即取此诗也。其议论雄伟,读者皆竦。或谓坡取此,似伤于太易。予曰:三百篇诗中,有妇人、女子自言志者,仲尼不删去,以垂训后世。乃独疑坡之于退之乎?况坡所阅文字,过眼无遗者。他人纵时有所采,不过蓄以为诗材耳,必有未作大碑版而能取之以为议论者,此便是坡不可及处,君又何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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