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埃及宗教史上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事件,只是近来它才为人所知并得到认可。这个事件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摩西给予他的犹太民族的新宗教很有可能仍然是他自己的宗教——尽管它不是当时奉行的埃及宗教,却是埃及宗教的一种。
在辉煌的第十八王朝,埃及第一次变成一个世界强国,那时候,一位年轻的法老大约在公元前1375年执掌了王位。和他的父亲一样,一开始他就被称为阿蒙诺菲斯四世(Amenophis Ⅳ)。但是后来他改了名字,也改变了其他一些重要的方面。这位国王开始强迫他的埃及臣民接受一种新的宗教——一种与数千年的古老传统和他们所熟悉的所有生活习惯截然相反的宗教。就我们所知,这是世界历史上首开先河的尝试。这是一种严格的一神教。相应地,这种努力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信奉一个神的宗教偏执,产生了信仰上的不宽容。这种信仰在古代是遭到反对的,但从此以后却保持了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阿蒙诺菲斯四世于公元前1358年驾崩,他的统治只持续了17年,自此之后不久,这种新的宗教就被废除,这位持异端邪说的国王也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被驱逐出去。从他建立的并以他的神命名的新王朝首都的废墟中,从这个首都附近石头坟墓的碑刻中,我们可以获得关于这位国王的有限信息。不管我们对这位独一无二的杰出人物了解多少,他都应当是令人感兴趣的话题。[4]
每个新奇的事物都能够在它之前的时代找到它之所以出现的历史根源和先决条件。埃及的一神教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追溯到一个相当久远的时期。[5]在古代北方赫利奥波利斯(Heliopolis)的太阳神庙的僧侣中,就曾经出现过好长一段时间要发展一个普遍神并强调其伦理本性的倾向。真理、正义和秩序女神马特,是太阳神赖的女儿。在阿蒙诺菲斯三世(即那位改革者的父亲和前任)统治期间,对太阳神的崇拜就曾经获得过这样一种动力,使得它甚至与长久以来强大无比的底比斯的阿蒙崇拜形成对立。结果,太阳神的一个古老的名号阿顿(Aten)或阿图姆(Atum)重新获致显赫的位置。在阿顿宗教里发生的这些变化中,年轻的国王阿蒙诺菲斯四世发现了一种只需稍加引导即可促成的运动,在这场运动中,他无须充当最初的发动者,只要参与其中、紧紧跟随就可以了。
这个时候,埃及的政治状况已经开始对宗教发生着持久的影响力。由于伟大的征服者图特摩西(Tuthmosis)三世的军事功绩,埃及已经变成一个势力强大的帝国,它的版图范围包括南方的努比亚(Nubia),北方的巴勒斯坦、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的一部分。表现在宗教上,这种帝国主义就是普遍主义和一神教。既然法老的职责已经不仅仅包括埃及,还扩大到了努比亚和叙利亚,因此,神也必须抛却原有的民族局限。正如法老是埃及人所知的世界上的无上主宰一样,埃及也需要新的神明与此保持一致。而且,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张,埃及自然变得越来越容易接受来自外界的影响:皇室的某些妻室即是亚洲的公主,[6]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直接诱因,促成了一神教从叙利亚的传入。
阿蒙诺菲斯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古老北方太阳神的崇拜。在石墓中保存下来、很可能是他亲手所写的两首阿顿圣歌中,他称赞太阳是埃及内外一切生命的创造者和保护者。诗歌中狂热的赞美直到几个世纪之后犹太人赞誉上帝雅畏(Yahweh)的诗篇中才重新出现。然而,他并不满足于太阳辐射万物的惊人的科学发现,毫无疑问,他走得更远。他不仅仅把太阳作为一个物质对象来崇拜,而且作为一个神圣的象征来崇拜,而这个神圣象征的能量是以光线表现出来的。[7](https://www.daowen.com)
不过,如果我们仅仅把他当作在他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阿顿宗教的提倡者和追随者,那就对这位国王不太公正。事实上,他的活动和参与极富活力。他引进了一些新的东西,他第一次把一个普遍化的神转变为一神教——一种排除任何别的信仰的宗教。在他写的一篇颂歌中,他明确宣称:“啊,您这惟一的神,除了您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神灵!”[8]我们一定不能忘记,在评价这种新教义时,仅仅了解其积极的内容是不够的,它的消极的方面也同样重要——即,了解它所放弃的东西和知识。同样地,如果这个教义可以一下子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就像雅典娜跳出宙斯的额头一样,这种想法也是错误的。相反,所有迹象表明,在阿蒙诺菲斯统治期间,阿顿教的势力是一点一滴逐渐得到加强的,并由此变得更透明、更持久、更严格、更不容忍异端邪说。很可能,这种发展产生于阿蒙教的祭司们对这位国王的改革的强烈反对。在阿蒙诺菲斯统治的第六年,这种敌对情绪发展到了高峰,致使这位国王更改了他的名字,那个被禁止的阿蒙神的名字曾经是他名字的一部分。而现在,他不再叫“阿蒙诺菲斯”了,而是自称为“埃克赫那顿”(Akhenaten)。[9]他不仅从自己名字中去掉了那个被痛恨的名字,而且还把他从所有的雕刻碑铭中消除——甚至连他的父亲阿蒙诺菲斯三世也不例外。在更名为埃克赫那顿之后不久,他为自己的王朝在尼罗河下游建造了一座新首都,并命名为阿克塔顿(Akhetaten,意为阿顿的地平线),其遗址就是现在人们所熟悉的特尔·埃尔·阿马尔那(Tell el-‘Amarna)。[10]
这位国王掀起的最残酷的迫害就是指向阿蒙神,但又并非仅此而已。帝国内的每一个阿蒙神庙都被关闭,敬拜仪式被禁止,神庙的财产被侵占或没收充公。事实上,这位国王越来越狂热,以至于下令清查所有古老的纪念物上的碑铭、题字,把上面有复数的“神”之类的字眼全部抹掉。[11]毫不奇怪,埃克赫那顿所采取的这些措施在受压迫的祭司和心怀不满的人民中间引起了狂热的报复情绪,一旦这位国王驾崩,这些情绪就得以爆发出来。阿顿教并没有很快流行起来,它也许仅仅在国王身边为数有限的人物中间留存。埃克赫那顿的结局掩藏在隐秘之中,犹如雾里看花。我们曾经听到过他家族中几个短命的、影子般的继承人的事。他的女婿图坦卡顿(Tut'ankhaten)已经被迫迁到底比斯,并不得不用阿蒙神的名字取代了自己名字中属于阿顿教的那部分。此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混乱,直到公元前1350年,一个名叫哈莱姆哈布(Haremhab)的将军才成功地恢复了秩序。光荣的十八世王朝寿终正寝了。与此同时,这个帝国曾经征服过的奴比亚和亚洲也丧失了。在这样一段沉闷低落的时期,古埃及的宗教信仰得以恢复重建。阿顿教被废除,埃克赫那顿的皇家城堡遭到劫掠并被夷为平地,他在人们的记忆中成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罪人。
出于特殊的用意,我们这里要对阿顿教的消极特征多强调几句。首先,一切与神话、法术和魔法有关的事情都被排除在外。[12]其次,重现太阳神的形式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是一个小金字塔和一只鹰,[13]而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圆盘,其光芒终结于人类手中。这看起来几乎是很平凡的。尽管阿马尔那时代的艺术非常昌盛,但人们并没有发现关于太阳神的任何其他表现形式——没有关于阿顿的象征物——可以肯定地说,以后再也不会找到了。[14]最后,关于死亡之神奥西里斯和冥界,人们什么也没有说。圣歌和墓碑中都没有保留和记载能够使后人了解到当时与埃及首都关系最密切的事。这样看来,阿顿教与一般流行宗教的对立和差别再清楚不过了。[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