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这一点上,我预料我的假设会遭到反对。这个假设把摩西当作一个埃及人放在埃克赫那顿时代。它还导致了这样一个推断:他所做的接收犹太人的决定是那个国家的政治环境引起的。这个假设还认为,他传给或强加给他的被保护人的那种宗教是阿顿教,即,实际上在埃及本土就已经分崩离析的那种宗教。我预料有人会指出,我提出的这种臆测式的构想太自以为是了,因为在有关的材料中找不到充分的依据。但是我觉得这种责难是没有道理的。我已经在我的引言里强调了一些可疑的因素;正如已经看到的那样,我这些因素放在括弧外边,这样我就可以省却一些麻烦,不用在论述到括弧内有关问题时不断地重复。[26]
可以用我自己的几句评价性的话来继续这场讨论。我的假设的核心——犹太一神教对埃及历史上的一神教事件具有依赖性——曾被许多作者提到过、怀疑过。在这里,我没有必要不厌其烦地引证这些观点,因为它们都没有说清楚这些影响是怎么发挥作用的。即便是对我们自己的观点——这种影响力是与摩西这个人物密切相关——除了我们提到的证据以外,还应该提到其他的一些可能性。千万不要认为官方阿顿宗教的衰落使埃及的这种一神教潮流完全终止了。起源于古老北方的阿顿宗教的祭司们,在那场灾难过后幸存下来,他们有可能把该教的思想观念及其影响传给埃克赫那顿之后的几代人。因此,即便摩西并非生活在埃克赫那顿时代,没有受到过他个人的影响,如果他只是古老北方祭司制度的一位追随者或仅仅是其中一个成员,他所采取的行动仍然是可以想象的。这种可能性推迟了出埃及的时间,使它更接近于通常所接受的时间(即公元前13世纪)。但除此之外,这种说法并没有更多的意义。这样,我们对摩西的动机的洞悉就会失去意义,那种国家盛行的无政府状态促成了出埃及的说法也失去了效用。第十九王朝的后继者们建立了强大的政体,只是在那位持异端邪说的国王死后的一段时期,才有可能把所有的内部和外部条件综合在一起,从而有利于出埃及行动的实现。
除了《圣经》之外,犹太人还拥有丰富的文学作品,从中可以发现很多传说和神话记述着,在许多世纪的岁月里产生的关于他们的最初领袖及其宗教创立者伟人摩西的故事。其中有些部分阐述得清楚详尽,有些部分则含糊其辞。在这些材料中有时可能看到一些真实可靠的片段,而《摩西五经》(the Pentateuch)对此没有记载。这类片段中有一则故事对摩西童年时期就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作了生动形象、引人入胜的描述。故事里说,有一年,法老把3岁的摩西抱在怀里玩。当法老把摩西高举起来逗弄时,这位年幼的小男孩从国王头上摘下了皇冠,并把它戴在自己头上。那位法老被这一不祥之兆震惊了,他诚惶诚恐地和他那些智者们商议对策。[27]在其他地方还流传着别的一些故事,说摩西作为埃及的军事将领如何在埃塞俄比亚打了胜仗,而且正是由于这一点他才得以逃出埃及,因为他有理由相信朝廷里有人反对他或者法老本人在嫉恨他。《圣经》本身也描述了某些完全可以相信的摩西的特征,把他描写成性格粗暴、烦躁易怒的人。例如,《圣经》中记述他盛怒之下杀掉了正在野蛮虐待一个犹太劳工的监工;还有一次,当他为手下人的变节大光其火时,他砸碎了从神山(西奈山Sinai)上带下来的刻有戒律的石板。[28]实际上,上帝终于因为他的一次暴躁的行为而亲自惩罚了他,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29]这种特征尽管并不能使他增加光彩,但却很可能是历史事实。另外,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即犹太人在早期对他们上帝的描述中——把他描述为嫉妒成性、严厉而粗暴——所包括的某些性格特征,可能归根结底得之于对摩西的回忆。因为带领他们走出埃及的不可能是一个不可见的上帝,而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摩西这个人。
现在,无论如何,我们的研究工作可以告一段落。就目前的情况看,我们还不可能从摩西是个埃及人这一假设中得出更多的结论,不管这个假设的真伪如何。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不会把《圣经》中关于摩西和出埃及记里的描述当作不过是一种虔诚的想象、虚构和神话,这样的神话是出于自身的动机有意识地重新修改甚至歪曲了的古老传统。关于这些传统的原始形态我们一无所知。如果能够发现进行这种修改和歪曲的真正动机和企图,我们将会非常高兴。但是,由于对很多历史事件的无知,我们往往置身五里雾中。我们对摩西生平的重新建构并没有为《圣经》故事里的许多精彩片段提供更多的解释和说明,例如对十大灾难、红海的通道以及西奈山上接受十大戒律的神圣场景——尽管这个事实并不妨碍我们正在进行的工作。但是,如果我们认识到自己的研究发现与当今严肃认真的历史学者的研究成果发生龃龉,我们就不能掉以轻心、当作儿戏。
在这类历史学家中,当代的可以迈耶(1906)为代表。他们在关键的问题上和《圣经》里的说法意见一致。他们也赞同这样一种观点:后来发展成为以色列民族的犹太部落在某个历史时期接受了一种新的宗教。不同的是,在他们看来,这个事件不是发生在埃及,也不是发生在西奈半岛的某个山脚下,而是在一个名叫麦里巴-卡代什(Meribah-Kadesh)的地方,[30]一个以泉水众多而著名的绿洲,它位于西奈半岛东部和阿拉伯西部边界之间的南巴勒斯坦一片广袤的土地上。[31]他们在那里接受了对上帝耶和华的崇拜,这很可能是从相邻的阿拉伯米底亚人部落中接受过来的。临近的其他部落也有可能是这个神的信徒。
无疑,耶和华是位火山神。如今大家都知道,埃及并没有火山,西南半岛的群山中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火山爆发;另一方面,沿着阿拉伯西部边界的地方,最近才可能有了火山活动。因而,这些山中一定有一座是被视为耶和华家园的西奈-霍尔布(Sinai-Horeb)。[32]不管《圣经》的内容曾经受到过怎样的修改,按照迈耶尔提供的资料,我们还是能够重新勾画出关于这个神的性格的原本样子:他是一个性格不可思议、嗜血成性的恶魔,他习惯于夜间四处游荡而躲避白天的阳光。[33](https://www.daowen.com)
这个新宗教诞生之时,犹太人与耶和华之间的中介者就是摩西。他是杰思罗的(Jethro)女婿,当他接受上帝的召唤时,他正在放牧羊群。他还在卡代什受到了杰思罗的会见,并且接受了他的一些忠告。[34]
迈耶说,他从来就确信犹太人在埃及滞留的故事与埃及人遭受的那场灾难之间存在着真实的历史联系[35],但是,他显然不明白这一被确认的事实归属何处,有什么用处。他只愿意承认,割礼风俗是由埃及人那里传下来的。对于我们前面的论断,他有两项重要的补充:第一,约书亚(Joshua)命令人们接受割礼,“以便把埃及人的责难从你身上席卷而去”;[36]第二,按照希罗多德的说法,“腓尼基人(无疑就是犹太人)和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自己曾承认割礼风俗是从埃及人学来的。”[37]然而,他几乎没谈到有关埃及人摩西的事,他说:“我们所知道的摩西是卡代什的祭司们的祖先——就是说,是一个系谱传说中的人物,他和某种崇拜有关系,但不是一个历史人物。因此(除了那些把传说中的一切彻头彻尾地看成历史真实的人之外),在那些把他当成历史人物的人士中,没有人能够给他增添更多的东西,把他描述成为一个具体的人,或者说出来他可能做过哪些贡献,他的历史功绩何在。”[38]
另一方面,迈耶不厌其烦地强调摩西和卡代什以及米底亚人之间的关系:“摩西这个人与米底亚人和沙漠中的崇拜中心有着密切的联系……”[39]而且,“这样一来,摩西这个人便和卡代什(玛撒和麦里巴[40])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系,他当上了米底亚祭司的乘龙快婿这一事实,可以作为证明这类联系的补充。相反,他和出埃及这件事情的联系,以及他年轻时的全部经历,都完全是次要的,只不过是把摩西联结成为一个前后相连的传说故事的结果。”[41]迈耶还指出,在青年摩西的故事里所包含的主题后来都被抛弃了:“在米底亚的摩西不再是一个埃及人和法老的孙子,而是一个耶和华在其身上显灵的牧羊人。在讲述十大灾难时,不再谈论他以前的联系,尽管对这些联系可以很容易地加以有效的利用,而且,杀死以色列(新生)婴儿的命令[42]也被完全忘记了。在出埃及记和埃及人的毁灭中,摩西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到他。他的童年传奇所预想的英雄般的性格,在后来的摩西身上消逝殆尽;他不过是上帝的使者,不过是耶和华向他施展了超自然的神奇力量,才使他得以完成某些奇迹。”[43]
现在,我们具有这样不容争辩的印象:虽然传说中把制造黄铜蛇作为治愈之神这件事归功于摩西,[44]但那位卡代什和米底亚的摩西决不是我们所推论出来的那个出身高贵的埃及人,后者向他的人民展示了一种宗教,这个宗教以最严格的戒律禁止一切魔法和诅咒。我们的埃及人摩西和米底亚人摩西的区别,或许并不亚于宇宙之神阿顿和住在神山上的神耶和华之间的区别。再者,如果我们完全相信最近历史学家们的说教,我们将不得不承认,我们试图从摩西是个埃及人这个假设中引出的线索到这里又一次中断了,而且,这次中断似乎没有修整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