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

行文至此,我发现自己会受到责难,责怪我过分肯定而不合理地重构了以色列的早期历史。我并不觉得这种责难对我是一次不堪忍受的严厉打击,因为在我自己的判断中,也有这样的感觉回应出来,同时我也已经做了再次迎受这种批评的准备。我的构想存在弱点,但它也有说服力很强的地方。总而言之,我的占优势的印象是,沿着我已经走上的这一方向继续从事研究是值得的。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圣经》的解说包含了很多珍贵的、事实上其价值难以估量的历史资料。但是,这些资料却被具有强烈倾向性的某些动机及其影响所歪曲了,被某些诗歌创作所渲染、所粉饰了。在迄今为止我们所做出的努力之中,我们已经能够觉察出这些歪曲性的动机之一。这一发现给我们指明了以后前进的道路。我们必须把类似的其他一些动机揭示出来。如果能够辨别分析出之所以由这些动机造成的歪曲的手段,我们就能够发现一些新的片段,来阐明隐藏在幕后的真实背景。

让我们首先看看《圣经》研究的批评者们是如何看待《旧约全书》前六卷(即《摩西五经》和《约书亚记》)的起源史的,我们在此所关注的就是了解这类情况。[48]早期的文件来源被认为是J(以耶和华作为上帝名字的作者),在当代则被确认为是祭司埃比亚塔(Ebyatar),一个大卫王的同时代人。[49]此后不久——我们并不清楚到底有多久——我们发现了所谓属于北部王国、以埃洛希姆E来称呼上帝的作者。[50]北部王国灭亡之后,公元前722年,一位犹太祭司把J和E两部分中的一些内容合而为一,并在其中增加了自己的创造和独特见解。他所编辑的著作就是以JE命名的。在7世纪,在JE中又加上了第五卷书《申命记》。据猜测,在古犹太人祭祀上帝的神殿中发现了全书。在神殿遭到破坏的那段时期(公元前586年),在被放逐(the exile)期间及其后进行了编撰修订,被称为“祭司法典”;到了5世纪,这本书又做了最后的修订,自此之后,就基本上未做任何改动。[51]

大卫王及其时代的有关历史记载极可能是某位当代学者所做的工作。它是“历史之父”希罗多德之前500年的真实记录。如果人们根据我的假设来设想埃及人的影响,就能够逐步理解这一成就的意义。[52]人们甚至设想过,这些最早期的以色列人的后裔——也就是摩西的书记员们——有可能曾经对最初的字母的发明做出过贡献。[53]我们当然无法知道,这些早期时代的记载到底有多少是以更早期的记录或口头传说为依据的;对每一个事例来说,也难以搞清,在原发事件和事后形成的文字记载之间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经历了怎样的变化。然而,就我们现在所能占有的文本而言,那些记载却足以使我们看到有关的历史真迹。这里,在那些文字记载上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一方面,某些修正者肯定怀着不可告人的动机篡改、肢解和夸大了那些文字记载,把它们搞得面目全非。另一方面,受一种虔诚态度的支配,他们急于固守成见而不管记载本身中的细节是协调一致还是相互矛盾。这样,几乎在记载的每个地方都可以发现明显的跳跃和省略,不厌其烦的重复,显而易见的矛盾——这些迹象向我们表明,这些决非是有意传达出来的。那种对文字记载的歪曲篡改和实施谋杀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它的困难之处不在于抹杀事件本身而在于消除它原本的痕迹。“歪曲”(Entstellung)这个词具有双重含义,尽管现在很少使用,我却希望有权力在这个意义上使用它。这个概念不仅应该意味着“改变某个事物的外表”,还应该意味着使其“把某物放在另一个位置”,或者“将其移置”。[54]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仍然可望在那些记载中发现许多被歪曲的文本,这些失真之处往往隐藏在某个地方,或者已经改头换面,或者变得支离破碎。只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

我们想要了解的这些歪曲的目的肯定是在那些传说被记载下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作用和影响。我们已经发现了其中的一种,这也许是最强有力的一种。我们已经说过,随着新神耶和华在卡代什被创立起来,人们觉得有必要做些事情为他增光添彩。更确切地说,有必要顺应他,俯就他,给他足够的空间来消除从前那些宗教信仰的痕迹。对于那些定居部落的宗教来说,这一点似乎已经完全成功地做到了。除此之外,我们再也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而对那些从埃及回来的人来说,这却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们决不允许出埃及这个事件、摩西这个人物以及割礼的风俗等等被剥夺。的确,他们曾住在埃及,但他们不久又离开了埃及,而且从此以后关于埃及其影响的所有痕迹都要予以否认。对于摩西这个人物,则把他转移到了米底亚和卡代什,把他和创立了这个宗教的耶和华的祭司融为一体。割礼这个最令人疑惑地依赖于埃及的痕迹则必须保持,但人们不惜一切地试图把这种风俗同埃及分开——所有的证据恰恰与此相反。现在,只有把它作为有意地否认这个叛逆的事实,我们才能解释在《出埃及记》(第四章第二十四—二十六节)中那段让人迷惑不解的话。根据这段话的意思,由于摩西忽略了割礼,雅畏一方面对他大光其火,他的米底亚妻子赶紧给他做了割礼的手术,从而挽救了摩西的性命。很快,我们将会发现另外一种杜撰,其目的是使那个令人伤脑筋的证据变得没什么害处。

我们发现有迹象表明,人们力图明确地否认耶和华是个新神,是对于犹太人来说的外来的陌生的神祇。这个事实很难说是一种新的倾向性动机的表现;相反,它是从前已有的目的和用意的继续。在这个目的鼓动下,有关该民族的族长们(包括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传奇故事便被炮制出来。雅畏坚持说,他已经是这些先祖们的神了;尽管他本人确实不得不承认,他们并没有用这个名字来崇拜他。[55]然而,他并没有附加说明,另外一个名字是什么。(https://www.daowen.com)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机会,可以用来给割礼风俗起源于埃及的说法一个决定性的打击。据说,雅畏曾经和亚伯拉罕坚持过此事,并把割礼立为他和亚伯拉罕之间立约的标志,[56]然而,这是一个笨拙得出奇的设想。作为一种能够把一个人同其他人区分开来并且能够使人倾向于他而不是别人的标志,人们会选择一个不能在别的人身上发现的东西,而决不会选择一个数以百万计的人们以同样的方式都能展现出的东西。受这种关系的影响,被移置到埃及的以色列人将不得不承认每一个埃及人都是这种盟约里的兄弟,都是雅畏统治下的子民。创造了《圣经》文本的以色列人不可能无视割礼是埃及人早就有的风俗这一事实。迈耶所引用的《约书亚记》(第五章第九节)中的一段话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但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予以否认。

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宗教的神话结构会过多地注重到逻辑上的一致性。不然的话,民众的感情就可能有理由对那个同他们的祖先们达成某种盟约的神表示愤慨,这个盟约要求双方互尽义务,然而,多少世纪以来,这个神却并不在意他的人类伙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突然在他们的子孙后代面前重新显灵才有所改变。更令人大惑不解的一个认识是,一个神竟然会突然“选定”某个民族,宣布为他的子民,而他本人则是他们的神。我相信这是人类宗教史上这类例子中绝无仅有的一个。在一般情况下,神与人是不可分割地联系着的,他们从亘古至今都同属一体。毫无疑问,有时候我们会听说过一个民族接受了另一个不同的神,但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神寻找过另一个不同的民族。如果我们回顾一下摩西和犹太民族之间的联系,我们或许能够更好地理解这个独一无二的事件。摩西屈尊降临到犹太人当中,把他们作为他的子民:他们就是他所“选定的子民”。[57]

把那些族长们带进我们的讨论,还有利于达到另外一个目的。他们曾住在迦南,他们的记忆也和该国的某些地区保持着联系。很有可能他们本身最初就是迦南人的英雄或当地的神祇,只是后来被迁徙至此的以色列人纳为己有,强行编入到了他们的史前史。通过颂扬这些族长,他们就可以宣称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样他们就免于依附一个外来征服者的嫌疑和忌讳。声称耶和华神只是把他们的祖先曾经拥有的东西归还给他们,这真是一种苦心孤诣的歪曲伎俩。

《圣经》的后期记载里,避免提到卡代什的意图发生了效力。创立这种宗教的地点最终而且一劳永逸地被固定在圣山,即西奈—霍内布山。要想发掘出之所以这样做的动机何在,决不是件容易的事,也可能是人们已经不愿意回忆米底亚的影响。但是,所有后期的歪曲,特别是对祭司法典的歪曲,则怀有另外一种目的。再也没有必要按照某种要求去改变对事件的说明——因为很早就有人这样做了。然而,人们十分关注把现今的法律和制度追溯到人类的早期时代——一般而言,把他们置于摩西制定的律法基础上—以便由此获得具有神圣性和约束力的权力。无论对过去的描述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做了多么大的篡改和修订,其过程却并非没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学的合理性。这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在离开埃及和在埃兹拉(Ezra)和尼赫迈亚(Nehemiah)确定了《圣经》的文本之间,大约跨越了八百年的时间——耶和华宗教的形式发生了改变,又变回到了和原始的摩西宗教一致甚至完全相同的地步。

这就是基本的结论,也是犹太宗教史的重要本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