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出发点:纯自然状态
它表现为这样的特点:卢梭回溯到了社会的乌有状态,回溯到了一个等于零的起点。他通过社会的根本乌有状态来思考人的起点。纯自然状态是这种乌有状态的具体外表,理论目标。
1.人的动物性和非动物性
人既是动物,同时又不是动物。卢梭把人描绘为动物,因为人具有纯粹的、即直接的物质需要(既没有理性也没有想象作为中介)。人要面对的只是本能。这些需要对应的是人和自己的身体保持的直接性关系(人的身体可以变成一种工具)。这种直接性以需要的满足为目的。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就是睡眠。睡眠的特殊情况:死亡。人对它还没有意识。人是动物,因为他还没有语言,没有理性,也没有道德。人是动物,还因为他体会到怜悯之情(动物都有怜悯心)。
人不是动物,因为人首先比动物低级(在纯自然状态,人既不会说话,也没有任何语言器官,而动物却具有语言本能)。人不是动物,还因为人比动物高级:他没有本能的规定性;人的本能,既没有被限定,也不是特定的。这种本能的虚无,与能让人变得高于动物的可完善性联系在一起。然而在纯自然状态,这种可完善性毫无用处。最后,人天生就被赋予了自由,也就是说,不是机械的:这里,在第一阶段的状态中,自由仍然毫无用处,只表明本能的不确定性,它确保人在其环境中具有巨大的空间活动性。
那么,怜悯心、可完善性和自由,都有什么用呢?它们之所以出现,因为它们随后会有用:自由将使人成为缔结契约的公民,可完善性使技术进步成为可能,怜悯心使得重新发现自然法成为可能,然而在这个层次上,自然法还有待产生。这三个要素代表着内心世界,即超越动物性的特性,它们将逐步得到恢复。
2.人在人间的孤独
人对人没有需要。这假设了关于需要的理论:身体(physique)需要与社会和道德需要被区分开来,后者牵涉到人之间的关系。人们远不是聚集在一起,身体需要将他们驱散开来。社会不是由于身体需要而建立的。由此提出了性的需要的难题:社会的需要/性的需要之间没有关系。在纯自然状态中,性的需要纯粹是身体的;它是瞬间的,得到满足之后,因为空间结构的原因,人们不会再次重逢。性交以后,男人没有任何理由与女人固定在一起。然而,母亲和孩子呢?妇女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这里,母亲/孩子之间的关系持续存在着。卢梭思忖过小孩是不是开始说话。接受功利主义意识形态的威胁出现了,根据功利主义意识形态,身体需要是社会和语言的起源(origine)。卢梭摆脱了这个威胁,他说如果小孩会说话的话,一旦小孩可以离开他母亲的时候,他的语言就会消失。由此,性的需要被降低为相遇时的短暂需要。
正是通过偶然相遇这种形式,人与人才相会,瞬间的相会,同时不留下记忆:在虚无中颠倒的存在的直接性(参见黑格尔)。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任何需要。所有这些勾画出了卢梭的理论要求,它可以概括为对自然[19]社会性的拒绝。
3.人绝对孤独的具体的可能性条件
这是丛林理论: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森林。森林的自然现实与所要求的理论条件相对应。
——森林是一片被充满了的空间。这是Handgreiflichkeit[20]:森林为人确保他所需要的东西——食物、住所和庇护。这是对人的不确定本能的补充:人可以利用他周围的一切。森林在这种直接的关系中,显得像是极丰裕的森林—母亲。没有变化:自然等同于法则。直接性的范畴占统治地位。
——森林是一片空的空间。它的空是无边的。正是这一点与社会的乌有状态相对应:为了让人们不受限制地相遇,森林必须成为一个无限的空间。相遇中人与人之间不发生关系的可能性条件。这是一个没有地点的空间,一种笛卡尔式的空间。
4.对自然社会性的拒绝
这种拒绝是彻底的。
——在亚里士多德那里,人是zôon politikon[21]。社会性是自然的异化,它是与作为“社会纽带”的语言一起被赋予人的,而且是出于功利。社会性是把社会当作功利、德性场所的一种自然倾向。需要有两种:物质的和道德的,而社会性使这两种需要都得到满足。
——所有的政治哲学都将重复这个理论。首先是唯物主义的功利主义思潮——狄德罗、重农学派、边沁。在这种情况下,人被看作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而需要社会(《百科全书》词条“社会”)。对社会的需要是对满足那些需要的手段的需要。
——其次是特别注重伦理一面的思潮:社会满足了社会性的需要,也就是说德性、仁善的需要。普芬道夫属于这一类。
卢梭拒绝把社会性当作满足伦理需要的功利手段,也拒绝把它当作是伦理倾向。这种双重的批判在两个时刻被表达了出来:
——关于身体需要的理论;
——关于怜悯心的理论;(https://www.daowen.com)
5.双重理论:身体需要和怜悯心
(a)关于身体需要的理论
不是使人们相互接近,而是让他们相互疏远。卢梭拒绝需要的社会化可能性,同时也拒绝满足那些需要的“社会—手段”概念。这种断言引出了一个难题,它似乎与《论语言的起源》中的论点相反,后者与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是一致的。对于卢梭来说,是自然地形迫使他们相互接近(比如某个有水源的地方)。
一个未发表过的片段(伏汉本,第一卷《政治论文集》,第351页)[22]非常关键:卢梭区分了三种需要:
——与我们的自我保存相关的身体需要。食物和睡眠。
——以我们的安逸为目的的欲念或不必要的需要:性欲和性生活,性爱。这里具有社会的雏形。
——来自舆论的需要,这种需要在社会中变得没有止境。人为的需要。
后两种需要只有在第一种需要得到满足之后才产生。
要注意到,卢梭根本没有证明身体需要的分离功效:它们使人们疏远,是因为它们不让人们相互接近——身体需要的地位是完全消极的。正是在身体需要方面确认了没有对人的需要,才使得人们分离开来。人们彼此分离的积极原因,是自然的富足:自然使人与人之间没有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无关系”,是以人与自然之间的某种特定的关系为前提的。然而,为什么要耗费这样的热情去拒绝18世纪的功利主义呢?后者在这方面不包含任何与道德法则相关的伦理论点。原因有二:
——一个是原则上的原因:功利主义论点假定社会是为了充当满足各种需要的手段而被建立的。这必须得到解释。
——一个是实践上的原因:功利主义论点构成了对于社会的全面曲解,因为它是乐观主义的和乌托邦主义的。这是关于目的与手段的先定和谐的论点。卢梭认为,社会无法满足人的真实需要。这里显露出了卢梭所特有的批判立场。
卢梭提出了一个关于人与其需要之间关系的原创性观点(相对于18世纪来说)。因此,虽然霍布斯表达了需要的无限性论点,但对他来说,人天生就是为了那个无限性,而卢梭却认为人的特点是其可完善性。这是有区别的。霍布斯的无限性是欲望的无限特性,表现为所有的人对任何事物都具有权利(帕斯卡尔是霍布斯的双重否定)。对于卢梭来说,可完善的人没有可完善性的内在推动力:可完善性是一种纯粹的可能性,它本身并不具有自己的推动力。坏无限(mauvais infini)[23]的进程是从外部启动的:从根本上,人生来是停留在静止状态中的(纯自然状态和睡眠)。这种静止状态的本质,是需要与力量(forces)的一致:只要欲望在力量所及的范围内,一切都没问题;而如果欲望超出了力量范围,就成为灾难。从后者那里,产生了欲望与力量之间的分裂,这种分裂一旦产生,就使需要陷入无限的进程中。
在自然状态中,在对无限性的描绘之上,卢梭难道没有暂时中止情感的有限性模型,一种他在《社会契约论》中将力图重新发现的人与其自身的一致吗?问题出现了。这种思想在《爱弥儿》中得到发展:任何人的幸福,都在于其需要与力量的相符。这两项中的任何一项发生变化,都会破坏平衡。“使能力(puissance)与意志保持完美的平衡”[24]正如在自然状态中所实现的那样。想象力将是不平衡的主要源头之一。对于卢梭来说,力量是什么呢?力量,就是超出满足需要的官能(facultés)的剩余部分。然而,不一致是循环的和不确定的。人本身不像霍布斯所说的那样是无限欲望的向前飞奔,人之所以是无限欲望的向前飞奔,是由偶然事件引起的,而不取决于他自己。社会,因外来的偶然事件而产生,变成真正无限的了。卢梭的目标是调整这种无限,社会的这种假无限。卢梭的分析是批判的,它通过实际的有限性、通过欲望一力量之间的一致而得到整理,以使社会契约和教育必然得以实现。
(b)关于怜悯心的理论
关于怜悯心的主题使得自然法的难题化更具体了。如何真正地解释这种法的起源(genèse)呢?对于卢梭来说,在自然状态下,怜悯心在自然状态中的作用相当于一块基石,以便将来在社会缔结契约期间,自然法能以它为基础而引申出来。在自然状态中,使人和道德联系在一起的,是怜悯心。怜悯心将一点一点受到自然法的抑制,作为理性发展的后果,自然法命中了与怜悯心的目标相同的目标,而怜悯心却没有命中。自然法的发展与怜悯心的被抑制相关。
这种出现在纯自然状态中的怜悯心,本质上与自我保存联系在一起。自尊心,或者说虚荣心,源自名誉的竞争,并随着社会的迅猛发展而一起累进地发展。它与自爱心相反[25]。怜悯心的特征被描绘为“自然的情感”[26]或“唯一具有的天然的德性”[27]。在尘世,在纯自然状态中,怎么可能存在德性呢?怜悯心是“先于思考能力的纯粹的天性的运动”[28]。这种品质,是人和动物所共有的。在自然状态,它起自然法的作用,是自然法的替代品。“种种社会德性全都是从这个品质中派生出来的”[29]:它是理性将重新发现的其他德性的基础。它的发展与理性相对立,后者抑制着它,但它并不彻底消亡:这种德性有时候会重新显露出来,比如在某个“胸怀博大的世界主义者的心中”[30]。
在《爱弥儿》中,这个理论处于核心位置。道德的真正产生是通过爱心。然而,仔细观察的话,怜悯心先于爱心,它使肉体需要得到升华。怜悯心才是道德的真正根源;这种怜悯心像激情一样,最初就确定了。怜悯心被描绘为一种把别人认同为是自己的同类的现象。但是,与《第二篇论文》中所描绘的不同,这种认同只有通过想象力(在一种消极综合中有相对的差异)才是可能的。在《第二篇论文》中,想象力在纯自然状态并不存在。把一个受苦的人看作是自己,只有以受苦的最初经验为基础才是可能的:怜悯是经受痛苦的人的行为。人们的怜悯心是指向谁呢?为了深入怜悯心的本质,在《爱弥儿》中,卢梭通过将其与对妒忌心的分析相对照的方式进行了推论[31]。卢梭宣称人们只妒忌那些高于我们的人;怜悯的情感则处于一种相反的关系中:只有那些位处低层的人才能具有怜悯心[32]。位处低层的人同时也就是遭受苦难最多的那些人。
这样,在自然状态中,卢梭确立了怜悯心这种自然情感的联系。为什么卢梭将道德建立在怜悯心之上?其深层原因是为了把道德与受苦等同起来,并在这种道德的胚胎形式下描画出一幅铭刻在社会结构——这种社会结构是(巨大的或微弱的)苦难的先决条件——中的图景:并非所有的人都赞同这种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