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是否圣徒的数目将超过那些邪恶的天使
安瑟伦：如果天使，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堕落以前，存在于我们所说的这样一个完整的数目中（in illo perfecto），那么，人仅仅是为了填补那些堕落天使的位置才被创造出来的，这样的话，显然人的数目不会比那些堕落天使多。但是，如果我们所说的那个数目并不是所有天使的数目，那么，那些堕落天使的数目以及原初就不够的数目都应当由人来加以补足，从而被拣选的人的数目就比那些堕落天使更多，这样一来，我们就说人被创造出来，不仅仅是为了补足那已经减少了的数目，而且也是为了要补足那尚不完整的数目。
博索：那么，天使被创造出来，是有着一个完整的数目呢，还是没有，哪一种理论更为合理？
安瑟伦：我将说我所知道的。
博索：我不能向你要求过多的东西。
安瑟伦：正如一些人对于《创世记》（in Genesi）的理解，如果人是在那些邪恶天使堕落以后才被创造出来的，那么，我认为我不能由此而肯定地证明这两种意见中的哪一个是正确的。因为，我既会认为，天使当初被创造，有可能就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数目，后来，当他们的数目有所减少以后，人被创造出来补足那些数目。但我也会认为，他们有可能不存在于这样一个完整的数目中，因为上帝那时延迟完满那个数目——正如迄今他还在延迟何时人性将得以成就。因此，要么上帝将仅仅完成他尚未完成的工作，要么如果那数目已经减少了，那他加以恢复。
但是，如果整个创造是一举实现的——摩西所说的这个世界的创造不是一举实现而是花了六天，这应该给予其他的理解[66]，那么，我无法理解天使如何是以一个完整的数目被创造出来的。因为，如果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数目，那么，在我看来，要么一些天使或人必然堕落，要么在天国中将出现比那实现它所需数目更多的数目。
因此，如果万有是一举被创造的，那么，似乎天使以及最初的两个人（duo primi homines）[67]都是处在一个不完整的数目中，以至于如果没有天使堕落，那人就去补足那尚不完整的数目；如果有天使堕落了，那人就去填补那堕落者的位置。并且，人性（hominis natura）尽管较为软弱，但它也是站得稳的；如果它将它的堕落归因于它自己的软弱，那它仿佛就是在为上帝辩护，并让魔鬼感到惶惑。如果人真要堕落，那他就更应为上帝辩护，反对魔鬼和他自己，因为，尽管人被创造得非常软弱并且是要死的，但当他被拣选以后，他将从那如此软弱中站立起来，达到一个比魔鬼由之堕落的高度更高的高度，那个高度同好天使的高度是一样的，而好天使是在他们坚定不移地抵制那些邪恶的堕落以后才达到那个高度的。
从这些理由中，我更愿意相信在天使中不存在一个完整的数目——通过这个数目，天国得以实现。因为，说人同天使不是同时被创造的，这是可能的；而说他们是同时被创造的——此乃大多数人的意见，这似乎也是必然的，因为我们在经中读到：“永生的上帝一举创造了万物。”[68]
然而，如果被造宇宙的完满性（perfectio mundanae creaturae）不应当仅仅被理解为在个体的数量方面（in numero individuorum），而应被理解为是在品性的数量方面（in numero naturarum）[69]，那么，人类（humanam naturam）[70]就是为了实现那完满性才被创造出来的，否则他就是多余的——但是，哪怕是最微小的昆虫我们也不敢做此断言。[71]
因此，人被创造出来是为着他本身，不仅仅是为了补足其他那些有着另外本性的存在者。由此可以明显看出，即使没有一个天使堕落了，但人在天国中也有着他自身的位置。所以，结论是：在天使中的一部分堕落以前，在天使中也不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数目，否则，人或天使中的一些必然要堕落，因为超出那完整的数目，没有什么能够存留。
博索：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安瑟伦：在我看来，还有着另外一个理由，它同样能（non parum）[72]支持这个意见，那就是天使不是在一个完整的数目下被创造出来的。
博索：请你说出它。
安瑟伦：如果天使是在一个完整的数目下被创造出来的，并且人被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补足那些堕落天使的地位，显然，如果没有天使从那福乐中堕落，那人就永不能上升到那福乐境地。
博索：是这样。
安瑟伦：因此，有人会说：那些被拣选的人对于他们自己的获选有多快乐，也就对于那些天使的堕落感到有多快乐，因为没有那些天使的堕落也就没有他们的被拣选，那么，他们如何为那邪恶的欢庆（ab hac perversa gratulatione）进行辩护？或者，如果那些天使没有堕落，如果人们还没有产生那种邪恶的意念（sine hoc vitio），即为那些天使的堕落而幸灾乐祸，那我们又如何说那些堕落天使的位置要由人来填补？难道人如果没有那邪恶的意念就不能得到福乐吗？难道人理应带有那种邪恶的意念而得福乐吗？最后，难道我们不得不武断地说：上帝要么不愿意，要么不能够让人不带有那种邪恶的意念而取代那些堕落天使？
博索：由于犹太人拒绝这信仰，从而外邦人被召唤进这信仰中[73]，莫非这与此相同？
安瑟伦：不。即使所有的犹太人都信了，但外邦人仍蒙召唤，因为“在万邦中，凡敬畏上帝并行义的人，都为上帝所接纳”[74]。但是，由于犹太人已经藐视了使徒们，这就产生了一个契机，使得使徒们转向了外邦人。
博索：我认为找不到什么可以用来反对这一点。
安瑟伦：在你看来，人们看见他人堕落而暗自窃喜的心情从何而来？
博索：从何而来？这只能出于每一个人坚信，如果他人不堕落，他就绝不能是他现在的这个样子。
安瑟伦：所以，如果无人有此确信，也就无人会因他人堕落将被责罚而高兴。
博索：似乎是这样。
安瑟伦：如果人的数目远远超过那些堕落天使的数目，你还认为他们当中有人会有那种确信吗？
博索：我绝不会认为有人将持有或应当持有这种确信。因为，他如何能知道，他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去补足那已经减少的部分，还是为了去实现那组成天国所必需的数目？但是，所有的人都确信，他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实现那天国的。(https://www.daowen.com)
安瑟伦：因此，如果人的数目远远超过那些因堕落而被责罚的天使的数目，那么，无人能够，或者应当认为，他们要到达那个位置除非有天使堕落。
博索：是真的。
安瑟伦：因此，无人有理由因他人的堕落而高兴。
博索：必然如此。
安瑟伦：因此，我们发现，如果被拣选的人的数目远远超过那因堕落而被责罚的天使的数目，那将不会导致那种不相宜；反之，如果被拣选的人的数目没有超过那堕落天使的数目，那种不相宜就会必然产生。并且，既然在天国中不会存在任何不相宜的事，显然，这必然意味着天使并没有以一个完整的数目被创造出来，而那将得到福乐的人的数目远远超过那被责罚的天使（miseri angeli）[75]。
博索：我认为这不可被否认。
安瑟伦：我想另外还有一个理由能够被说出来支持这种意见。
博索：你应该指出它。
安瑟伦：我们相信这个世界的整个形体（hanc mundi molem corpoream）[76]必将更新，但这只有在那被拣选的人的数目被完成，那福乐的天国得以完成以后才能实现，并且，一旦实现以后那将不会改变。由此可以推论，上帝从一开始（ab initio）就打算让这两者同时被完满，以便那不认识上帝的低级生类（minor natura），不至于在那应当喜乐上帝的高级生类（maiorem naturam）以前就得到完满，并且，那同高级生类一同完满的低级生类也必以它自己的方式充满喜乐。那达到如此光荣、如此卓越的完满境界的一切受造物，必将各自以其本身的方式在他们的造物主和他们自己那里，满怀永远的喜乐。那理性的生类（in rationali natura）凭借其意愿所达到的境界，那没有觉知的受造物（insensibilis creatura）通过上帝的安排也达到了相同的境界。因为，我们惯常会为我们祖先的荣耀（in maiorum nostrorum exaltatione）而欢乐，在先圣们的诞辰日我们都会欢歌庆祝他们的光荣。
这种观点似乎能得到下面这个情形的支持，那就是：即使亚当不曾犯罪，但上帝仍然要推迟实现那天国，直到他所预期的人的数目得到实现，并且，人自身在肉体方面要变为不朽，也就是说，要成为永生。因为，人在乐园中（in paradiso）[77]曾有一种不朽，即他们有能力不死，但是，这种能力却不是不朽的，因为它能够死，这就使得仿佛人不能不死。如果是这个样子，即上帝从一开始就计划让那理性的生类、那福乐的天国，以及这世界中的那没有知觉的受造物都同时得到完满，那么，似乎必然意味着：要么由于在一些天使堕落以前天使的数目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数目，从而天国没有得以实现，但当上帝更新了这世界的形体以后，他希望用人来实现它；要么即使那天国存在着一个完满的数目，但其完满却没有得到肯定，或对它的肯定应当被推迟，甚至即使没有天使犯罪，对于那完满的肯定也要等到我们所期待的这个世界得到更新以后；要么如果对那完满的肯定不能推迟得太久，那这个世界的更新就必须加速，以便那两者同时得以实现。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上帝应当在这世界被创造以后立即更新这世界，并且那些在这更新以后不再存在的事物，在它们为何要被创造出来的理由显露出来以前，上帝要立即将之毁灭。但这种说法是极其荒谬的。因此，必然的结论是天使不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数目，否则，对于他们的肯定将不会推迟太久，因为对那刚刚被创造的世界的更新必须很快实现，但这是不恰当的。
然而，说上帝希望推迟那肯定直到这世界将来被更新，这似乎也是不恰当的。因为，上帝已经如此迅速地在一些天使身上完成了那个肯定，并且，我们能够理解，如果人类的那两个始祖不曾犯下他们已经犯下的罪，那上帝也将已经肯定了他们，就像对于那些天使的肯定一样。尽管人在他们当中的一些被拣选的数目完成以前，他们还尚不能被提升到他们将要达到的那与天使的地位相同的地位，但是，如果人仍然处在那公义中，尽管受到诱惑，却抵制住了诱惑不曾犯罪，那他们将连同他们的整个后裔（cum omni propagine sua）同样被肯定，以至于往后不能再犯罪——正如当他们为那诱惑所制服而犯下了罪以后，他们是如此的软弱，以至于不能够仅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再处在那无罪的状态中。当人面对那最初的诱惑而屈从以后，不义就能够将人置于奴役的状态；而当人面对那最初的诱惑，却拒不屈从，那公义就能够在自由中给人以肯定。谁胆敢声称前者比后者更有力量呢？既然整个人性存在于始祖中，那它便在始祖中整个地被罪所制服，从而犯罪一—惟有那个人除外[78]，上帝让他由童贞女所生，仿佛是没有父亲（sine semine）[79]似的，也仿佛是脱离了亚当的罪似的；同样，如果人类的始祖没有犯罪，那整个人性也都胜利了。
因此，剩下来的就只能是天国中并不存在一个最初的天使的完整数目，我们说这数目当由人来完成。这样一来，那被拣选的人的数目要比那因堕落而受责罚的天使的数目多。
博索：你所说的似乎是合理的。但是，《圣经》曾这样论及上帝：“照以色列人的数目，为万民划定了疆界。”[80]这是何意？由于“以色列人（filiorum Israel）”[81]又被称为“上帝的天使（angelorum dei）”，于是乎有些人就解释说，那些被拣选的人的数目应当被理解为就是好天使的数目。
安瑟伦：如果那堕落了的天使的数目与那保留在原来位置上的天使的数目是否是一样多还尚不确定，这种说法与先前的观点就不冲突。
因为，如果那被拣选的天使多于那些因堕落而被责罚的天使，而被拣选的人必然要替代那些堕落天使，并且那被拣选的人的数目有可能同那好天使的数目一样多，那么，义人的数目就要比那些不义的天使更多。但是，请你记住我开始回答你的问题时我们所定下的约定，那就是：如果我说出了更高的权威没有加以确证的东西，即使我认为理性已经证明了它，它也不应被当作另外一种确定性加以接受，而只能看作是我目前的见解，直到上帝以某种方式更加清楚地向我作了启示。
因为我坚信，如果我所说的与《圣经》相矛盾，那只能是错误的；如果我认识到了，我绝不坚持。但是，如果我所说的是那样一些事情，即在它们当中有可能存在着一些没有危险的相反意见，正如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问题——我们并不清楚是否那被拣选的人的数目多于那些堕落天使的数目，而我们也许会倾向于它们当中的某一种意见而拒绝另外一种意见，我想这不会让我们的灵魂处于某种危险中。我说，在这样一些问题中，如果在其他任何地方根本找不到任何确定无疑的论据让一方得到支持，如果我们将那些神圣的话语（divina dicta）加以解释，以便让它们去支持不同的观点，我认为对此不应给予什么谴责。
你所说的“照上帝的天使的数目，为万民，或为万邦划定了疆界”，而在其他的翻译中这被译为“照以色列人的数目”。但这两种翻译所要表达的意思要么相同，要么不同，但不会出现彼此矛盾的情形。同样应被理解的是：或者“上帝的天使”和“以色列的子民”这两者所指的仅仅是那些好天使，要么指的仅仅是那些被拣选的人，要么指的是天使和那些被拣选的人这两者，即整个天国的成员；或者，要么“上帝的天使”仅仅用来指那些圣天使，而“以色列的子民”仅仅用来指那些义人，要么“以色列的子民”仅仅用来指那些圣天使，而“上帝的天使”仅仅用来指那些义人。
如果好天使用这两者来指称，那和仅仅用“上帝的天使”来指称他们是一样的，但是，如果整个天国的成员都被用这两者来指称，那意思是说，有些人，即那些被拣选的人应包含在内，或者，在这个世界中人必须一直存在着，直到那尚未完成的天国的数目由人当中的一些来加以实现。
但是，我现在还不明白，为何只有天使，或者只有天使和那些圣徒才能被称为“以色列的子民”。但是，称圣徒为“以色列的子民”和称他们为“亚伯拉罕的子民”并无差异，他们也能被恰当地称为“上帝的天使”，因为他们仿效天使的生活，被允许在天堂享有同天使相似和同等的生活，并且，所有公义生活着的都是上帝的天使。因此，那些自白者（confessores）[82]和殉道者（martyres）也当这样被称呼，因为凡承认和见证上帝的真理的，就是上帝的使者，即上帝的天使。如果罪人被称为魔鬼，正如主称呼犹大[83]，那是因为他们在邪恶上相似，那么，为何一个好人不能因为他追随公义而被称为天使呢？
所以，我认为我们也能够说，上帝“根据那被拣选的人的数目，为万民划定了疆界”。因为，人将一直存在着，在这个世界中将存在着人的繁衍（hominum procreatio），直到那从他们中拣选的人的数目被完成，并且，当那完成以后，存在于这世代中的人的繁衍（hominum generatio）将终止。
但是，如果我们将“上帝的天使”仅仅理解为是在指称那些圣天使，而将“以色列的子民”理解为仅仅是在指称义人，那么，这能够以两种方式给予理解。一种是“上帝照天使的数目，为万民划定了疆界”。而这意味着，要么存在着如此多的人，即上帝的天使有多少，那被拣选的人也就有多少；要么人们将一直存在着，直到上帝的天使的数目由人当中的一些来实现。而我认为对于“上帝照以色列人的数目，为万民划定了疆界”，这只能给予这样的解释，那就是：正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在这个世界中人必须一直存在着，直到圣徒的数目被拣选出来。
从这两种翻译中都能得出：有多少存留在原来位置上的天使，也就有多少将被拣选的人。但是，尽管那些堕落了的天使必须由人来加以补充，这却并不意味着，有多少天使堕落了，也就有多少天使存留在原处。如果有人还是要这么说，那他必须找出前面所给出的那些论据无效的理由。而前面的那些论据似乎已经证明了，在天使堕落以前，在他们中间并不存在着一个我已经说过的那种完整的数目，并且，那些被拣选的人的数目远远多于那些邪恶的天使。
博索：我并不后悔我曾强迫你说出关于天使的这些观点，因为，说出这些绝非毫无意义。现在，请你回到我们由之跑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