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豆皮的忏悔
我父母原本在汉口做工,1938年日本人占领汉口后,他们就回到乡下了,一直到1968年,我母亲再也没有去过汉口。想想真有点难受,我要利用我归队的机会设法带母亲去汉口走一趟。离归队只有两天了,我对母亲说:“我要回部队了,你后天送我去汉口好吗?”
母亲说:“伢勒,从你出生那年,妈就没去过汉口了,汉口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了。”我是在日本人占领汉口后的1939年出生的,1968年,我已是29岁的人了。
我说:“对呀,您也该去认认门了。”
母亲说:“我这次不去,以后找机会吧!”
我说:“我在外读这个学校,读那个学校,包括我去部队当兵,您从来未送过我,这次您一定要送我到汉口。” 我故意用“您从来未送过我”来激将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
母亲说:“你后天就要走,我也没思想准备,你明年回来探亲归队时我再送你到汉口吧!”
我说:“明年是明年,今年您先送了我再说。”
母亲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又不要人背着、驮着,今年我就不送了。”
我说:“我在外走南闯北,每次都是父亲送我,您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我又一次使出激将法,不达目的不罢休。
母亲争辩说:“老爹送你,还不等于我送你,家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多,我走不开呀!”
我说:“您这次走得开也不送我,我好可怜啊!”
我母亲耐不住我七说八说,尤其是有效的激将,终于说:“看样子这次不送你还不行了,你走时不愉快,我也不放心,送!送你!”
我说:“您真是我的好母亲。”并向母亲行了个军礼。
离家的那天,我们母子俩步行约15里才有公汽。我们乘上了汉口易家墩到汉口大智门的公共汽车。母亲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唉,变了,变了,变化太大了!”怎么能变化不大呢?母亲离开她熟悉的汉口三十年了,此时的汉口已是一个新世界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在汉口解放大道的大智路站下了车,再从北向南穿行在大智路上。汉口中山大道大智路口有一家酒楼叫“老通城”,以经营三鲜豆皮闻名,“老通城”的三鲜豆皮历史悠久,也最负盛名,是武汉民间极具特色的传统小吃,素有“豆皮大王”之誉。外地人到武汉皆以能吃到“老通城”的豆皮为乐。
“老通城”是我们去汉口天津路小姑母家的必经之路,一到“老通城” 门口,我就对母亲说:“妈,我们进去吃点豆皮。”
母亲说:“到姑母家还有多远?到她家去吃饭吧!”
我说:“吃点豆皮再去吧!”我当时想,母亲几十年了好不容易来趟汉口,碰到特色小吃,不请她吃点,那太对不起人了。因为母亲离开汉口三十年了,尤其对变化了的汉口很不熟悉,当然就得听我安排了。
我们母子俩走进酒楼,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我买了两份豆皮,一人一盘。吃完豆皮,穿过中山大道不远,就是天津路我小姑母的家,好长时间不见了,姑嫂见面特别亲热。
那时从武汉去福建是先乘轮船到九江,然后再从九江乘火车到南昌,再到福建,我返程的票是提前买的,汉口到九江的轮船还是夜间开行,下午我将母亲拜托给了小姑母及表弟们,就乘船去九江了。
次年的探亲休假是在年底,当时母亲虽然已是65岁的老人了,但身体特别好。你别看她一双包裹过了的小脚,挑一担百十来斤的水走起路来那是轻轻松松,非常精神。
哪晓得在我这次休假结束、离家归队以后的半个月,也就是1970 年正月初二,阳历2月7日,突然收到了小弟的电报,说母亲去世了,这真叫人难以接受。经了解,母亲是因为一件小事一时想不通而离开人世的。此时正是我们部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移防的关键时刻,我也未能回家看上她老人家最后一眼。在北京当兵的大弟赶回家中,为母亲送别了。
母亲的突然离开,给我留下无限的思念。我母亲叫高望娣,她家境贫穷,一生勤劳节俭,特别是有了我们三个孩子后,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我们成人了,她却离开了。在她离世的前一年,我带她重返了她离开已三十年的汉口故地,这次重返汉口我请她吃豆皮的事,叫我忏悔了几十年,当时只要5角钱一盘的豆皮,我为什么只给她买一盘呢?怎么就不买多点,不买三盘,起码也得买两盘呀。
我常常自责:“你对得起母亲吗?你长这么大也就这一次孝敬了她,你对得起她对你的养育之恩吗?”我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一样,对我的夫人、孩子、亲戚、朋友,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事,只怪我当时太不懂事了。
别看我母亲生前是一字不识的文盲,但有个歇后语,我觉得可能是她自创的,因为我是从她口里得知的,而且还听她说过多次,也没听其他人说过,叫“肠子痒,抓不够”。
对于买一盘豆皮这件事,我自己内心的忏悔,借用母亲说的这个歇后语来形容,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我对自己行为的悔恨那真是“肠子痒,抓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