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一章

你们可知道中国,那飞龙和瓷壶的故国?整个国家就是一座古董陈列室,周围是一道其长无比的城墙,城墙上有成千上万个鞑靼岗哨。可是飞鸟和欧洲学者的思想却飞越过去了,当他们在那里四下张望,饱览一番,然后又返回这里时,给我们讲了关于这个奇异国家和奇特民族的最逗人乐的事物。那儿大自然的种种现象灿烂刺目、绚丽花饰,有不可思议的巨人一般的花、侏儒一样的树,有雕刻玲珑的假山,有甜香四溢的水果,有毛羽奇异的飞禽;那儿的人,在尖尖的头上蓄着发辫,留着长长的指甲,行弯腰跪拜礼,性格老成早熟,说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单音节的语言,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都像是一幅神话般的漫画。人和自然在那里彼此相识,不可能心里不想发笑。但他们却不会高声大笑,因为他们俩都极有教养,讲究礼貌;为了憋住不笑,他们就装出严肃、滑稽的怪相。在那儿既无阴影,也无远景。五彩斑斓的房子上面,层层叠叠地垒起一大堆屋顶,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打开的雨伞,屋檐上挂着纯金属的铃铛,如若风从旁吹过,就会发出一阵欢闹的叮当声,甚至连风儿也显得可笑。在这样一座挂着铃铛的房子里,从前曾住着一位公主,她的金莲比其余的中国女人的小脚还要小,她的秀美的凤眼眨起来,比其他天朝帝国的贵妇更加妩媚温存,她那小巧欢快的芳心里,窝藏着各种难以置信的情趣。她最大的乐趣,乃是把丝织金缕的珍贵绸缎撕得粉碎。在她的手指下撕碎绸缎时发出的咝啦声和破裂声,乐得她纵情欢呼,狂喜不已。最后,这种癖好耗尽了她的全部财产,她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都撕碎抛尽,于是根据满朝官员的进谏,把这位公主当做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女关进一座圆形的塔中。

这位中国公主,这种人格化的怪癖,同时也是一位德国诗人的人格化的缪斯,这位诗人在一部论述浪漫派文艺的历史书里是不能避而不谈的。就是这位缪斯,从克莱门斯·布伦坦诺[1]先生的文艺作品里向着我们疯疯癫癫地大笑不止。她正在把最光滑的锦缎长裙和最光彩耀目的金银饰带全都撕成碎片,她那破坏成性的粗暴无礼和她那狂热妖艳的疯癫痴态,使我们的灵魂充满了阴森可怕的惊喜和欲火如焚的恐惧。但15年来,布伦坦诺先生深居简出,与世隔绝,把自己禁锢在他那天主教的围墙之中。再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可撕碎了。正如人们说的那样,他把那些热爱他的心都撕得粉碎。他的每一位朋友都抱怨他故意伤他们的心。他破坏得最厉害的还是他自己和他的文艺天才。我特别请大家注意这位诗人写的一出喜剧,剧名为《邦斯·德·莱翁》[2]。无论从思想上看还是从语言上看,没有比这个剧本更支离破碎的了。可是所有这些碎片都是活生生的,怀着五彩的情趣在旋转。人们会以为看到的是一场话语的思想的假面舞会。所有的一切都在极度甘美的混乱中快速转动,只有共同的疯狂才表现出某种的统一性。最疯疯癫癫的双关俏皮话像丑角[3]似的奔窜于全剧,把他们光滑的敲板四处击打。有时一个严肃的短语粉墨登场,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就像那位波伦亚的多托雷。一个词组溜达出来,就像一个白衣的皮耶罗特,拖着又宽又长的袖子,背心上缝有特大的纽扣。驼背短腿的笑话像波利奇内莱一样跳来跳去。谈情说爱的话语像爱戏弄人的哥隆比南一样四处飘动,内心怀着忧伤。这里,有的翩翩起舞,有的跳跳蹦蹦,有的旋转不停,有的欢闹喧嚣,那放肆的具有破坏欲的喇叭声盖过了这一切声响。

这同一位诗人的一出宏大的悲剧《布拉格的建立》[4]也同样非常奇特。剧中有些场景会使人感到古代的传说中那种充满神秘的不寒而栗。阴森的波希米亚森林在那里呼啸,愤怒的斯拉夫神祇在那里漫步,还有异教的夜莺在那里啼鸣;但是树梢上已经亮出基督教柔和的曙光。布伦坦诺先生也写过几篇上乘的短篇小说,尤其是《忠实的卡斯佩尔和美丽的安内尔的故事》[5]。美丽的安内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跟她的祖母一起到刽子手那里去,想买些治病的灵药,就像德国普通老百姓经常干的那样。这时,突然大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弹,美丽的安内尔正好在柜子前面,这孩子吓得叫起来:一只老鼠!一只老鼠!可是刽子手比她吓得还要厉害,脸色变得像死神一样严峻,他对这位祖母说:“亲爱的夫人!这个柜子里挂着我的行刑刀,每当有个应当被它砍头的人挨近它,它总是自己动弹起来。我的刀正想要这孩子的血呢。请允许我用它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划破一点点。然后,这把刀沾了一小滴血就满足了,再也不会有进一步的要求。”可是,祖母却不听这个明智的忠告,后来美丽的安内尔真的被这把刀斩首而死,这位祖母可是后悔莫及。

克莱门斯·布伦坦诺先生现在大约有五十岁,他住在法兰克福,退身隐居,是天主教宣传机构的一名通讯员。他的名字在近一时期几乎湮没无闻,只有在谈到他和他亡故的朋友阿希姆·封·阿尔尼姆[6]合编出版的民歌时,才偶尔还会提到他。原来他曾和后者共同编过一部民歌集,名为《男童的神奇号角》[7],这些民歌有一部分还在民间传诵,被他们搜集来的;有一部分散见于零星的散页和罕见的书刊中,被他们找寻来的。我对这本书总是赞美得只嫌不够;它包含着德意志精神最迷人娇媚的花朵,谁要想从一个可爱的侧面认识德意志民族,就请读这些民歌。此刻这本书正放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好像闻到了德国菩提树的清香。在这些民歌里,菩提树扮演了一个主要的角色,每当夜幕降临,情侣们就在它的阴影里谈情说爱,它是情侣们心爱的树,其原因也许是因为菩提树叶的形状像是一颗人的心。一位德国诗人从前曾说过这话,这是我最亲爱的一位,原来他就是我自己[8]。在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个吹号角的男孩;一个德国人要是在异乡客地长时间注视这张图像,他就会以为听到了极为熟悉的声音,心里也许会滋生思乡的愁情,就像那个在斯特拉斯堡的城堡上站岗的瑞士雇佣兵一样,他听到远处传来阿尔卑斯山的牧人歌舞曲调,便扔下手中长矛,游过莱茵河,但不久又被抓回来,作为逃兵给枪毙了。关于这个故事,《男童的神奇号角》里有这样一首动人的歌:

在斯特拉斯堡的战壕上,[9]

我的悲哀涌上心头,

我听到对岸传来阿尔卑斯山民歌笛声响,

我得游过河去返归家乡,

这样下去无法忍受。

深夜一点钟

他们把我逮住:

啊,上帝,他们把我从河里捞起,

立刻把我带到上尉屋里,

这下我可没有生路。

早上十点钟

有人把我放到团队前;

要我哀求讨饶,

可最终还是死路难逃,

这我早已知道。

各位弟兄们啊,

今天你们最后一次见我啦;

这都是牧童的过错,

阿尔卑斯山民牧笛使我做出这样的事,

可我怎么控诉。

这是一首多么优美的诗歌啊!在这种民歌里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职业诗人想要仿造这种自然的产物,就像人工配制矿泉水一样。但是即使他们通过化学过程确定其组成成分,而其主要的成分,那种无法分解的、共感的自然力他们却无法觉察出来。在这些民歌里,人们可以感觉到德国人民心脏的搏动。德国人民所有的忧郁的欢快,所有的愚蠢的理性都在这里表现了出来。德意志的愤怒在这里咆哮,德意志的嘲讽在这里呼啸,德意志的爱情在这里亲吻。纯正的德意志美酒和真诚的德意志泪水在这里泛起一串串明珠。泪水有时比美酒还要珍贵;因为泪水含有更多的铁质和盐分。在忠贞里面含有多少天真!在不忠里面又有多少真诚!那个可怜的泼皮,虽说干着拦路抢劫的勾当,却是个多么老实的人啊!请听听他讲的关于他自己的那些冷漠伤感的故事:

我来到女店主的门前,[10]

有人问我,我是谁?

“我是个可怜的泼皮,

就喜欢吃吃又喝喝。”

他们把我带进客厅,

让我开怀畅饮,

我睁开眼睛四处观望,

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他们把我让在上座,

好像我是个大老板,

等到后来该要付账,

我的钱袋空空身无分文。

夜里我想睡觉安寝,

他们要我去睡谷仓,

这时我这可怜的泼皮

真是要笑也笑不出来。

等我来到谷仓里面,

我就动手搭铺做巢,

荆棘的刺扎得我满手是伤。

此外还有粗硬的蓟草。

一清早我就翻身起床,

屋面上积着厚厚的霜,

这时我这可怜的泼皮,

只能嘲笑我自己的不幸。

我把宝剑拿在手里,

又把它牢牢系在腰际,

我这可怜虫只得步行,

因为我没有坐骑代步。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外,

出发来到街市上,

碰上一个富商的儿子,

我就叫他把钱袋留下。

这个可怜的泼皮是我所知道的最具德意志性格的人物。在这首诗里充满了何等的沉静安闲,何等自觉的力量!不过我们的甘泪兰你们也应该认识一下。她是一个真诚坦率的姑娘,我非常喜爱她。汉斯对甘泪兰说:

“撩起你的裙子,甘泪兰,撩起裙子,[11]

快和我离开这里吧,

庄稼已经收割,

葡萄已经采摘。”

甘泪兰高高兴兴地回答道:(https://www.daowen.com)

“啊,小汉斯,亲爱的小汉斯,

那就让我和你在一起吧,

平时我们在田里干活,

节日共饮葡萄美酒。”

于是他就拉着她的双手,

拉着她那雪白的手,

他把她带到村庄的尽头,

在那儿找到一家酒店。

“老板娘,亲爱的老板娘,

请来点清凉的美酒,

甘泪兰的这些衣裳,

只好押给你作酒账。”

甘泪兰开始哭起来,

她感到无比的气恼,

那亮晶晶的泪珠,

顺着面颊往下流。

“啊,小汉斯,亲爱的小汉斯,

当你把我从家里带出

离开我的父亲的庭院,

你可没有这样说过。”

他就拉着她的双手,

拉着她那雪白的手,

他把她带到村庄的尽头,

在那儿找到一座小花园。

“啊,甘泪兰,亲爱的甘泪兰,

你为何哭得这样伤心,

你是后悔自己有自由的勇气,

还是后悔败坏了自己的名誉?”

“我并不后悔自己有自由的勇气,

也不为我的名誉而懊丧;

我后悔的是我的衣裳,

它们可再也不能穿到我身上。”

这不是歌德笔下的甘泪卿,她的悔恨大概也不会是谢弗尔[12]作画的题材。这里没有德意志的月光。当一个年轻的轻浮子弟深夜要进入他情人的闺房,她用下面的话拒绝他的要求,这里也同样没有多少感伤成分:

“你骑马到那条街上吧,[13]

你骑马到那片荒郊吧,

那儿是你来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块宽大的石头,

把你的头睡在上面吧,

那你就一根羽毛也带不走。”

但是在下面这首诗歌里却尽是月光,充满着月光,它照射着人的整个心灵: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

也长着两只翅膀,

我就飞到你的身旁;

可这件事不可能做到,

我只得在这里彷徨。

我虽然离你遥远,

我却在梦中和你相伴,

并且和你亲密交谈;

等到我从梦中醒来,

我却依然形影孤单。

时光在夜里照样流逝,

我的心总是无法入睡乡

无时无刻不在把你想:

想你已经千百次地

把你的心向我奉献。

如果有人欣喜地问起这些诗歌的作者是谁,那这些诗歌就会用它们的结尾语自己做出回答:

是谁编出这美妙的歌?

把歌送过水面的是三只鹅,

两只灰鹅一只白鹅。

编这样一种诗歌的,通常都是一些到处流浪的人们,流浪汉、士兵、游学的学生或手工业工匠。特别是那些手工业工匠。在我徒步旅行的时候[14],常常和这些人打交道,我发现,他们有时候被任何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激动了,便即兴编出一首民歌,或者向着空中吹起一阵口哨。那些栖息在枝头的小鸟便偷偷地倾听起来;然后又来了另一个小伙子,他身背行囊拿着手杖,悠悠地溜达过来,小鸟便把那首曲子向这个小伙子的耳中鸣击,于是他就唱起来,并补充上缺掉的几节,这首歌就算完成了。歌词是从天上落到这些小伙子的嘴边的,他只需把它们唱出来就行了,这些词句比我们从心坎里搜索出来的一切优美动人诗意盎然的词句还更富有诗意。这些德国手工业工匠的性格和生活便交织在这些民歌中。他们是一种奇特的人。这些手工业工匠袋无分文,心地善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走遍了整个德国。我通常发现,他们都是三人一伙结伴漫游。这三个人里总有一个是爱发议论的饶舌者;他看到什么都能用幽默的情趣推理评说,空中飞翔的每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骑马路过的每一个来往客商,他都要加以评论。如果他们来到一个糟糕的地方,看到的尽是破旧简陋的茅屋和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他也会连嘲带讽地说:“亲爱的上帝在六天内创造了世界,可是你们瞧,还有一件活没有干好呢!”第二个伙伴只不过时而插上几句怒气冲冲的话;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要咒骂;他破口大骂一切雇他干过活的师傅,他喋喋不休地说,哈伯城的那个老板娘天天给他吃白菜萝卜,他没有把她狠揍一顿作为纪念,至今还非常后悔。一提到“哈伯城”,那第三个小伙子发自肺腑长叹起来;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第一次出远门闯世面,他还一直念念不忘他心上人的那双黑褐色的眼睛,他总是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男童的神奇号角》是我们文学的一座十分值得注意的纪念碑,它对浪漫派的抒情诗人,尤其是对我们杰出的乌兰德[15]先生发生过重要的影响,以致我不能不谈一谈这本书,这本书和《尼贝龙根之歌》在那个时期都起了重要的作用。所以后者也必须在这里特别提一下。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这里不谈别的,尽谈《尼贝龙根之歌》。有人把这部史诗和《伊利昂纪》[16]相比较,或者争论这两部史诗究竟哪一部更出色?古典语言学家为此生了不少的气。广大读者呆在一边像个孩子似的,人家严肃地问他:“你喜欢一匹木马还是一块胡椒饼?”但是不管怎样,这部《尼贝龙根之歌》具有非常宏伟的气魄。一位法国人很难想象这一点。尤其难以想象的是诗中的语言。这是一种石头一般的语言,而那些诗句仿佛就是音韵严整的方石块。从石缝里随处涌现出像血滴般的红花,或者垂下像绿色的泪珠样的长长的藤蔓。在这部史诗里奔腾骚动的巨人的激情,你们这些纤巧的、温文尔雅的人物更难以想象。你们可以设想,在一个晴朗的夏天夜晚,洁白如银、大如太阳的星辰出现在蔚蓝色的天空,欧洲所有的哥特式的大教堂在一片辽阔无际的平原上举行一次聚会,于是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科隆大教堂、佛罗伦萨的大钟楼、卢昂大教堂等等,都不慌不忙地缓步走来,它们彬彬有礼地向美丽的巴黎圣母院大献殷勤。说实在话,它们走起路来不太灵活,其中有几个举止十分笨拙,它们那种热恋时的摇摇摆摆的姿态有时真能令人发笑。但是一看到它们勃然大怒,彼此掐住脖子互相扭打,巴黎圣母院十分绝望地把它的两条石臂伸向空中,突然抓起一把宝剑,把所有的教堂之中最大的那座教堂的脑袋从躯干上砍了下来,就笑不出来了。可是不行,你们对于《尼贝龙根之歌》的主要人物还是不能想象;比起愤怒怀恨的哈根和复仇心切的克里姆希尔德来,没有一座钟楼有他们那样高大,没有一块石头有他们那样坚硬。

但是这部史诗是谁创作的呢?就像人们不知道民歌是谁写的一样,人们对于创作《尼贝龙根之歌》的诗人的名字也一无所知。真是奇怪!关于最杰出的书籍、诗歌、建筑物和其他艺术珍品,人们竟然很少知道它们的创造者。那位设计科隆大教堂的建筑师叫什么名字?那里祭坛上的那幅圣像[17],栩栩如生地描绘了美丽的圣母和神圣的三王[18],究竟是谁画的?是谁创作了那本使如此众多的受苦受难者得到安慰的《约伯记》[19]?人们真是太容易忘记他们的行善者的姓名;我们发现,那些为同胞谋幸福的善良的好人和品德高尚的人,他们的名字很少在民众中传诵,人们的记忆只是把他们的压迫者和残暴的战争英雄牢牢记住。人类之树忘记了在严寒中培育它,在干旱时浇灌它,在有害的动物面前保护它的那位默默无闻的园丁;但却忠实地保存了人们用锋利的钢刀残忍地刻在它的树皮上的那些名字,并使这些名字越来越大地流传到最久远的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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