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
假如我关于伟大的折衷主义者[1]脱口说出的不多的几句话完全遭到误解,那我就将陷入绝望的境地。我的确没有贬低维克多·库赞先生的意思。这位著名的哲学家的头衔甚至使我有责任对他加以赞美和颂扬。他现在属于法国那座供奉活人的万神庙,我们称之为上议院[2],他的那副充满才智的骨骼就安置在卢森堡宫的那些铺着天鹅绒的席位上。而且他具有一颗博爱之心,可他并不热爱每个法国人都会热爱的那些平庸凡俗之物,例如拿破仑,他向来不爱伏尔泰,伏尔泰已经不太容易让人喜爱了……不,库赞先生的心试图去爱最难以被人爱的事物:他爱普鲁士。如果我有意贬低这样一位人物,那我就是个恶棍,我简直成了个忘恩负义的怪物……因为我自己就是个普鲁士人。如果维克多·库赞的那颗伟大的心不再跳动,那还有谁会爱我们呢?
我真的必须强力压制可能把我引诱进某种过分喧哗的热情的一切个人感情。我也不想让人怀疑我卑躬屈膝;因为库赞先生在国内由于他的地位和口才很有影响。这种顾虑甚至可能促使我谈论他的缺点像谈论他的美德一样坦率。难道他自己会反对这样做吗?肯定不会!我知道,人们除了把伟大人物的缺点像他们的美德一样认真仔细地予以阐明外,不可能还有更好的尊敬他们的方法。如果要歌颂赫库勒斯[3],那就必须也提到他有一次曾脱去了身上的狮皮,坐在纺车的旁边;尽管如此,他仍然还是那位赫库勒斯!如果我们报道库赞先生也有这类情况,我们还可以补充一句赞美他的话:库赞先生虽然有时也坐在纺车旁喋喋不休胡扯瞎说,不过他可从来没有脱去过身上的狮皮。
要是我们继续把他和赫库勒斯相比,我们还可以提到另一个讨人喜欢的区别。原来老百姓也曾把一些同时代人完成的业绩归在阿尔克墨涅儿子的名下;而库赞先生的作品是如此庞大,如此惊人,以至于老百姓不能理解,独自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这样多的作品,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传说,以这位先生的名字出版的那些作品,有许多是出自他同时代人的手笔。
从前拿破仑也碰到过这样的事情;现在我们也不能理解,一个英雄独自一人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多的奇迹。就像现在人们在背后对伟大的维克多·库赞进行议论的那样,说他有意剥削别的天才,把他们的著作当做自己的著作进行发表,那么从前人们也这样议论过可怜的拿破仑,说不是他自己,而是天晓得什么人,也许就是塞巴斯蒂安尼[4]先生赢得了马伦哥、奥斯特利茨和耶拿[5]战役的胜利。
伟大的人物不仅通过他们的行动,而且也通过他们的个人生活产生影响。在这方面,人们必须完全无条件地称颂库赞先生。在这点上他显得无懈可击,光彩夺目。他通过他自己的榜样摧毁了一种成见,这种成见也许至今还阻碍他的大多数同胞去完全献身于哲学的研究,而这是人们所有一切奋斗中最重要的奋斗。原来在这个地方盛行着这样一种看法,认为人们研究了哲学就会和实际生活格格不入,研究了形而上学的推论就会失去工业上投机的意识,如果人们想成为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就得弃绝一切官场的荣华显耀,从一切阴谋诡计中退出来,在简朴贫困中生活。这种使如此众多的法国人都远远离开抽象领域的妄想,现在有幸被库赞先生给摧毁了,他通过自己的榜样表明:一个人可以成为一名不朽的哲学家,同时又成为一名法兰西的终身贵族院的成员。
当然,有些伏尔泰主义者从以下简单的情况来解释这个不寻常的人,他们说,库赞先生的那两个特征只有后面一个得到了证实。难道还有比这种说法更冷酷无情、更缺乏基督教精神的解释吗?只有伏尔泰主义者才会说出这类轻率无礼的话来!
可是,在任何时候,哪一个伟大的人物逃脱过他同时代人的嘲讽呢?雅典人难道不是用他们的阿提卡讽刺短诗来款待伟大的亚历山大吗?罗马人不是向恺撒唱过讽刺短歌吗?柏林人不是写过反对腓特烈大帝的诽谤文章吗?库赞先生遭到了亚历山大、恺撒和腓特烈曾经遭到过的同样的命运,而且巴黎还有其他许多伟人也将遭到这种命运。一个人越伟大,越容易被嘲讽的箭矢所射中。而要射中侏儒却困难得多。
但是群众,老百姓不喜欢嘲讽。老百姓,犹如天才,犹如爱情,犹如森林,犹如大海,其生性严肃,对任何恶意的沙龙机智都表示反感,它总是用一种深沉的神秘方式来解释伟大的现象。它所有的解释都带有一种诗意的、神奇的、传奇色彩的特征。就譬如帕格尼尼的令人惊奇的小提琴演技[6],老百姓就试图这样解释,说这位音乐家出于嫉妒把他的情人谋杀了,因此在监狱里过了多年,他在那里只有一把小提琴作为他唯一的消愁乐趣,于是他日日夜夜练习拉小提琴,终于在这种乐器上达到了最最高超的技艺。老百姓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来解释库赞先生极高的哲学造诣,人们说:德意志各国政府曾把我们伟大的折衷主义者看成是一个为自由而战的英雄,把他监禁[7],他在狱中除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一书外,没有其他书可读,由于百无聊赖,他就经常研究这本书,从而在德国哲学方面获得了高深的造诣,使他后来在巴黎公开阐述这书最艰深的章节时,赢得了那么多的掌声。
这是一则非常优美的民间传说,富有童话色彩、冒险精神,就像关于俄耳甫斯[8],关于比珥的儿子巴兰[9],关于智者库阿色[10],关于释迦牟尼的传说一样,每个世纪将对这一传说进行加工,直至最后库赞这个名字取得一种象征性的意义,神话学家不再把库赞先生看成是一个现实的个人,而只是一个自由殉道者的化身,这位殉道者蹲在监狱中,在智慧里、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寻求安慰;未来的某个巴朗什[11]也许会把他看做他那时代本身的一个象征,在这个时代里,批评、纯粹理性和智慧通常都是要蹲监狱的。
至于真正说到库赞先生的这段囚禁故事,那就决非完全具有象征意义的根源。事实上,他有个时期确因煽动罪之嫌而在一座德国监狱里呆过,就像拉法耶特[12]和狮心理查[13]一样。但说库赞先生在狱中利用闲暇时间研究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这事由于三个理由值得怀疑。第一,这本书是用德文写的。第二,要能读这本书,必须懂得德文。第三,库赞先生不懂德文。
我说这番话并非有意责备别人,这我敢凭脑袋担保!如果人家看到,库赞先生不懂讲授德国哲学所用的语言,就掌握了德国哲学,那库赞先生的伟大便更加明显地突出了。这位天才人物,这样一来,他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高出了许多,我们这些人虽说从小起就熟悉德语,可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理解这种哲学!这样一位天才人物的本质对于我们来说,将永远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那些直观型的人物,康德认为这种人总的来说,具有本能地领悟客观事物的能力[14],他们和我们这些分析型的凡夫俗子正相反,我们只能通过把事物个别部分排列和联系起来,才会理解客观事物。康德似乎早已预感到,将来会有这样一位人物出现,此人甚至单凭直观就能理解他的《纯粹理性批判》,而用不着事先通过推理分析去学习德语。不过一般地说来,也许法国人生来就比我们德国人更有幸,我已经发现,人们只需给法国人稍微谈一点某种学说,某种学术性的研究工作,某种科学观点,他们就知道把这稍微谈了的一点点东西如此出色地在他们的头脑里联想和加工,不久他们对这件事情比我们自己理解得还要好得多,他们能够把我们自己的知识教给我们。有时我竟然觉得,法国人的头脑似乎和他们的咖啡馆一样,里面尽装着镜子,以至于每一个进入他们脑袋的思想,都会在里面作无数次反射;这是一种光学装置,通过这种装置就连最狭隘最贫乏的头脑也显得特别开阔、特别光彩夺目。这种光辉的头脑,如同辉煌的咖啡馆一样,经常使每一个初次来到巴黎的可怜的德国人眼花缭乱。
我害怕,我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赞美的甜水进入了责难的苦海。是啊,由于一个情况,我不能不对库赞先生严厉责备:那就是他这位热爱真理甚于热爱柏拉图和台纳曼[15]的人,他对待自己是不公正的,他对自己进行了诽谤污蔑,因为他想使我们相信,他从谢林和黑格尔先生的哲学里借用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面对这种自我指控,我必须保护库赞先生。我用言语和良心保证!这位正人君子从谢林和黑格尔先生的哲学里没有偷走一点点东西,如果说他从这两位先生那里带走一些东西回家去作为纪念,那也只是他们的友谊而已。这使他的心灵增添了荣耀。但是关于这类虚假的自我控诉在心理学上有许多实例。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他自己在国王的宴席上偷了几把银匙;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可怜虫是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宫廷的,他之所以控告自己偷了银匙,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已经在宫廷里做过客了。
不,库赞先生在德国哲学里可始终是恪守第六戒的[16],他在这里没有把一个思想,甚至连一个小糖匙那么大的思想也没有放进衣袋。所有证明人的证词在这点上都是一致的,都说库赞先生在这方面——我说是在这方面——仿佛就是诚实的化身。为他提供这种证词的不仅有他的朋友,而且也有他的敌人。譬如今年的《柏林科学批判年鉴》里就有这样一份证词,因为这一文件的作者,伟大的欣里希斯[17],绝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他的话因而也就更加无可怀疑,7所以我想以后把他的话全文公之于众[18]。使一位伟大人物摆脱一种沉重的指控是值得的,只是由于这一缘故,我才提到了《柏林年鉴》中的这个证词,当然,它在谈论库赞先生时用的那种稍带讥讽的口气,这使我内心感到很不自在。因为我是这位伟大的折衷主义者的一个真正的仰慕者,正如我在这几页文字里已经表明的那样,我在这里把他和可能有的一切伟大人物,赫库勒斯,拿破仑,亚历山大,恺撒,腓特烈,奥尔弗斯,比珥之子巴兰,智者库阿色,释迦牟尼,拉法耶特,狮心理查和帕格尼尼相提并论。
我也许是把库赞的名字和这些伟大名字相提并论的第一个人。从崇高到可笑,仅一步之遥![19]诚然,他的敌人会这样说,他那些轻浮放荡的对手,那些伏尔泰主义者,对于这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神圣,他们没有宗教,他们也从不信仰库赞先生。但是一个民族通过一个外国人才学会尊重他们自己的伟大人物,这可并不是第一次。我也许为法兰西立下了功勋,因为我高度赞赏了库赞先生对当代所具有的价值和他对未来所具有的意义。我指出,老百姓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很有诗意地修饰他,讲了种种有关他的神奇的事情。我指出,他怎样渐渐地消失在传说中,怎样有朝一日将会出现一个时代,那时维克多·库赞这个名字就将是一则神话。伏尔泰主义者们窃笑说,现在他已经是个寓言了。
啊,你们这些亵渎王位和祭坛的家伙,你们这些恶棍,你们这些人就像席勒诗中所吟唱的:“习惯于把光明抹黑,把崇高拽入尘埃”[20],我向你们预言,库赞先生的名声和法国大革命一样,将周游全世界!——我又听见有人恶毒地补充说:事实上,库赞先生的名声将周游全世界,它现在已经启程离开法国了。
[1]指维克多·库赞。
[2]法国上议院也就是贵族院,1832年起库赞成为上议院议员。
[3]即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传说他是宙斯和提任斯的国王安菲特律翁的妻子阿尔克墨涅所生,以英勇业绩著称。但有一次他杀死了自己的朋友伊菲托斯,为了赎罪卖身为奴隶,穿着女人服装在吕底亚女王处纺了三年毛线。
[4]塞巴斯蒂安尼(1775-1854),拿破仑手下的将领。
[5]这都是当年拿破仑取得重大战役胜利的地方。
[6]关于帕格尼尼的故事,参阅海涅的小说《佛罗伦萨之夜》。
[7]德意志当时有许多小邦国;1824年,库赞被怀疑为间谍,在德累斯顿被捕,后被带至柏林,他在柏林从事黑格尔哲学的研究。
[8]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他的歌能感动动植物,并能把他已死的妻子欧律狄克从冥府领回;但由于他违背诺言,他的妻子还是没有走出冥府。
[9]巴兰是《旧约·民数记》中的预言家,他的驴会说人话。
[10]库阿色是北方神话中的智者。
[11]彼耶尔·西蒙·巴朗什(1776-1847),法国作家和神秘派历史哲学家。
[12]拉法耶特(1757-1834),法国将军,曾于1792年在奥地利坐过监牢。
[13]狮心理查,即理查一世(1157-1199),英国国王,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0-1192)归途中,被德意志王亨利六世监禁。
[14]见康德的《判断力批判》第七十七条。
[15]威廉·戈特利布·台纳曼(1761-1819),德国哲学教授,他著有《哲学史教科书纲要》(1798-1819),库赞曾把它译成法文。
[16]按照海涅的意思应为第七戒:不可偷盗;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六戒是:不可行邪淫。
[17]赫尔曼·弗里德里希·威廉·欣里希斯(1794-1861),德国作家、哲学家,黑格尔的学毕。他在1834年8月发表评论库赞“哲学片断”的文章。
[18]海涅把这篇评论文章自由地译成法文,附在《论德国》第一版的后面。(https://www.daowen.com)
[19]原文为法文。这是拿破仑在1812年10月从俄国逃跑时在华沙说的。
[20]海涅这里提到的席勒诗歌《奥里昂的姑娘》作于1801年,引文见该诗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