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此刻我陷于进退维谷的困境。我不能不谈路德维希·乌兰德先生的诗集,然而我的心情完全不利于进行这种论述。保持沉默可能会被人看成是胆怯,或者甚至看成是奸刁,而公开直言又可能被解释为缺少博爱。事实上,我今天所怀有的热情,很难使乌兰德的缪斯的亲属和亲戚[101]以及他的荣誉的子孙感到满意。但是,我请你们恰当地估计一下我写这些文字时的时间和地点。二十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就在那时,我是多么愿意饱含热情颂扬杰出的乌兰德啊!当时我对他的卓越之处的感受也许比现在要深切得多;在感情上和思想上我觉得他很亲近。但此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往日我认为如此美妙的东西:那富有骑士风尚和天主教气味的人物,那在高尚的比武中格斗厮杀的骑士,那温文尔雅的侍从和有德行的贵妇,那北国的英雄壮士和宫廷抒情歌手,那教士和尼姑,那祖先的陵墓带着预兆的恐怖,那苍白失色的断念弃世感情伴着教堂的钟声,以及永无休止的痛苦的呻吟,如今这一切使我痛苦不堪!是啊,今昔大不相同。我过去常常坐在莱茵河畔杜塞尔多夫古代宫殿的废墟上,朗诵乌兰德所有诗歌中这首最为优美的诗歌[102]:

漂亮的牧童走过王宫,

距离王宫是那样的近;

公主从城垛上看到他,

引起她的无限爱慕。

她娇声地向他高呼:

“但愿我来到你身边!

你那儿羔羊多么洁白,

我这里花儿多么红艳!”

少年对着公主答道:

“但愿你下来向我走来!

你的面颊多么红艳,

你的手臂多么洁白!”

从此牧童暗怀忧伤,

每天早晨走过宫门,

他抬头仰望,直到高处,

出现他那可爱的恋人。

于是他亲切地向她高呼:

“欢迎你,亲爱的公主!”

接着响起她那甜蜜的声音:

“感谢你,我的牧羊人!”

冬季消逝,春天来临,

处处开放着茂盛的鲜花,

牧童依然走向王宫,

可是公主不再出现。

牧童悲伤地向上高呼:

“欢迎你出来,我的公主!”

一阵鬼声往下传来:

“别了,我的牧羊人!”

我那时坐在古代宫殿的废墟上,朗诵这首诗歌,有时我好像听到从那里流过的莱茵河中的水妖学舌似的模仿我的诗句,从激流中传来,像在悲叹,像在呻吟,声调含有滑稽的激情:

一阵鬼声往下传来:

“别了,我的牧羊人!”

可我并没有受到水妖们这类嘲弄的干扰,即使她们凭借乌兰德诗歌中最优美的诗句发出嘲讽似的咯咯笑声。我在当时曾谦逊地把这种窃笑和我自己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在傍晚,当夜幕降临时,我故意提高嗓门朗诵,以克服古代宫殿废墟使我引起的那种充满神秘的惊恐。因为传说[103],每天夜里有一个无头女人在那里游荡。我有时真好像听到她穿的长绸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身边走过,于是我的心怦怦直跳……这正是我对《路德维希·乌兰德诗集》充满热情的时候和地方。

如今我又拿起这本诗集,但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年,这期间我增长了许多见闻,我再也不信什么没有头颅的人,古老的鬼怪再也不会影响我的情绪。我此刻坐在这里读书的这套寓所坐落在蒙马特尔大街;这里整天人流如潮,熙来攘往,响彻了新时代的最强音;欢声笑语,鼓声隆隆;国民军迈着快步从这里走过;每个人都说法国话。——这难道是人们诵读乌兰德诗歌的地方吗?我又把上面引的那首诗歌的结尾朗诵了三遍,但我再也感受不到那不可名状的痛苦,以前我读到下面几句时总感到揪心的痛苦:公主死了,漂亮的牧童悲伤地向上高呼:“欢迎你出来,我的公主!”

一阵鬼声往下传来:

“别了,我的牧羊人!”

也许我对这类诗歌变得有些冷漠了,因为自从我有了经验以来,知道还有比得不到心爱的对象,或者由于死亡而失去心爱的对象,更加痛苦的爱情。事实上,更加痛苦的是,心爱的对象日日夜夜躺在我们的怀里,可是老闹别扭,极其任性,致使我们日夜苦恼不堪,这样我们不得不把自己最心爱的人儿从我们心头驱赶出去,亲自把这个爱得发狂的女人送上驿车,打发她走:

别了,亲爱的公主!

是的,生离比死别更为痛苦,譬如说,我们的爱人由于荒唐、轻佻,离我们而去,或者她一心要去参加一个正经人谁也不愿陪她去参加的舞会,或者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头发理得奇形怪状,随便把胳膊伸给她遇到的第一个流氓,转身不理我们……

别了,我的牧羊人!

也许乌兰德先生自己的境况比我们好不了多少。从那以后他的情绪也必定发生了一些变化。除少数几首诗之外,二十年来他没有新作问世。我不相信,这位杰出诗人的才气竟如此贫乏,昙花一现,只绽开一个春天。绝不是这样,我认为乌兰德的沉寂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缪斯的爱好和他的政治立场的要求陷入了矛盾。这位擅长用如此优美的叙事谣曲和浪漫曲来讴歌天主教的封建主义的过去时代的悲歌诗人,这位中世纪的莪相[104],这些年来在符腾堡国民议会里成了热情捍卫民权的代表[105],主张公民平等和思想自由的勇敢的发言人。乌兰德先生的这种民主的和新教的思想真实纯正,他为此作出了巨大的个人牺牲,便是明证;如果说他过去曾获得诗人的桂冠,那么他现在也得到了公民美德的橡叶花环。但是正因为他对新时代如此真诚,他就不能再用往日的热情继续吟唱旧时代的老歌了;他的柏枷索斯只是一匹骑士骏马,它喜欢奔回过去的时代,如果要它向现代生活前进,它就立即变得难以驾驭,这时,诚实正直的乌兰德就微笑着跨下马来,心平气和地叫人卸下马鞍,把这匹倔强不驯的驽马拴进马厩。时至今日,这匹马还一直呆在那里,它和它的同伴骏马巴亚德[106]一样,具有各种各样良好的品德,只是有一个缺点:它是匹死马。(https://www.daowen.com)

眼光比我敏锐的人想必是觉察到了,这匹高大的骑士骏马,身披五彩缤纷的绣着纹章的马褡,插着神气十足的羽毛冠饰,和它的市民气的骑士一向很不相称,这位骑士脚上蹬的不是带金马刺的高筒靴子,而只是长筒丝袜和皮鞋,头上戴的不是头盔,而只是一顶图宾根大学的博士帽[107]。他们已经发现,路德维希·乌兰德先生其实从未能够和他的题目完全协调一致;他没有把中世纪的那种纯真质朴、粗犷有力的声调真正如实地予以再现,而是把它们化为病态的感伤的忧郁声调;他仿佛把英雄传说和民歌的强劲有力的声音放在自己的心里煮得柔和一些,以使现代的读者可以享用。事实上,如果人们仔细观察一下乌兰德诗歌里的女性,就会发现她们只不过是些漂亮的影子,月光的化身,血管里流的是牛奶,眼睛里流的是甜泪,即不含盐分的眼泪。如果我们把乌兰德的骑士和古代歌谣中的骑士比较一下,就会觉得,他的这些骑士似乎是由铁皮的铠甲构成的,里面装的纯粹是花朵,而不是血肉和骨头。因此,乌兰德的骑士对于那些敏感的鼻子来说,远比古代的骑士更芳香诱人,而这些古代的骑士穿的是老厚的铁裤,吃得很多,喝得更多。

但这些都不是责难。乌兰德先生绝不是想用德国过去时代的真实复制品呈现在我们面前,他也许只是想用德国过去时代的反光来使我们赏心悦目;他让德国的过去从他心灵的朦胧的镜面上亲切地反射回来。这也许能使他的诗歌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赢得许多温柔善良的人们的喜爱。过去时代的图像即使是极为微弱的召唤,也施展着它们的魔力。甚至连那些拥护新时代的男子汉们也往往对这些旧日的传说保持着一种隐藏于心中的好感;这种精灵的声音即使是最微弱的回声也使我们特别感动。因此我们卓越的乌兰德的叙事谣曲和浪漫曲,不仅受到1813年的爱国主义者[108]、虔诚的青年们和可爱的少女们的最美好的赞许,而且也受到某些更有力量和具有新思想的人们的最美好的赞许,这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我在讲到爱国主义者这个字时,附加了年份1813年,这是为了把他们和今天的那些爱国主义者区别开来,后者不再依靠回忆那场所谓的解放战争过日子了。那些年老的爱国主义者必定到乌兰德的缪斯那里寻找最甜美的乐趣,因为乌兰德的绝大部分诗歌都充满了他们那个时代的精神,在那个时代,他们自己还沉浸在血气方刚、抱负不凡之中。他们把这种对乌兰德诗歌的偏爱传给了他们的崇拜者,于是那些运动场上的青年们认为,自己买到一部乌兰德的诗集,就算有了爱国主义。他们在诗集中找到一些诗歌,甚至连马克斯·封·申肯多尔夫[109]和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110]先生也不会写得更好。而事实上,正直忠实的阿明尼乌斯和金发的图斯内尔达[111]的哪一个子孙都因乌兰德的这首诗歌[112]而感到心满意足:

前进!向前,永远向前!

俄罗斯喊出了这骄傲的字眼:

前进!

普鲁士听见了这骄傲的字眼,

它听了高兴并引起回响:

前进!

起来,强大的奥地利!

前进,快向别人看齐!

前进!

起来,古老的萨克森!

永远向前,手携着手!

前进!

巴伐利亚,黑森,赶紧打入!

施瓦本,法兰克,向莱茵河挺进!

前进!

前进,荷兰,尼德兰!

自由的手里高举刀剑!

前进!

上帝保佑你们,瑞士联邦!

阿尔萨斯,洛林,勃艮第!

前进!

前进,西班牙,英吉利!

立即把手伸给兄弟们!

前进!

前进!向前,永远向前!

乘风破浪,驶向港口!

前进!

有位元帅名叫“前进”[113]。

前进,全体勇敢的战士们!

前进!

我再重复一遍,1813年的人们发现,在乌兰德先生的诗歌里最完美地保存着他们那个时代的精神,不仅仅是政治方面的,而且也保存着道德和美学方面的精神。乌兰德先生代表了整整一个时代,现在他几乎独自一人代表这个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其他代表人物已被人们遗忘,而在这位作家身上也确实概括了他们全体。在乌兰德的诗歌、叙事谣曲和浪漫曲里占主导地位的声调,就是他同时代所有浪漫主义诗人的声调,其中有些人虽说没有留下比他更好的作品,但至少也留下一些与他同样好的作品。在这里,我还可以称赞几位浪漫派的诗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就这些诗人的题材和音调而论,他们和乌兰德先生极为相似,就诗意价值而言也未必在他之下,只是在艺术形式的把握上和他有所区别罢了。事实上,封·艾兴多尔夫男爵[114]是个多么杰出的诗人;他在他的长篇小说《预感和现实》里插入了很多诗歌,这些诗歌和乌兰德的诗歌、而且是其中最好的诗歌不相上下。要说有区别,也许只在于艾兴多尔夫的诗歌所描绘的森林更加翠绿清新,所阐述的真理清澈明净。尤斯蒂努斯·克尔纳[115]先生几乎一点也不被人知晓,这里也同样值得赞许地提一下;他也是用同样的声音和曲调写了一些最诚实感人的诗歌;他是乌兰德先生的同乡。古斯塔夫·施瓦布[116]先生的情况也是这样,他也是一位名气较大的诗人,同样在施瓦本地区崭露头角,现在还每年以优美芳香的诗歌使我们赏心悦目。他在叙事谣曲方面尤其才华横溢,他用这种形式把故乡的传说歌唱得令人无比欢欣。威廉·米勒[117],当他风华正茂之时,死神就把他从我们身边夺去,也必须在这里提及。在模仿德国民歌方面,他发出的声音和乌兰德先生是完全一致的;我甚至认为,他在这方面有时似乎更为成功,比乌兰德更加自然。米勒对古代诗歌形式的精神理解得更深刻,因此不需要从外形上来进行模仿;所以我们发现他能够比较自由地运用格调转换,并有非常聪明地避免各种陈旧的词藻和语汇。已故的韦策尔[118]现在已被人遗忘,销声匿迹,这里我也必须让人想起他;他和我们卓越的乌兰德也是相近的,从我所知道的他的一些诗歌来看,他比乌兰德的还要甜美,感情更加着迷。这些诗歌,半是花朵,半是蝴蝶,在布罗克豪斯[119]编的《乌拉尼亚》的一期很旧的年刊里吐香、飞舞。至于克莱门斯·布伦坦诺先生,他的大部分诗歌都是以乌兰德先生同样的声调和感情方式写成的,那是不言而喻的了;他们两人都是从同一个源泉即从民歌中汲取水分的,而且提供给我们的也是同样的饮料;只是乌兰德先生的饮具,那诗歌的形式,更加圆润一些。关于阿达尔贝特·封·沙米索[120],其实我不该在这里谈论他;虽然他是浪漫派的同时代人,参加过浪漫派的运动,可是这个人的心在最近一个时期如此奇妙地变得年轻了,于是他完全采用了新的声调,成为最奇特和最重要的现代诗人之一,与其说他属于古老的德国,不如说他更属于年轻的德国。但他早期诗歌里飘动的气息,和从乌兰德诗歌里向我们扑来的气息是一样的;同样的声响,同样的色彩,同样的气氛,同样的悲哀,同样的眼泪……沙米索的眼泪也许更感人一些,因为它们如同从一块岩石里涌出的泉水一样,是从更为坚强的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

乌兰德先生以南方的诗歌形式写的诗,和他浪漫派的同辈所写的十四行诗、半谐音诗[121]、八行体诗也极其相近,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声调上,人们永远不能把它们区别开来。但是上面已经说过,乌兰德的大多数同时代人连同他们的诗歌,都已被人遗忘;他们的诗歌作品,人们只有费点劲儿在诸如《诗人之林》[122]《歌手之行》[123]这样一些早已湮没的诗集里,在富凯先生和蒂克先生出版的一些妇女和缪斯年鉴里,在一些旧杂志,尤其是阿希姆·封·阿尔尼姆编的《欣慰的孤独》[124]和海因里希·施特劳伯、鲁道夫·克里斯蒂安尼合编的《如意棒》[125]里,在当时的报纸里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地方才能找到。

乌兰德先生并不是一个流派之父,不像席勒、歌德或者其他这样的人物,从他们的个性之中渗出一种特殊的声调,这声调在他们同时代人的诗歌作品中找到一定的回响。乌兰德先生并不是一派之父,而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流派的产儿,这个流派传给他的一种声调,同样并不是这个流派原来固有的,而是他们从古代的诗歌作品里辛辛苦苦地挤压出来的。但是,为了弥补这种缺乏独创性、缺乏独特的新颖事物的缺点,乌兰德先生便显示了许多既华美又稀罕的杰出优点。他是幸福的施瓦本地区的骄傲,所有说德语的人们都为这高贵的歌手的心情感到高兴。浪漫派里绝大多数充当抒情诗人的游伴,都把乌兰德算作自己的代表,读者现在就在这独一无二的人物身上热爱和尊敬浪漫派。我们现在也许对他的热爱和尊敬愈来愈真挚了,因为我们正准备和他永远分手。

啊!德国现在行动起来了,并不是出于轻率的妄动,而是遵从必然性的规律……这虔诚的、宁静平和的德意志!……它向留在身后的过去时代投去悲伤的一瞥,再一次深情地向那古老的时代弯下身去,这古老的时代像死尸一样苍白,正从乌兰德的诗歌里向我们凝望,德意志跟它接了一个吻,和它告别。再吻一次,以我看,甚至不妨洒一滴眼泪!但是别让我们长久停留于无谓的感动中吧……

前进!向前,永远向前!

法兰西[126]喊出了这骄傲的字眼:

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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