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里之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百里之内

终端管制室主任王文波是个美男子,脸形俊朗,肤色白净,个子高挺,脸上挂着自信的笑意。他1997年从交大外语系毕业,又去天津民航大学习管制指挥,从普通管制员走上统辖二百多人的大终端管制室主任。一路风霜未吹散他脸上的笑容。四十五岁,正是干事的黄金年龄。

那天正是ARJ21首次交付三大航的日子,他忙了一上午赶到办公室,已近11点。他瞧了眼手机,说还是先聊会,午饭押后。

王文波原为进近管制室主任,工作地在青浦民航区域管制中心那座漂亮的白楼里。前几个月,他们的“地盘”扩大了,从青浦搬入浦东机场,名称上也从“进近”改成“终端”。这两个名词对外界比较生僻,其实都是航空指挥方面的专用词,进近与终端的性质类似,不过后者的工作范围更辽阔,不局限于一座机场一百公里内的空域,还包括了上海两场之外的杭州、宁波、舟山、无锡、常州、南通等周边机场上空六百米至六千米高度间的航空指挥。用一句话说,管一个机场的叫进近,超过一个机场叫终端;名字称终端,干的活还是进近。全国只有北、上、广设终端区。

“变无序为有序。”

针对进近,王文波在几年前曾用六个字概述。然而,这样的注释对业外人士还是缥缈。他想了想又说:“排序。”我说:“也就是排队。”

另一位专业人士——终端室的党委书记夏松,也是上海人,也是脸上挂满笑容的俊男。他说:“进近这个词听着云里雾里,实际就是让进入机场上空的飞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飞机编好队,沿着长五边排成一溜,缓缓降落。”他思忖了下,又说,“进近的界线并非恒在,这是从高速公路到车站入口之间的那段小路,歪歪扭扭,凹凸不平,是最难搞的一截。”

两位的描述已将进近或终端的大意表明:这是一个以一百五十公里左右为半径,六百至六千米高度间的一个特殊空域,在这里,管制员以高度、速度、航向为武器,指挥需要落地的飞机通过转弯、穿越、升降等方式,在空中排成队,有序降落;对起飞升空的飞机按其轨迹,通过不同的走廊口,上升至航路。二是这个活一点也不好“玩”,在这块巴掌大的空间,要安排大量的飞机穿上穿下,天上又没画着一道道白色的行道线,弄不好就危险接近了。

王文波思虑很深,却说得很浅:“在这片水池里,要将所有的水龙头归进一个阀门,进入一个下水管道,而且不能堵塞。”

随着他们从青浦朱家角搬入浦东机场,从进近改名为终端,原先三点六万平方公里扩成了四万平方公里,半径也从一百公里长成了二百公里,西边贴近南京,南边紧邻杭州,向北伸展南通以北,向东靠近东海航空识别区;原先只负责上海两座机场,现在连苏北机场、苏南机场、浙北诸机场六千米以下的航空器皆收入囊中。

王文波家住虹桥地区,来浦东机场上班,天天开私家车来回,费点油钱倒也算了,麻烦在于路上拥堵,五十公里得开一个半小时。每日下午三点后不敢喝水,怕的是路上不方便。外环线上多大卡,擦刮一下不得了。他不担心自己,却担心管制员们,都是30岁左右的小伙子,白天黑夜在班上精力太集中,下了班容易精神涣散,行车开个小差,小命攸关。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父母的掌上明珠,许多家庭条件优越。记得有位父亲对孩子说:你第一天去上班,低调点,开个宝(马)5就可以了。来到单位,管理者成了他们的“父母”,上班时要“管”,上下班的路上也得操心,综合治理和单位挂钩。

“你还带徒弟吗?以前一定带过许多弟子。”

“我带徒弟不多,总共就4个,那是在多年前,其中一名女弟子。后来塔(台)进(近)分家,女的都去了塔台。”

“进近没女的?大厅内好像有几个。”

“以前没有。活难干,有几个女的也逃去塔台了,——我没有半丝贬塔台的意思,那里的人也说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牛马用。这几年总算进了五六个勇敢的女孩。”他以惯有的笑容说,“从前师傅带弟子正常,以后慢慢可以淡化了,因许多规章齐全了,流程化的东西多了,以条款操作,可以替代师徒间的许多工作。管制员分等级,低级、中级、高级,下面的活做不利索,甭想干上面的。以能力论等级,不能简单地凭资历、年龄。”

两年前,我和王文波进行过一次细谈,那时他手下150人,其中4名女管制员,每天保障2600架航班,全国第一进近。他扳着指头说:“虹桥750架(起降),浦东1400架,无锡160架,南通70架,舟山60架……同时期,广州进近日均2000架次,北京进近1800架次,是不是全国第一进近?”

王文波的笑容不意味着心中没藏着某种沧桑,他的笑容一半是天生,一半是复杂苍凉后涅槃的达观。不用多说,也知晓他是个经风历雨的管理者。多年前,他在班上,一架飞机从虹桥机场向北起飞,左发动机突然冒出黑烟。他发现后当即问机组咋回事?驾舱里忙,没来得及核实。王文波指示飞机向右(朝正常发动机方向)转弯,而前方有其他飞机在活动。他让副席紧急协调其他飞机避让。故障飞机向右转弯,向市区方向飞进。另一个问题出现了:市区多是高建,1500米以下为飞行禁区,如果贸然进入,存在潜藏危险;如果让其左转,由于左发损坏,转向半径过大,一时转不过来,左边的其他飞机也不少,而且比较接近。王文波说可以放你东进,有把握的话。机长铿锵地说,我机只是单发故障,绝不会掉进城市建筑群,绝不会有啥事体。王文波同意右转,盘旋一圈后再落地。这一决定意味着他需承担最坏后果的责任。他从机长镇定的语气中感到:飞机没多大问题,他们相信我,我也应该信任他们。他自身经历的事情,和他团队经历的事情,淬火成了他临危不悚的面部表情,那是比蒙娜丽莎更为自信的微笑。(https://www.daowen.com)

航班增长带来的压力与日俱增。那次,他谈到“四强空管”不能停留在口号上,需要组合拳,拳拳到肉,关键是优化规章,流程再造。管制的职责不只是安全,还要维护良好的空中“行车”秩序。比如,上海进近和杭州、宁波、南京进近直接移交6000米以下的航班;杭州去东北或日韩的飞机,在杭州湾大桥以南2700米高度交给上海进近;杭州往东出海的飞机,则在舟山群岛以北约6000米高度交给上海区管……

他提出,有些规章明显老龄化,不太适应目下的运行。这些年,适航的小飞机、无人机增多了,上海终端区每天有闯入的小飞机、直升机飞来飞去,有的在郊外,有的在市区沿中环、延安路高架飞,采用的都是目视飞行,高度在几百米至一千米上下,有的飞机姿态不稳,有的钻进运输飞行的航行区,触发告警,弄得管制员如临大敌,不得不多长几只眼。

他忆起塔台和进近刚分家后的情景,颇有感触地说:“那些年,进近常和塔台‘吵架’,进近按12公里一架的间隔在长五边排好队,交给塔台的余度太大了。实际上缩小三分之一甚至更小的间隔也能确保安全。一般情况下,飞机从滑行到脱离跑道升空需要40秒,而很多飞机是不需要尾流间隔的——前后两架同类型的如A320、B737,用不着考虑尾流间隔,只有像B747、B777、B787、A380、A350这些大家伙需要尾流间隔。如果一味机械地沿续老的12公里间隔标准,航班的增加就难以为继,要是将12公里缩减为10公里,相当于提升了20%的增量空间;缩小至8公里,相当于增加了40%的量;缩小至6公里……计划半夜3点完成的可以在12点前完工,省下飞行员、管制员的大量精力、体力,也化解了从业人员的怨气。”

我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笑意:“小小间隔的调整,对效率影响巨大。时至今日,当时的许多预想得到了落地,目前进近移交塔台的间隔,已缩至7公里以内。流程再造,有的已完成,有的也在归来的路上。”

另一位管理者夏松认为,进近的难处和危险在于指挥飞行器频繁地上升或下降,灵活地安排落地(或上升)秩序,不是机械地、呆板地排序。排队在五边上准备落地的飞机,相互间隔如果拉大2公里,立马影响后续的,甚至影响区域的容量,老辣的管制员精于利用水平间隔,稚嫩的就差一些,只会利用垂直间隔,谁都晓得那样最安全,但效率低下。

2001年,夏松曾去英国培训,其中有个课目是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同数量的飞机指挥落地。他作为唯一的国内参赛代表,将“伴跑者”远远甩后,一举打破了老外多年的记录。当时出的考题很妖:速度慢的飞机在低高度,在前面,快的飞机在高高度,在远端,诸多复杂情况叠褶在一起,但要求这些飞机同时到机场上空,安排好间隔进入长五边。夏松做了个深呼吸,沉着应战,不久便将空中看似杂乱无章的飞行物穿的穿,降的降,平飞的平飞,最终以小于7公里的间隔排成一溜,沿长五边缓缓落地。一旁的教员见他举手投足间打破了前人的指挥记录,高兴坏了,自己花钱买了当地的学员服送给他,作为奖饰。

夏松说:“将进近的活做圆熟了,能大大撬开空域的容量,能给上游的区域(6000米以上)、下游的塔台(600米以下)带来好处,进近是承上启下的那个锁芯。”他喟叹一声,“其实,进近与区域、塔台难以绝对切割,断了骨头连着筋,我们要防止踢皮球。”

他说:“进近室有名高手,同事间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三边之王’。说的是他脑子灵活,反应快,将‘三边’用活了,有效提升了上升下降飞机的流量,立了四次功。”

说到三边五边,都和跑道有关。从专业上定论,跑道起飞往前的叫一边;转弯和跑道呈90°角的叫二边,不论左转或右转;再转90°与跑道平行的叫三边,三边其实有两条,左转或右转各成一条;又转90°为四边——这条边和二边对应;最后转90°为五边,是飞机落地前,在跑道端往后的延长线,其实五边和一边属于同一条直线,不过一边在跑道末端往前伸,五边为跑道前端往后延。由此可见,三边有两条,比二边和四边都长,如果将三边盘活了,自然可飞更多的飞机。在机场上空处理上上下下的飞机好像下棋,要提前看到飞机的趋势,采取提前的预判措施,时机稍纵即逝。一些公务机性能优异,转弯和拉升快,正常班机上升300米需要30秒,它10秒就上去了;起飞转向穿过三边时,易和三边落地的航班冲突,这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进近这个话题,我和许多资深管制员交流过。管制员们的苦恼更甚于管理者。郑跞是2009年进的进近工作室,他也对公务机颇有微词。有的公务机“司机”是临时雇用的,不像航班机长那样天天飞,前者不熟悉相关空域的飞行程序,有时剑走偏锋,让他飞1200米保持,复诵也是对的,但上至1200米没停住,继续往上,等他反应过来,已到了1400米,小于安全间隔,弄不好就闯了祸。对这类飞行,郑跞历来多一个心眼。

这几年,客机上运送活体器官的忽地多了起来,忙时几乎天天有,要求直飞,优先进五边,优先降落,又不能每架去核实。是不是有人冒充?宁可多做,不可做错,让他们越过盘旋的飞机,直接切五边,优先落地。

流控盘旋时,机长发点牢骚,郑跞能理解,波道资源紧张,不大可能解释太多。就有横的机长说话难听:我一月拿多少,你一月才几个子,指挥我?我说,这毕竟少数人嘛。郑跞说,多数还得了?但也有机组先斩后奏的。一次,一架客机的座舱释压,机组先行做出动作,将飞机降至4000米平飞,才报告释压,让管制指挥相当被动。也有的飞机,告警灯亮起,机组一时判别不出啥故障,先下高度后报告。好在只是个别,也够管制员喝一壶的。

郑跞上班时不喝水,确保当班两小时内不上厕所。主副班两人一组,上厕所要交接班,需要人替,前后得十分钟,人员紧张时根本无人替。除非肚子疼,一般在班上的人控制饮水,上去前“放水”,进了管制大厅不出来。通话多,嗓子实在受不了,头一小时坚决不喝,学学上甘岭,第二小时咪一小口一小口。难道真能把人渴死、干死?他建议劳防用品发纸尿布。说着说着,他将自己逗笑了。

同样来自浙江(杭州)的管制员陆靖,比郑跞早一年走进庄严的进近大厅,为了流控的事常常“内讧”,既和上头的区域管制员“吵”,也和下头的塔台管制员“掰”。后来想想也消了气,咱这边调不开,人家也调不开,空域就这么窄,叫他们怎么办?最苦恼是雨、雪、雾等天气,地下的飞机等着起,上面的飞机等着落,和6000米以上的区域协调不顺,和600米以下的塔台也协商不出个结果,机组又像催命鬼似地催,真想跟各方大吵一场解解气。但吵来吵去,机组还是机组,区域还是区域,塔台还是塔台,进近还是夹在当中,塔台还骂流控都是区域和进近发的呢,咱们骂谁去?难道骂老天,谁让上苍下雷雨,起大雾?不吵了呗,有事还得好好商量。陆靖的脸上也泛起一丝苦恼人的笑。他说,越是北风起、雪花飘时,机组越有叽叽歪歪的,对咱们的指令“讨价还价”。遇雷雨绕飞,咱让他稍偏开点,他们会“自觉”地偏开5°,觉得没事,实际上差异很大。让他维持高度,他高度不变,航向和速度会闹点小动作。一旦发现咱就得给“逮”回来。凭良心讲,国外的机组坚持较好。

我说国外机组在国内,情况不熟,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挠了挠头皮说,关键还是空域太紧张了,近几年,国内机组也好多了。

每一名管制员身上都有故事,说不上一战成名,弄不好倒可能一战成“灰”的。就像陆靖,偶然也是平地起惊雷。2016年11月6日深夜2点,天上有雾,汉莎航一架货机从西伯利亚飞抵浦东,两次落地无把握,拉起复飞。陆靖第一反应不对劲,问机长是去备降还是等待?机长就喊出了“Mayday”(紧急情况)。再问,回答是原油紧急。观察天气状况,仍不适合降落,马上联系备降机场。最近的当然数虹桥,但虹桥机场趁半夜停航维修跑道,人员撤离需要时间,具体多少时间,需要核实。他的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急得双脚跳。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油在快速耗损。再问虹桥,人员撤离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大概30分钟!啊,30分钟?杭州也飞到了。德国机组实诚,说油量紧急就是真的紧急,不会虚报。没油最要命,发动机坏了一台还有一台。他的心脏咚咚狂跳,做了几次深呼吸也抑制不住,说话都打颤。又和气象预报室协商,四条跑道上的雾会一样?预报员说,气象低于最低标准,但平流雾之间可能会有缝隙。得此消息,他指挥飞机再次来到跑道上空,瞅准缝隙,一头钻了下去。落地的当儿,航油只剩9分钟的耗量。从此,他们对远方来的飞机多了一根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