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机公司的年轻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公务机公司的年轻人

在常人眼里,公务机阳春白雪,气息高古,似不食人间烟火。事实上,公务机是效率至高、秘密性与便利性至强的商务出行模式。

早上八点,张蕾服饰齐整地跨入公司大院。像往常一样,门禁完成头像识别,安保人员朝她点头致意,放其入内。进入工作区,她将挎包放入自己的位置,忙碌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上午,有3架次的公务机经公司出发,飞向外埠。她是市场运行部的经理,需要提前做许多准备工作。

约莫过了半小时,首架公务机的机组和客人陆续到达。机长和副驾及一名空姐身着制服经过安检、海关,从连通机坪的大门走出,上了那架“湾流”,开始航前准备。衣着光鲜、头发和皮鞋锃亮的8名乘机客在贵宾室坐定,悠闲地喝一杯新磨的咖啡,无意间瞥一眼壁上的挂钟。一会,工作人员通知:可以登机了。客人们从容站起,依次经过几乎为他们特设的安检、海关、边检通道,畅行无阻地进入机坪,登上早已等在那儿、舱温22℃的豪华公务机,只等机场塔台:“允许起飞”的指令到达,立即滑行、升空、腾云驾雾飞往异国他乡。

这是张蕾工作的常态。整个上午,她和她的年轻伙伴们先后安排3架公务机的机组和客人从这儿登机,分别飞往国外和国内的不同城邑。飞向国内他乡的公务机不必经过海关、边检和检疫,只需要安检;飞向国外的机组和乘员必须经过海关、边检和检疫,履行出国(境)手续。张蕾念叨着公司董事长陆迅的办事能力,将“一关三检”——海关、边检、检验检疫人员移至这儿办公,方便客人在此一条龙地完成登机手续,而不需要先去大候机楼的国际区排队办理出关手续,然后乘摆渡车来公务机停机坪登机,节省了不少来回倒腾的宝贵时间。

张蕾是上海霍克太平洋公务机地面服务公司负责市场运行的经理。这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上海机场占51%,外方——先是澳大利亚、后又被瑞士Jet收购——占49%。公务机公司分成几类,有的公司本身既有飞机,也搞托管,比如金鹿、东航一二三;有的本身无飞机,主要做托管和服务业务,像张蕾所在的上海霍克太平洋、北京华龙、深圳亚联,都是国内公务机市场大型的服务公司。中国公务机市场规模不算大,远没有大飞机运输市场发达,企业或私人购买一架两架喷气小飞机,没必要成立一家专业的公司,不如置放在上海霍克之类的公司旗下,请它托管,支付一定的费用,享受其优质的运行、停场、维养服务。人们只知上海有虹桥、浦东机场的候机楼里有值机、出入境等一应机构,似乎乘坐飞机、办理手续必从候机楼进出,却不知在虹桥机场一号航站工作区的东南端,另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平房建筑——上海霍克太平洋公务机,公司的建筑主体是一座外人并不知晓的小候机楼及附属建筑。一般的乘机客也许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更无缘乘坐比尔·盖茨、成龙、马老师等名流达贵乘坐的私人喷气机,但它的确已存在了十多年,尤其在每年一度的亚洲公务机展会期间,公司“领地”成为客人进出的必经之地,它的知名度也渐渐被人放大。

人们习惯将小型喷气式飞机俗称公务机,一般专指9吨以下、可乘9至10人的小型机。由于当代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参加行政事务和商务活动的人数趋多,公务机既有小型喷气机,也有B737这样的大飞机改装成的豪华机。有市场,就有服务。张蕾所在的公司就是在近十多年的社会发展中应运而生的,虽然它离“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间还过于遥远。

在大洋彼岸,航空业从通航起步,顶端是大飞机;中国的路径正好反向,大飞机运行高潮后,逐步发展通航。但公务机和通航根本是两码事。

张蕾生于八十年代初,论年岁也不算太年轻,却是承上启下的黄金期。她毕业于天津民航大学,学的签派专业,就是安排飞机飞行系列事务的地面工作人员。来到上海霍克后,她和伙伴们联络、协调一架又一家的飞机入场进驻,安排一架又一架的飞机出行和归来,负责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飞出去飞回来,为一架又一架停场飞机维养维修。一晃,已十多年了。

说起业务,张蕾连指头都不用扳。至2019年底,内地共有公务机332架,遗憾,清一色的外国造,型号上湾流(美国)占35%,庞巴迪(加拿大)占30%,两者摊了大头,其他的达索(法国)等品牌占35%。以上海为基地的公务机约20多架,停在虹桥及浦东机场。国外,公务机归入通用航空的范畴,在国内,这个概念并不明确,基本和运输类大飞机掺和在一起,航班时刻、指挥等和大飞机拼成一盘棋。在北、上、广、深主战场,上海排名第二,仅次于北京,两场每年起降超过6000架次。航线以国内为主,飞出国境的占四成。

张蕾说,与十几年前不同,那时买公务机主要为摆谱,显身份,现在可不是为了炫富,主要是企业功能性使用,像复星的达索机型,飞进飞出频次高,一周飞几次,都是正常的商务活动,功能性航行。买飞机也趋于理智,买得起,不意味着用得起。几亿元一架的公务机可以按揭,但躺着晒太阳,也得付费,停场费每天发生,发动机每周要旋转,起落架需定时润滑,舵面得原地转向,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些,都得花大把银子。

真正想飞了,也不是随时能起来的。在有限的航班时刻中,民航限定一小时只能飞起一架公务机,尤其是北京、上海等超繁忙机场,给你每小时一架的班次已经很奢靡了,一个机场每天满打满算18班,尤其是上午9点11点的黄金时刻,各公司撕得面红耳赤,不惜伤了和气。办值机手续也存在太多问题,从上海霍克的候机楼出走当然便当,“一关三检”在现场,但浦东机场没有独立的公务机楼,人员借用机场贵宾室通道,办手续跟乘航班的人士混织在一起。北京、广州、杭州、深圳等其他城市,海关、边检、检验检疫没像霍克太平洋一样移至现场,仍在大航班的入口处,人员、手续不得不来回折腾。

张蕾所在的公司业务种类齐全,能给拥有公务机的私人及企业提供托管服务,给从虹桥起飞的公务机客人提供一条龙便捷服务,能为各类公务机提供成熟的保养及维修。他们每年的一项重头戏是承办亚洲公务机展,从策划、布展、协调各方至收尾,前后忙乎几个月。嘉宾们只要在每年的4月中旬过来观摩,但里面的繁杂度只有他们能体悟:每架飞机的到达及离开的时刻协调;位置的摆放——有的飞机位置不停地更改,包括机头的朝向都要变化好几次;“一关三检”的联络服务;停场期间的维修——几乎每次都有飞机故障,需当场检修;展会期间各类机型的介绍……忙得你晕头转向,找不着西。(https://www.daowen.com)

做公务机,看着显赫,常能接触名流显贵,但公司有明令:工作人员不准和明星、大佬合影,不准求签名,这个不准那个禁止,马云、成龙见得多,但不能合影、签名,只能溜边瞅几眼。公务机和航班不同,乘客常有变化。2020年亚信峰会期间,一架俄罗斯政府包机,开始报过来8人,临走时改成7人,人员档案、“一关三检”手续重新协调,正式登机时又变成了9人,所有的手续重新走一遍,又不能让客人等太久。这些后台的工作外人是看不到的。难怪他们有人戏称自己前面为“蓝色妖姬”,忙到后来,成了一头火鸡。

谈到这儿,张蕾说公司有一块重要业务是维修,对各类公务机的故障进行维修,有些机型的故障是别的公司修不了的。说着,她打开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年轻人的电话,请他过来一块谈谈。不一会,名叫王俊的一个精悍小伙子来到面前。

鼻梁上架副眼镜的王俊虽然初次见面,但他的名字,我在年前一篇《公务机医生王俊》的报道中熟知,是以像老朋友一样絮叨了起来。王俊生于八十年代,比张蕾略小,上海人,毕业于工程技术大学飞机维修专业,先去上航机务,2010年霍克成立时过来,十年来一直和修理打交道,已拥有湾流、庞巴迪、豪克等6种公务机型的维修执照,是业界有名的匠人,谈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本行。

2019年,上海虹桥、浦东两场的旅客吞吐量突破1.2亿人次,年公务机起降量超过6400架次。前者的数字价值广为人知,后者则隐在深闺人不识。在每年超过6000架次的公务机活动中,上海霍克太平洋是其重要的保障者,而维修生产部机库经理王俊无疑是中流骨干。公司作为国内首家公务机维修领域独立的第三方授权维修单位,王俊落笔签署的整机放行令可谓字字千金。十年来,他以本土成长维修工程师的超强内功,坚信自己的手艺能让飞机“飞”起来;他敢于质疑飞机厂方的维修方案,能大海捞针似地从数以万计的零部件中迅速觅找出问题的症结;能让蛰伏多年的“僵尸机”复活,飞向五洲四海。

工匠的成长必经时光的无情磨砺。‘道有夷险,履之者知。’王俊2010年投身上海霍克时,恰逢世博会召开,两场公务机起降量突破1000架次,公务航空产业蓄势待发。但当时的上海霍克太平洋处于运营初期,更多承担的是机库角色,本土维修工程师同样少有发声。2011年,一架达索猎鹰7X在下降过程中发生非指令性俯仰配平故障,达索公司随即启动全球召回,其中也包括停在上海的一架。厂方为此专门派美国工程师前来维修,并安排专业飞行人员执行召回任务,期间完全没有给中方工程师插手的机会。对此,王俊极受刺激,眼角的湿气始终不散。他首次试手的机型是庞巴迪挑战者605,但也仅仅是按部就班例行公事,技术含量并不高,直到遇见豪客4000。

这架豪客4000的拥有方系上海某民营企业,因各种原因,飞机常年趴窝机库,未做任何保养维护,还占据了局促的空间资源。2012年,豪客比奇公司宣布破产重组,停在上海的那架豪客4000就更尴尬了,而盘活资产的唯一办法就是恢复它的适航能力,并且飞回美国。但是,要救活这架“僵尸机”谈何容易。请原厂家提供相关参数和技术支持太不现实,而飞机单单目测便知浑身是病——轮子是瘪的,电瓶匮电,起落架、液压系统、燃油箱都在漏油,更别说内里了。

王俊觉得这是个“让外国人好好瞧瞧”的机会。他挺身而出,研究后断定:飞机未必病入沉疴,恢复适航有望。他花了两个多月,更换所有漏油处零件,滑油、燃油、液压油系统的功能措施及发动机试车等悉数执行一遍,直到完全确认飞机已符合调机飞行条件,即发动机、飞行控制舵面和起落架均已正常,才将飞机交给了“调机飞行员”。

调机飞行员主要负责飞机交付,也执飞问题飞机,可以说,他们的“命”捏在维修工程师身上。豪客4000起飞那晚,调机飞行员向王俊投去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眼神,问:“这机,能飞起来吗?”王俊没有丝毫迟疑,反馈以一个坚毅的眼神:“请相信中国工程师的实力!”当晚,飞机从上海起飞,自天津出关,飞向浩瀚的太平洋。20小时的煎熬过去了,王俊收到了美国飞行员“平安抵达”的信息。

日积月累中,王俊开始自信与能力的发声。他迄今唯一一次被客户“投诉”,就源自他与飞机制造厂家的“维修理念不合”。2012年,一架庞巴迪环球快车出现安定面配平失效问题。这绝非儿戏,“埃航坠机”事件中波音737Max系列机型就存在安定面失控缺陷。王俊对那架环球快车检测后断定,问题出在舵面控制模块上。然而,来自庞巴迪公司的厂方代表却将王俊“强行带进沟里”,要求他更换飞机垂尾安定面位置传感器——其实这始终是一条潜规则,即由厂方提出维修方案,维修工程师照办。可是这次,王俊坚信厂方方案南辕北辙,在争取无果情况下,他只能勉为其难地执行。果不其然,换了也白搭。这才轮到王俊发挥。时间紧迫,记得已是小年夜,王俊和搭档同赴浦东机场的冰天雪地中为飞机更换备件。在刀割般的寒风中,他们克服机坪积雪的阻力,奋力推移着高度超过8米的梯子。他坚信,自己必定是正确的……可是,客户发来投诉,说他王俊“专业能力欠缺导致航班长时间延误”。他不便解释,也不可能将厂方出卖,反而自信其“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似的转折点已悄然降临。

他越来越敢于亮明自己的眼光。2018年,他确认一架庞巴迪挑战者604的无线电高度表中两套组件故障,向厂家报告排故方案,对方却发来否定的邮件,称“两套组件不可能同时停摆”。王俊在回信中用了“100%confirm(百分百确认)”这种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字眼。成功排故后,他在那份否定他的邮件基础上回复了一封,只一句话:“更换两套无线电高度表组件后,故障消除”。

在2019年亚洲公务航空会议及展览会的最后一天,又一架庞巴迪环球6000突然显出“不能放行”的故障提示。飞机尚在展期,他将驾驶舱帘布一拉,便躲进里头,仅用数小时便锁定了目标——位于安装电路板机箱背面的14个电插头中,有一个插头的两根供电销钉对壳体接地短路,导致过流保护开关跳出。这个精准的诊断着实震惊了厂方,因为故障发生在谁都意想不到的最不易损坏的部件上!

王俊的团队里,有一批年轻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在日复一日的维修生涯中,他和伙伴们感到这活忒难干。首先是时间上的压力,公务机数量少,一家企业就一架,随时需要用,故障了不能等太久。其次是排故过程有别于大飞机。王俊以前在上航维修基地时,飞机是公司的,航材能“对串”——从其他同类飞机上拆零件互补,速度快,但公务机不行,数量少,机型杂,更要命的是飞机是私人性质的,机主不喜欢用别人机上的零件,实际上也不允许——许多部件没库存,只能从国外调,一个部件几万美元,如果判断错误,零件订错,东家不会付费,因而对排故的精准度要求极高。三是公务机空间小,驾舱转身都困难,拆装零部件看不见,只能用手“掏摸”,冬天冷,手指麻木,能力要求不像是对人的。

王俊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扑火队员”,随时准备去各地“灭火”,做“千斤顶”。老外同行对他失去嫉妒心的同时,还滋生了依恋之情。公务机飞在全国的领空,降落在各大机场,一般的机场很少有他们这样专业精深的团队。接到报修,他和年轻的大拿们就得迅速飞赴当地,担起“千斤顶”。王俊曾在4天内两次飞去丽江,帮助困在那儿的飞机脱困飞回。到了外地,马上和当地沟通,判出故障点后,通过电脑或手机迅速发出诊断报告邮件,告知机主问题在哪?解决方案是什么?这时机主可能在境外。得到答复后,立即实施抢修,如果订的航材从国外发货,最快两天,人先回来干其他活,等部件到了,再飞过去换材,修复后签署放行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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