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来“玩”的小飞机
一、用来“玩”的小飞机
固定翼
“小飞机是用来玩的。”
在莫干山通航机场,孟磊女士说。
这是2020年5月16日,周末。疫情控制后,受德清通航相关负责人叶欣桥、王建宏等邀请,我和孟磊女士等几位朋友去德清莫干山机场调研。和多数通航机场那样,莫干山机场有条600米长、30米宽的跑道,有停机坪连着候机楼和机库。这里已有十几家通航公司签约进驻,多数是固定翼螺旋桨小飞机,有4座,也有8座的,另有少量的直升机。莫干山机场、芜宣机场、建德机场、横店机场、新昌机场、大陆机场都是长三角赫赫有名的通航机场,它们有的是政府投资,有的是民间投资,也有的是混合股份。莫干山机场是德清市国体投资的企业。
和一年前相比,这里已开通了德清经横店至舟山的航线。“用的美国制大棕熊飞机,2名机组人员,8名旅客,几百元一张票,生意能维持。”王建宏说,“低空航线,3000米以下高度,青山隐隐,碧水迢迢,有人纯为观光乘坐,上了飞机到舟山,并不下飞机,原机返回,从空中观赏山峰河流,田畴村落,这样的高度最合适。”
“我听一名国外教通航现已退休的老师说,老两口早晨起床,从后院登上那架4座的自备机,飞向另一座小城的朋友家早餐,吃完笃悠悠地返家。”孟磊女士曾担任山东空管、江苏空管局长,出于爱好,十年前学会了开4座这样的小飞机。对此,她自然有发言权。
我没去过通航飞机的天堂阿拉斯加,但也见过美国、德国许多家庭的后院,像停小汽车一样停着的小飞机,这些飞机只从一截几百米的平地或水面上起降,因而也成了人们手上的工具和玩具。谈到小飞机,几位业内人颇为亢奋。孟磊说:“在发达国家,有许多飞行社区,那里的居民,家家有飞机,户户爱飞行。这飞行社区最初起源于飞行爱好者的集聚地,也是高端的地产物业形态,至今已渐渐风靡全球,演化为富裕甚至中产阶层的身份象征。另一方面,飞行运动不再是年轻人的特权,许多‘退休簇员’也爱上这项运动,而不是去打高尔夫。在美国威利斯飞行社区,威利斯老人年近九旬,需别人搀扶才能登上飞机,但他永远不想停止这项运动。他说,天空最纯洁,从那里可以俯瞰世界,忘却年龄。”
叶欣桥接过话茬:“我在报上看到有位退休的飞行员,搬进某个飞行社区,每天驾着2座的小飞机飞上飞下,说开小飞机比开大飞机过瘾多了。一些飞行社区的居民在家门前竖起‘飞行迷’之类的标识牌。也有居民在语音信箱里留言:如果我们不在飞行,会接电话的。”
王建宏给每人斟上武夷山岩茶,带着山东口音说:“人家的飞行文化兴起早,在阿拉斯加,几万美元一架的二手机成为主要交通工具,家门口停着2架飞机是常态。许多大面积的湖水,可供小飞机起降,类似于游艇,只要有人乘坐,随时起飞,随时停靠,空中是免费的道,水面是免费的停机坪。”
同样操山东口音的孟磊女士道:“像美国奥什卡什这样的航空领域的麦加圣地,有成千上万自己制造、自己驾机的人来此参加每年一周的簇聚。他们吃住在飞机旁,满眼的帐篷、烤炉、乐器、飞机,欢快的人群,各种俱乐部的上万架飞机在地面排队起飞,空中集结,大雁般编队,飞越千山万水。”
对于小飞机,我没他们有话语权,但也在想:即使我国永远也赶不上美国通航的狂热,但只要有对方的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规模,华夏的低空又是怎样一幅热闹景象?
一年前,我第一次去莫干山机场,接待人也是叶欣桥、王建宏。王建宏总经理原来供职于青岛机场,2011年下海干通航,正是中国通用航空起始发力时。他在正阳集团所属的通航机场板块做机场投资管理(金汇通航也属于正阳旗下),主业有机场设计、投资、建设、运行。当时的正阳机场运行团队在国内首屈一指,很快建成了福州竹岐、厦门厦金湾直升机场等,供观光旅游用。
王建宏从业航空29年,在上海待过6年,推动培管、取证、雏鹰计划,短时间内培养出不少通航人才。他边实践善总结,多次去民航院校讲课,分享通航建设与运行体会。他参与了通航许多文件的编写和修订,如《通用航空法规汇编》《华东地区通用机场资料汇编》,发表通航建设、管理与运行类论文、演讲稿数十篇,在通航界蛮有名气。2017年,他离开大上海,“上山下乡”到中小城市,专注通航一事,参与并筹建了民营安吉天子湖机场,负责芜湖湾址、六盘水盘州、河南登封等通用机场项目编制与报批,参与了阿里巴巴、巨人集团直升机停机坪选址、设计与建设。2017年11月,德清市政府投资的莫干山机场处于筹建的关键时刻,面临报批等技术难题,需要专业人士的加盟,他从安吉赶来,成为项目的负责人,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机场竣工验收,并拿到了通用航空机场使用许可证。在德清市地方民航系统的大力扶持下,建成了第一个华东地区地方国资背景的航空服务站,受理各类飞行计划。他将自己旗下的浙江凯晟通航技术有限公司也注册于此。机场距杭州半小时车程,地理位置优势,2018年10月通航以来,已有包括精功通航、北大荒通航、啸翔通航在内的17家通航企业入驻,10家飞行学院定为试飞基地,后一步计划引进华夏航空等集干、支、通为一体的公司进驻。
莫干山机场跑道并不长,但机坪、机库与候机楼建设一流,主要业务为本场飞行训练、飞机试飞、飞行体验及短途运输。尤其是后者,诞生于莫干山经横店至舟山的观光线路,由华夏航空开通,虽然票价上不去,但客座率不错。用的大棕熊螺旋桨飞机,2名机组成员加8名乘客。往后视情将考虑开通黄山、温州、镇江、常州等地线路,也筹划着架通嵊泗等海岛之空中桥梁。叶欣桥等人的总体思路是通勤加旅游。相比开车去舟山,路上颠簸4小时,坐通航机只要50分钟,高度1000至3000米间,正是观山观水的绝佳移动平台。华夏航虽然手上无通航飞机,但握有批准的多条航线,可以让有飞机的公司来执飞。莫干山至横店,目前由北大荒通航公司飞行,每天一班。北大荒是东北公司,在此地只有飞机和机长,能不能飞由机长决定,实际上机长成了驻场的一把手。
生于60年代的王建宏认同通航有强大的游乐功能。浙江的建德机场,使的也是大棕熊飞机,玩的则是中空跳伞。飞机将年轻的红男绿女运至3000米的空中,打开舱门,放他们向下猛扑。这些勇敢的孩子先是自由落体一截,当死的感觉降临时,生的希望之门开启——在教练的指导下,彩绸的降落伞被打开,孩子们如仙女般缓缓下落。摄影师拍下花朵绽放的瞬间,也摄下了他们在空中拗出的各种造型。我在几年前专程赴建德千岛湖机场调研,亲眼见到许多醉心于空中跳台的男男女女,从外地开车前来,他们身着紧身牛仔裤,脚蹬白色运动鞋,在并不宽大的候机室耐心排号等待,迎迓花开空中的激动,惊险时刻的降临。
80后的叶欣桥来自东北的黑土地,已将户口迁至浙江,并在山青水旎的德清买下住宅,大有扎根通航、将根留住的“终老”打算。他搞通航多年,认为搞通航可以承担观光、跳伞、体验为主的许多“玩艺儿”,也能干巡防、测量、航拍、巡线、探矿等实体活。说着说着,这位年轻的通航人忽然对通航文化的缺乏、大众消费市场的火力不旺深为忧虑。
他说:“与美国几十万架通航飞机、几百万私照的市场比,中国只有人家5%的规模。发达国家的航空一般为两翼齐飞——运输航和通航,我国基本为瘸腿,一只翼硬,一只翼软。我国运输航空已成全球第二,但通航仍是侏儒,不知啥时能发育赶上。十三五规划说得宏伟:新建500座通航机场、新增5000架通航飞机,估计这个数字只能挂在墙上了。”他叹了口气说,“现在部队和民航方面还是很支持的,只要有飞行计划,报上去一般都批,但通航体系本身不成熟,市场疲软,信息闭塞。”他鼓了鼓腮帮子说,“国内要发展通航,必先修机场。没有高速路的四通八达,哪有汽车业的春天?机场布点密了,个体飞行、空中娱乐才能被撬动。有了庞大的市场,高质量的服务自然跟上来。当然,机场建设还是以政府主导为好,民营资本共同参与。要建立星级机场评分标准,评分高的众人飞,差的遭淘汰。目前国内通航机场建设标准过高,动辄几个亿、十几亿、几十亿,国外几千万就搞定了。”
叶欣桥为机场总经理,满是激情担当,又具忧患意识。他当然希望县县通机场——网络张开了,上网的人才多。王建宏也谈到对通航文化迟迟难以兴起的担忧。他说:“制约通航发展的因素忒多,比如说空域的分级管理没有推广,管制空域、监视空域、报告空域,后两者多了,通航就会上台阶。如果3000米以下空域分阶段与区域开放,那是通航最大的福音。”
我也有自身的思考:“当下中国民航尚处在青壮期,大部分人对航空的需求还停留在交通工具,‘玩’字只在少数人脑海中存在,再过些年,情况又会不同。”
“一夜之间!说不定几年过后,通航在一夜之间花开遍地了。”孟磊笑道,“一二十年前,谁会想到家家普及汽车?中国人睡了一晚起床,就成了太阳系第一汽车大国呢。”
当时德清通航三剑客之一的相聪,下午才加入到话题中。他是莱特通航的总经理,常年驻此。他是正宗玩飞机的,自然赞成机场多多益善,布点多了,通航公司选择的余地大,经营的路线也多。眼下正是暑期档,他的公司就是鼓励孩子们在“空中玩”。
他挣孩子们的钱,一时挣得风生水起。莱特通航开做的暑期航空科普夏令营,面对7至14岁的孩子,课程设置按军事化标准,每天早6点起床,晚9点熄灯。内容有航空理论如飞行理论、飞行基础、飞行动力学,航空模型组装,飞模拟机,真机体验等。真机体验课分一对一、一对二,最多的为一名机长带三名孩子。真机体验课中,留几分钟时间由孩子“自己驾驶”,教练的手按在孩子手上,共同完成飞行动作。飞行时间为每架次15分钟。航空服由莱特通航自己设计,或委托韩国人设计,学完夏令营可以穿回去。营训融入军事训练课程,由特种兵担任教官。夏令营每期7天,最长15天,个别的21天,每团15至20人不等。收费标准分档,7天一期的人均6千多元,15天的1万元。
相聪团队通过公众号营销,也通过代理机构营销,当然还有媒体,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前段时间有6名美国及澳洲的学生刚训练回国,他们都是华人的孩子,参加夏令营的同时,想和国内孩子交朋友,想和中国孩子近距离在一起。过几天,一个20人的日本团要来莫干山机场营训,大多是在日华人子女,他们平时在国外接触中国孩子机会少,借机和中国人一起学习和生活。外国团的承接主要通过机构营销和媒体传播,电视台来了6家,中央台少儿频道对相聪的夏令营做了专题报道。由于课程设置独特,兼顾了航空与军事,还有拓展了的团队协作游戏,深受小朋友欢迎。营训结束分别时小朋友哭,家长也哭,哭得稀里哗啦,好几个团的小朋友相约明年再来。老师不舍,家长不舍,小朋友更不舍。
相聪团队以夏令营、冬令营为启示,延伸开启了双休日航空亲子活动,大人、孩子一起互动。和附近几地开展团建连营活动,在飞机上垂直俯看莫干山风光。
相聪团队的核心成员总共十多人,其中三名复旦研究生,浙大及上体毕业生各一名,两名武警特种兵,其中一名来自新疆武警特战队,外加一名医生。人员工资性成本不低。
“你认为最有意义的是什么?”我问的是夏令营的经营过程。
“跟小朋友在一起,天天有意义。”相聪说,“通过7天,最长21天的夏令营训,想改变孩子的人生做不到,但可以培养他们自己动手、关心他人的好习惯。我们要做的,保证安全之外,让小朋友有所改变,今年来了,明年还想来。为什么?小朋友觉得开心,开眼界,家长觉得几天或十几天下来孩子有变化。”
相比一年前的头次见面,这次的相聪有些悲怆:“后来,恶性竞争,价格战来了,大家都知道通航门槛低,小孩子的钱好赚,谁都可以做,买几架飞机,聘几名机长,就上了。课程么,相互抄袭。今年夏天,航空科普夏令营忽地冒出二十来家,没有统一定价,有公司人均2千多也做,一窝蜂地全来了,白刃战、割喉战……混战炽烈,哀吟遍野。”
王建宏坦言,多年做下来,表面看通航公司风风火火,实际亏损的多,盈利的少。许多干通航的都是拿其他的钱贴补这个窟窿。他说:“市场规模就这么大,囧境是显而易见的。当下的通航,就像一堆人在冬天的池塘里摸鱼,鱼没摸着,下半身快冻僵了,可是谁也不想上岸,脸上还是笑盈盈,结果又有新的投资人跳进来摸鱼。2019年,大部分通航公司都在苦苦支撑,金汇等几家龙头企业的不同遭遇引起的行业震撼不必说,断臂亦难求生,就连中信海直、中国通航等国字号的公司都加入了与民企抢饭碗的行列。‘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无论是传统的护林探矿行业,还是新兴的应急保障项目,要么预算大幅削减,要么门槛忽地抬高,许多民营通航公司在招投标的路上就已经‘扑街’了。类似于相聪做的夏令营、俱乐部、周末亲子、手工制作、模拟飞行、真机体现,更是雨后春笋,随地开花。”
“否定过去,并不代表肯定未来。”我是第二次来,说话显得随意,对三剑客说:“你们都不是悲观者。”
叶欣桥说:“几家欢乐几家愁。通航产业园和制造领域也有一枝独秀的,比如芜湖的中科钻石,比如卓尔,再次印证了‘适合的就是最好的’。”
王建宏说:“年年难过年年过,乱云飞渡仍从容。”(https://www.daowen.com)
他们在通航的震荡中依稀看到了生活的彩霞,在煎熬中等待命运的回升。
孟磊忽然说:“比如莫干山的智慧通航小镇。”
叶欣桥说:“你说的不错,我们想在杭州亚运会前后将跑道干到1800米,好在以前预留了1200米的土地。黄山、镇江、台州、温州等地的点对点飞行将视情推进,莫干山等地直升机低高度(200米)观光也想尝试。”
至2020年底,德清至黄山、镇江的航线如期开通。莫干山通航正行进在步步盘升的阶梯上。
直升机
王建宏原先待过的正阳集团旗下金汇通航,为全国最大的直升机应急救援公司,那可不是用来玩,是用来救命的。
我不认识金汇通航的大当家,倒和二当家见过几次面。二当家邹淑真女士是大当家的妹妹,分管公司运行。说起金汇通航,业内都知晓这是家大型的直升机救援平台,拥有职员两千,中高端直升机数十架。但在金汇总部所在地浦东,并无一架机,只有指挥机构,各类飞机分散在全国各点,方便就近投入。
正阳集团原是做建筑和地产的,兄弟姐妹六人均来自闽中三明市,创业带头人是老二邹建明,下面的文字来自妹妹(老四)邹淑真的叙述,时间是2017年11月21日。
邹建明从小痴迷于飞行,做梦都想做名飞行员。2005年自费去美国学飞行,终于上了天。回国后,经常去龙华机场飞直升机。没入行不知道,入了行才晓得,飞机这东西没这么单纯,不是你想飞就能飞的,上天前需要很多申请。有朋友趁机撺掇他:去人家那儿多麻烦,不如自己买一架玩玩。想想也是,就买了架MD600直升机,前面2人,后座4人,可坐6人。但买了机也不能随便飞,要请机长,要请航务,还得有机务,还得报航线,啰嗦事一大把。朋友们又来献策:有了飞机,不如注册家公司。2006年下半年,金汇通航顺应“民意”,正式成立,总共十几个人,一二架机。有了公司,不能光自己飞,还得开张做生意。当时干通航人少,开始做培训吧。飞着飞着,发现MD600在中国甚少,做通航不实用,就换其他机型——S76(美国黑鹰),又买了小型训练机S300(斯瓦那),以及R22、R44、R66、贝尔407、贝尔409,全是美国造,最多时达20多架直升机,用来培训飞行员。当时的定价,私照及商照:飞行150小时,几十万人民币,收费比广汉飞行学院的标准高。但也不赚钱,因为人员多,机长、教员、机务、航务,加上管理人员,总部机关人员,做了四年,不盈利,都是拿地产挣的钱往里贴。
也承接其他业务。钱塘江等地的航拍,和央视及海宁电视台合作,做了六年。代管生意一直在做,人家买了飞机放在金汇,帮他们代办飞行到维养的系列业务。马云当时买了架意大利的AW139,1.35亿,由金汇帮其打理。史玉柱的直升机也代管。兼做航材,帮有飞机的客户进口配件,提供服务。后来想想,业务不能太庞杂,还是集中力量猛攻一个点——做垂直救援吧。这在日本有先例。人员受伤,救援的黄金时间为1至2小时,最黄金时间在1小时之内。比如发生交通事故,人员重伤30分钟获救,生存率80%,90分钟后获救,生存率就较低。经过权衡,金汇将主业投在紧急救援上,直升机全副武装,配备了吸氧机、除颤仪、吸痰器、注射泵等,总共买下65架中高级直升机,其中AW109计15架,AW119计33架,AW139共17架。地产挣的、银行贷的大把银子砸在购机及运营成本上。别看直升机,价格一点也不菲,AW109,单价6千万,AW119,7千万,AW139,1.35亿。关键是每架机的人员及维养成本每年1200万元朝上,十年投进去近20亿。
金汇总部在浦东,划分华北、华东、东北、华中、西南、西北、华南七大片区,片区下设除西藏、青海外的20多家省公司,全国直升机运营点28个,和当地高速交警、卫健委、三甲医院合作,信息和“120”共享。金汇花了数年时光,和大保险公司签下订单,保险公司所有的车险客户,出现在中国的任何地方(西藏等例外),发生意外,由金汇通航派机第一时间赶赴救援。
说起设备,真是一流,全进口的AW109及AW119,能装下2名驾驶员、2名医护人员、1名病人及1名家属,外加1副担架。AW139能载3副担架、3个病人、2名医护人员、1名家属。个别机上还安装了索降机,遇陡峻山地,直升机不必降落,救护人员先下去,通过担架将伤员悬吊上来。垂直救援发挥的作用不胜枚举:F1比赛受伤、2008年汶川地震,金汇通航架起空中生命线;2017年九寨沟地震,发挥同样作用;13届全运会独家赞助商;天舟一号发射护航,金汇上演生死时速……金汇通航采用北斗导航,全国无死角。不用做商业广告,各种媒体、公众号的案例宣传就是广告。雄心勃勃的金汇打算将直升机的数量增至100架,已是毫无争议的直升机通航亚洲老大。
“但是,做至今日,金汇仍在贴补,不挣钱!”
邹淑真轻轻的一句话,将我的笔震得重重一抖。
2019年9月26日,我再次遇见她时,仍是那么从容,脸含笑意,但终究掩遮不住眼角深处的忧虑。其实,我已从通航处汪处长那儿得知,金汇和其他通航遇到经营困难的消息。
“目前公司总人数超过2000,飞行250人,机务250人,航务250,总部机关300人,还有各省的管理人员,叠加起来规模超大,烧钱太厉害。人员开支、维养成本、航材、油耗、场地租金加起来全是公司自掏、贴钱做,每年没有10个亿根本无法兜底。”她说,“一定意义上的公益救援,如果政府或社保担一部分,医院出一部分,公司给一部分,就好过多了。”
“今年是不是特别困难?”机构庞大之类的话用不着我说,人家民营企业自然会考虑成本。
“原本和大保险公司合作,一年有几个亿的托底。今年某公司领导层发生变动,是否继续合作正在谈,没人托底,经营危矣。”她苦笑一声,“我哥说了,让他重新选择,不会再做通航。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坐在高速列车上,无法跳下来,但如果真跳下去,非死即残,前面十五年的付出清了零。”
中瑞通航位于浦东金桥地区,紧贴张扬路,旗下有100多号人,12架直升机,其中8架欧洲空客小松鼠(H125、H135),其余为MD500(美国)。20名飞行员16名为中方人士,4名外籍机长(法国籍2名,英国、西班牙各1名)。
来自山西的1989年出生的韩蓉晶航务经理,帮联系了好几次,使我去时能见到王董事长和张总经理。她是位勤奋的姑娘,忙前忙后,终使成行。那次主要接待的还是总经理张保空和她本人。
张保空和他的名字一样,来自空军,开过战机,年过五十,自谋职业来做通航。他吸取了其他公司的教训,要求飞行、机务等直接工作人员占80%以上,行政人员一岗多职,没有人员浪费。和金汇的全民资不同,中瑞为国资和民资的混合制企业,2008年成立至今,成为通航公司中为数不多的稍有盈利不蚀本的公司。
虽然是直升机公司,同样设有不大的停机坪、机库,建有一座二层楼高的小塔台。
军人出生的张保空说得坦率:“我司人员精炼,基本是一个萝卜顶两坑,哪怕是一个萝卜,也要像座山峰。去年(指2018年)工业作业3900小时,全年营收8000万,净利润在10%上下。这些年,公司一直小有盈利。”
我从他单刀直入的谈话中感到,张保空经商精明,可能跟他从军多年、熟读兵书有关。
“前方有走过的脚印,不妨参考下。”果不其然,张保空说,“既然改革开放是跟人家学的,干通航也一样,先跟一阵子,人家干什么咱也干什么,过了一定时候再创新。这些年,先跟着人走,美国、欧洲人做的项目,咱也先跟一跟。”
中瑞经营的项目有四大项,一是航空探矿,接国土资源部的单子;二是电力巡线,市场招投标;三是巡林护林,防火救灾;四是航拍,和央视、文广系统合作,直升机航摄。中瑞部分承接政府单子,大部分从市场找活干,大活小活、苦活累活争着干。谈到探矿,他眉飞色舞地说:“跟你透个内部消息,我司在东北探矿半年,探出一个比大庆油田还大的油田,在离大庆不远的地方,但还没对外公布。”
想到他们在全国各地巡线、探矿,而直升机却停在楼下的机库里,我不禁问:“飞机开到东北、新疆探矿?”他说:“哪里的事,如果开过去,需要层层报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中转过去,办手续就办死你!告诉你吧,将直升机的旋翼拆下,将飞机装上平板大货车,晓得吗?平板车有22米长,从公路几天运至作业区,不用办手续,成本反而低。”
张保空既是总经理,也是飞行员,大项目重项目带头飞。一旁的韩蓉晶说:“东海大桥38公里,从开打第一根桩,到合拢通车,张总全程跟拍;苏通大桥开建,张总冲锋在前;每年的F1实况转播,也是他亲率飞行员拍摄。”
张保空得意地补充道:“别看飞机小,照样干大事。央视有档《云和梦之间》的节目,需要拍藏羚羊迁徙过程,我带人飞越唐古拉山口,一连在那飞了三天。机组3人,央视摄影师3人。在高原,直升机无增压座舱,人人都戴着氧气面罩,我们飞行,他们拍摄,想想都过瘾。”
韩蓉晶抢着说:“可惜我不会飞,无缘见识那些场面。听人说,电力巡线都是带电作业,500千伏、1000千伏的高压线路,直升机靠在电线旁,几乎悬停,每杆停5分钟,电力局的人穿着银制的服装,拿着测电棒触及电线时,发出的火花和轻爆炸声传到30米开外。直升机悬停最伤机器,最考验技术,驾驶员始终在操作,前后左右不位移。没有几把刷子的飞行员怎么敢去?这种事,张总回回身先士卒。”
张保空指着自己的额角说:“你看我的脸,是不是比同龄人老气?我不带头谁带头?没办法,挣点辛苦钱,干总比不干好,盈总比亏好。中瑞的盈利也许就是这么精打细抠出来的。”
韩蓉晶2011年进公司,低谷、高潮都经过,现在负责航务一摊子,她说:“办手续环节太受限制,飞行计划需报民航报军方,层层设卡,经常拖成马拉松,对一些略有风险的项目,局方会选择不批,他们不会为一家小公司冒丁点风险。其实,我们自己的人和财产也在飞机上,难道不顾风险?车开路上还天天有车祸,难不成封路?但凡出点问题,上面查你个底朝天。”她也谈到了恶性竞争、低价,恶意争夺,“现在的通航公司多,门槛低,谁都能进,有项目一哄而上。”她深沉地说,“通航遇到问题很多,我们不怕困难,就怕遇到难处没人帮我们,没有途径求援。”
我听得出弦外之音,她想说的还很多。完全是卖方市场,客户提出的某些飞行要求写进条款,完全违背了正常飞行的实际,比如遇陡山,飞机要按山体的坡度90°上升,下去也如此。技术稍差的飞行员根本做不到,也毁伤机体,但甲方要求,只得服从。
“还有教育层面的,上面对通航的重视停留在口号上,真正落地困难重重。民航三大院校,没有通航专业,对直升机就更偏废了,飞行理论谈的全是固定翼,一本教材,只有很薄的几页纸谈到直升机的。”
韩蓉晶瞥一眼窗外的凄艳的落霞,憋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