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国产通航机

芜湖，因附近有一大湖“蓄水不深而生芜藻”得名，是长江中下游平原的组成部分，还散留着零星的低丘与残山。在历史名城云集的长三角，芜湖的光芒似乎无法射进前十，然而，背靠长江、西邻南京的芜湖自古就有“江东名邑”“吴楚名区”的美誉，明代中后期集聚成了著名的浆染业中心。改革开放后，芜湖以自身的地理和人才优势，一跃成为华东地区重要的工业和科研基地，成为中国最佳创新力城市的一个明亮光点。近些年，借国产奇瑞汽车的异军突起，御风而起的通航飞机——中电钻石在此生产下线，从芜宣机场那条800米长的跑道升上蓝天，飞向全国。

华东民航飞服中心苏震亚副主任、通航室主任黄艳女士多次说，看通航制造不能不去芜湖，那儿的生产和管理可代表中国通航目前的水准。管理局汪韬江处长、张汉仁副处长也推荐我抽空去芜宣机场实地走一走，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怀感。在他们的友好建议下，我去了芜湖两次，果然见到不少高人，也对芜湖有了新的认识。

国内搞通航产业园的不在少数，圈几百上千亩地，修座小候机楼，建条600至800米长的跑道，弄几架飞机，对外称通航小镇或通航产业园，广告吹上天，实际是半死不活的货。芜湖通航科技产业园的闪亮点在于“科技”，且是光亮的。因芜湖机场的土地和宣城有所接壤，故命名为芜宣机场。按中期规划，距通航机场300米处将建2800米长的第二跑道，用于民航运输航空，是花开两朵、比翼齐飞的憬愿。我早就得知，芜湖通航产业园的重点是制造，目前产品为中电钻石2座或4座的固定翼小飞机。

由芜湖市政府主导的通航产业园，是当地在制造业领域发力的又一记重拳。2019年8月22日，我首次去芜湖通航，受到总经理曹小明、中电钻石飞机制造厂厂长洪雨宁等人的热情接待。到达当天已是中午11点的饭口，但我们仍坐进新落成不久的办公楼会议室，开始了一个多小时的座谈。

如果以为曹小明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常又平庸，那就错得太离谱了。人到中年的曹小明戴副眼镜，从镜片后释放出的是超然夺目的精光。一开场，他就侃侃做了一小时的脱稿发言，听来毫无枯燥之感。无疑，他是我见过的航空领域口才极棒的管理者。曹小明原是芜湖发改委负责人，2013年接触通航，2014年布局，2015年落地。为了通航，他毅然从发改委任上“下海”，来到距市区30公里外的芜宣机场，专心通航产业园，为本市的制造业添上了浓墨重彩一笔。

“朦胧中决策，黎明前突破，阳光下超越。”

斩断过去，很难认清未来。曹小明用三句话概述了芜湖通航的过去、现状和未来。在发改委任上，他就是芜湖工业立市、制造立市的坚定倡导者和执行者。通航概念太大，到底干哪一块？怎么干？当时很朦胧，存在很多分歧，最利索、见效最快的当然是像人家那样，建座小机场、买几架飞机、注册家通航公司“飞起来”。但他们不想拾人牙慧，愿从白纸上绘蓝图，瞄准的仍是最有难度的制造业——造飞机，以整机为龙头，以配套为集聚。在配套上瞄准的依然是最难啃的卡脖子工程：发动机、螺旋桨和航电。大政方针敲定后，具体工作交给了通航“三巨头”负责。其中曹小明是核心，总舵通航产业园，从南京某研究所前来增援的洪雨宁为飞机制造厂厂长，80后郑君博士为航空发动机公司副总经理。“三巨头”全权负责中电钻石2至12座飞机的研发与生产。我去的时候，已生产出了50架双发4座的新机。

芜湖通航选择制造业，并非气血来潮，自有它的底气。在曹小明的眼眶里，芜湖虽然造不出ARJ21和C919那样的“大飞机”，但造小飞机有它特别的气势：这里有强大的工业技术和人力资源。国产车奇瑞总部在芜，由此衍生了600多家汽车零配件企业；美的、格力在此建立了成熟的空调生产基地，相关工厂200家；另有自主品牌的机器人企业120家。这里有完整的海、陆、空工业产品，造船能力达到10万吨级，轨道车、特种车、重卡、大客、新能源车，大把的在此下订单。芜湖虽无名牌大学，但有高校5所，中等专科学校20所，在校生20万，向当地工厂源源不断地输送高素质的技能型人才。曹小明历来是位“无中生有”的主，“水中游、地上跑”的造出来了，“天上飞”这一块可不能缺！

下午在三巨头的陪同下进生产车间，这实在是开眼界的事。因为我看到了从生产原料到整机完成的全过程。飞机生产不同于汽车，还难以做到全流水线作业，这里的中电钻石飞机也如此，为半自动的工序式制造，前后8道工序，脉动式生产——机动人不动，经过8个工位后，一架乳白色的浑身锃亮的飞机就诞生了。如不是亲眼所见，也许难以相信，经得起空中疾风暴雨击打的飞机，竟然是柔软如丝绸般的复合材料制成。这些0.1至0.4毫米不等的碳纤和玻纤被抽成丝，又织成“布”，如同做衣服的布料那样，软软的卷成一筒一筒，送进生产线后，经过层层叠累，高温加热，变成机身、机翼、机头，薄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厚，喷上油漆，便成了坚硬如金属一般的飞机，而份量却比金属及合金轻得多。每道工序的工人们瞧我们走过，以亲和的余光行个注目礼，专心手上的活。穿过生产车间的大门，便是成品车间，那儿分两行排着16架刚出厂的新机，有的经过了试航，有的正等着试飞，它们列着整齐的队伍，身上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像在等着客人们的检阅。

曹小明说：“这些都是名花有主的，有单发两座，也有双发四座，双发四座是主力，市场的欢迎度也最高。从这里打开机库大门，可直接推上跑道试飞。目前，工厂的年产能力是200架。”他透露，“咱们的中电科飞机，瞄准的是TA20基础教练机，将空军和民航院校正使用的初教、中教机合二为一。”

曹小明说，中电系的技术以奥地利的“钻石”为基础，但有大量创新的成份在。越往后，自主产权的比重越大。这里的每家企业背后都有一所高校做背书。中电钻石的后面是南航大，航锐特种动力的合作方为清华，完全自主产权的中科飞机依托的是上海交大，而通航科技产业园和北航大深度融合。经过几年的发力，芜湖通航产业已获得多块挂牌：国家通用航空产业综合示范区；安徽省通航战略性产业基地；安徽省军民融合产业基地。国防科工委副主任、中国商飞公司董事长金壮龙来芜湖通航时，给予了八字评价：“没有想到，出乎意料。”华东民航管理局局长同样对曹小明说了八个字：“亲耳聆听，身临其境。”至此，他们终于获得了黎明前的突破。

曹小明做的，便是打造一个“以制造为龙头，以服务为产业”的通航生态链。除了制造，芜湖通航人将芜宣机场的定位为客货并举，造就完整的通航服务平台。回望七年通航路，曹小明感慨万千。上世纪八十年代，通航一度发达，由于政策力度、定位不明等原因，从旺至暗，仅留下北大荒等几家公司残喘至今。进入21世纪，尤其是近十年，低门槛的通航又迎来了一个高烧期，民企参与，央企参与，地方政府参与，看似浪花滔天，但大部分通航人都是凭着一腔热血，蒙面狂奔，适才抬头看路，方知希望与棘荆同存，市场公平也无情。经过这些年刺刀见红般的拼杀，通航由一度的狂热趋于冷静，一部分抄概念、拿地皮的企业没了声音，缘生缘灭；而“病树前头万木春”，实打实做的，开始水落石出。

曹小明面对的困难也显而易见：通航的规章体系不健全，只能以大民航来照搬通航，运营效率、成本高启不下；主管部门不清晰，民航局，工信部，还是地方政府，谁来主管，管什么？政策扶持力度弱化，喊支持的口号多，拿真金白银的少，民航基金只补贴运输航，对通航零补贴；客观上，低空开放争议巨大，3000米、1000米以下没能放手，有些地方面临“飞不起，落不下”等问题。

曹小明团队似乎看穿了铁幕后面的机关，背靠政府有力的双肩，依托周边完整的工业体系，合理聚拢天时、地利、人才，以造飞机为契合点，融学、研、产、适航试飞为一体。从业务上论，芜湖通航生产的DA20、DA42和浙江万丰通航的机型存在同质化，但运作方式不同。万丰通航凭资本优势，整体收购了奥地利钻石飞机公司，将生产的DA42飞机销售国外，也销国内。芜湖通航则是生产其中的两款主力机型；这还不是主要，重点是吸收消化后再创新，创造出适合中国市场的新机型，如CA20、CH42。芜湖通航在合资的中电钻石飞机制造基础上，又成立了独资的中科飞机制造公司，生产TA20，逐步替代目前市场的初教、中教机。(https://www.daowen.com)

曹小明用行动获得了情感，又用情感支撑了行动。

曹小明的视野更为寥廓。他经营着3平方公里的航空小镇，前面更有30平方公里的航空产业园区预留，这在国内很难屈居第二。落户在土地富余的芜湖通航产业园的航企，可以招聘到大量熟练的技术工人，也就吸引了许多通航配套企业的加盟。曹小明眼光的“毒辣”之处也在此。他从不凌空虚蹈，做的是集引进、制造、创造的一个工业集群，并不是一件或两件单一产品。目前，产业园拥有航空发动机厂三家，生产7马力至500马力的活塞发动机，供有人机和无人机配装，无人机方面可为彩虹、翼龙提供动力配套。引进的航空紧固件厂，液压厂区已开工生产。著名的国内外螺旋桨生产商卓尔公司也在2017年整体迁至园区。华明航电公司的生产用房也已落成，技术国内外领先。至此，园区灯火通明，已是一个通航集群研发、生产的天国。

过了几个月，当我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曹小明正忙于筹备第二天召开的通航联盟大会，但还是充满激情地对我说：“欢迎再次来芜湖，建议重点看一下中电钻石的发动机和卓尔螺旋桨公司。”

中电钻石飞机制造厂厂长洪雨宁第二次接待我，陪同的还有郑君博士。时隔两月再次见面，老朋友似的握了握手，第二次参观了生产线和发动机研究所，边走边聊。

洪雨宁为南京人，原供职于大名鼎鼎的中国电子科技集团第十四研究所，那是中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高端雷达装备的创始者，信息化装备研发的先驱。他所在的机载雷达研究部，跟飞机关系密切，后来他参与了预警机的研发，对飞机情有独钟。不过，洪雨宁对飞机的情怀，可以追溯到刘华清倡议搞航母时，建航母的目的是为了飞机登舰。他的确是个有故事的人，1998年，他在以色列常驻，每年独立日，以国军用飞机对市民开放，包括F16、C130，阿帕奇直升机等，都是真家伙，这使他对飞机更有感觉，更有感情了。前些年，成立中电集团和芜湖通航合资的中电钻石飞机公司，需要干部，他义无反顾地离开南京，带着十朝古都的金粉气，独自一人跑来芜湖，担任飞机制造厂厂长。

洪雨宁对通航的信心，来自于中美对比。大洋彼岸的美国有通航小飞机20万架，机场2万座，飞行人员70万，本本族200万，而全中国本本族才7万，通航飞机不过4千架。差距就是市场，就是机会。他的工厂生产的DA42双发四座飞机，类似于瑞士军刀，装上不同的设备可以从事不同的任务，教练巡逻、地质勘探、航摄、缉毒、火情侦察与扑灭，都能发挥作用。我在刚下线的新机中看到，一架安装了垂直地面的摄像设备的DA42新机，正是某企业订购的航摄机。一套航拍设备2千万，超过了飞机本身的价值。

中电钻石公司由国资控股，地方参与，走的路子不是短期行为，而是引进——消化吸收——自主创新之路，从一开始就是高起点、高质量。飞机机身由全复合材料制成，理论上讲为无限寿命。通航机无增压座舱，但他们生产的飞机能升至5400米的高度，最远巡航2千公里。

经多方淬砺的洪雨宁尤其关注市场，上任伊始，他就遍跑市场。2014年他将全国14家航校统统摸一遍，每校需要多少飞机，目前有多少飞机，老机、新机的比例多少，啥时换机，每年飞多少时间？逐一记录下来，飞机造出后，一家一家去推荐。时至今日，中电钻石飞机销量全国第一，广汉飞行学院一次就订购了28架。

在芜湖通航，对飞机痴心的可不止曹小明、洪雨宁，发动机公司的郑君也是其中之一。他是辽宁人，南航大发动机专业博士毕业后，放弃了去大城市的机会，来到芜湖这个三线城市专心搞通航，潜心发动机的国产化研发。他说，国内干通航的，某些公司只关注眼前利益，不大可能从事投入大、周期长、多年无收益的航发研制，这项工作只能靠怀揣情愫的国企来主导。他所在的航发公司就是由中电科技、芜湖市政府及奇瑞汽车合作投资的。他秉承了曹小明“无中生有”的新理念，从进入航发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十年不盈利的持久战打算，坚持战略定力，耐住寂寞，长期攻关。谈话中，他一口一个中电科技有情怀，芜湖市领导有情怀，奇瑞汽车有情怀，投资搞航发——尽管不是大飞机的发动机，终究也是发动机。

发动机周期长，这是谁也没法子的事。研发一款活塞发动机，至少2个亿，取证还要大把的烧钱，需要将各种可能的故障试验一遍，比如一款活塞发动机四个缸，先断掉一缸，三缸工作如何，断开两个缸又是如何？又如航空煤油冷至零下30°，渗入杂质，会对发动机产生怎样的影响？他谈了许多技术上的话题，什么涡轮增压器、发动机编码、程序软件等等。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太懂。哪怕不懂，我也装着听懂似的不住点头，但总的思路算是厘清了。

他说：“发动机研发，当然也是借鉴（国外的）、吸收、自研、创新这样的路径。不过，通航机和汽车的关系密切，既然欧洲造的小飞机采用奔驰车的发动机，咱们就用奇瑞车的引擎，将汽车发动机拿来，改进其尺寸，改变其材料，强化其功能，一步步往前挪。”他皱了皱眉头说，“反正这条路是国内第一家，没人走过。如果搞成了，一部分用于国内，一部分出国；如果不成，继续试验。”

又过了两个月，时间推移至2019年双“十一”。我通过电话了解到，郑君团队主导的发动机进展可期。他在话筒那头谝着，我听着哼着，真觉得“士别三月，当刮目相瞧了。”

郑君主导的AE300系列通航活塞发动机，三天前——11月8日获得CAAC（民航局）颁发的生产许可证，为170马力的四缸活塞式航空煤油发动机，可配在中电钻石类飞机上，打破了国内通航活塞发动机生产的“零记录”。郑君五年挥一剑，部分压实了通航产业链条。

国产在研的那款不愿透露命名的发动机也基本定型，170马力，可增量至200马力，以上两款通航小功率引擎市场保有量大，能配装在单发或双发的四座小飞机上。

我俩没时间煲电话粥，只是简要通了次话。或许，郑君手上还有啥秘密活，只是没到时候，不方便在电话里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