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卓尔螺旋桨

三、卓尔螺旋桨

谈到“卓尔”，难免想起“不群”。卓尔螺旋桨公司就是这么一家“卓尔不群”的企业，产出的螺旋桨远销70多个国家。虽然当下早已进入喷气机时代，但螺桨飞机正如有了汽车难以割舍自行车那样，永远也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卓尔的使命，就是为天上的有人机和无人机按上一流的旋桨。

我两次赴芜湖，两次参观了“螺旋桨一哥”的实验室和生产工厂，但没见着卓尔的当家人南雍。人说八十岁的南老爷子游历四方，神龙难见，人不在，车间和实验室照样转，生产出的桨叶被民机、军机广泛采用，连谷歌无人机、空客无人机、洛·马无人机都竞相前来扫货，老爷子乐得在外逍遥。我第二次去芜湖通航产业园，总算见着了卓尔公司的副当家——南雍的女儿南妮。人称妮总（以示和其父的称呼区别）的领我观看了卓尔的展品区和材料库，还在她的办公室让我和她的父亲通了一次话。

南妮1978年出生在河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三十多岁的靓丽模样。她在日本受商科教育，毕业后在美国工作了几年，2017年回国，帮年近八旬的父亲打理工厂。回来那年，她不理解：父亲七十多岁了，干的事不同于大飞机，是轻资产高利润的螺桨，中原郑州待着挺好，为什么迁来芜湖这地级市？直到后来遇见芜湖通航科技园区的掌门人曹小明，才知是他使的“阳招”。“曹总在2014年西安那次展览会上偶遇老爸，穷追不舍，扔出许多诱饵，说啥在郑州单打独斗，不如来华东抱团取暖，说啥‘立足长江，面向全球’，终于将老爸‘招安’，连厂带人搬来芜湖落户。”

在我印象中，螺旋桨由钢疙瘩、合金或复合材料制成，但南妮首先带我走进了几间堆满木头的库房。几米长的木条、木板，有厚有薄，有大有小，整整齐齐堆放在地上，有的垒起顶上了天花板。没等我发问，南妮说：“这些做桨叶用的木材，大部分是从德国进口的榉木，也有少量云南产的，但德国进口的榉木脱脂脱水工艺悠久。”“这么多木头？足足几屋子呢？”我忍不住地说。“这倒不是啥秘密。木质螺旋桨的用场，或许百年后也不会消失。”她爽气地说，“近些年无人机猛增，带动了与之配套的木质螺旋桨的产能，还有各种靶机的桨叶，要求成本低，多数是一次性的，共同推升了木浆的数量。可别轻瞧这些木疙瘩，经过脱水脱脂，涂漆加工，制成的旋桨轻便、耐腐蚀、易加工、成本低，技术指标完全能满足中小桨叶市场的要求。”

当天，南妮带我地毯式地参观了材料库、生产车间、实验室。在第二次来之前，我看过相关资料，发现卓尔公司从2010年开始进入碳纤维螺旋桨时代，而后一手抓木质桨叶，一手抓碳纤复合桨。

公司投入巨资，研发、掌握了一套属于自己的300℃以上高温、自压成型技术，自研的复合材料桨片耐温、耐久，强度高，重量也有优势，累计飞行6000小时以上零事故。卓尔公司产出的螺旋桨从2公分至数米不等，最长达9米，每分钟3000转，最高功率350马力，为名副其实的领军企业。

在占地几千平方的实验室里，柔软的碳纤复合材料正在加热硬化。“加热需要几小时？”南妮闪了闪眼睫毛，维持着笑意说：“这个，具体数字我也不太清楚，如果问现场的工程师，估计他们也说不好。”我立马捂住了嘴，晓得这是知识产权。

在接待室坐定，南妮话匣子开启，介绍起卓尔企业，说起卓尔，其实主要谈她父亲。

父亲南雍航模学校毕业，留校当了一辈子教练，但他这个教练当得不一般，经常带队参加各类航模比赛，斩获诸多奖项。

每次出去比赛，参赛的航模都是父亲带着大伙亲手做的，用自己制作的模具比赛，尤为得心应手。随着他在各类赛事上取得不俗的成绩，南雍的名字出现在航模界，他的比赛也从国内走向海外。

F3A（航模竞赛飞行）是父亲看重的赛事。他们自己加工零配件，自己组装飞机，只有操纵系统购买日本的。他率领的团队在F3A项目中两次夺冠，第三次成为世界记录的保持者。许多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觉得奇了怪了，当时工业并不发达的中国队怎么屡屡领先呢？研究来研究去，线条清晰——父亲手中的航模是关键，而关键中的关键是螺旋桨。父亲亲手加工的螺旋桨更像一件件艺术品，在转速、飞行时间、灵活度方面技压群芳。对此，父亲并不违言。航模用的桨都是木质，他每次都自己选定木料，用他的十根手指头魔术般地将一块长方条的木头搓成弧度、形状恰到好处的桨叶，硬是做成了比机器加工还精密的螺旋桨叶。他有时自言自语：谁叫咱是鲁班的后人呢，手上的活儿那是有遗传因子的。

当父亲再一次保持航模世界记录时，世纪航空运输协会会长对他说：南先生，你不用当教练，专做螺旋桨吧，可以卖到我这儿来。父亲笑笑，人家不过一句玩话，何必当真？继续做他的教练，继续搓他的手工桨叶，继续破他的记录。

父亲在航模学校滚打了四十年，在得了无数个航模赛世界奖项后，终于退了休，开始云游四方，每季度出去一二次，时间两至三周不等。如此“放松”了四五年，到了65岁那一年，邂逅几个也已退休的当年同事。另两个老头说：“你老南一双魔手空着也是浪费，不如一块干点啥事？”

“咱仨到了这个年龄，难道还想帮别人打工？”父亲说，“正找你们呢，咱既然破了航模赛的世界记录，也破一下创业的记录？”那二人瞪大了双眼问：“你有啥想法？”父亲将三人的茶杯聚拢一起，说：“咱三人搞个合伙作坊，专门制作航模螺旋桨如何？多年前，前航空协会会长说过要收购我的桨叶，但一个美国人的话怎么能信？咱们还是立足航模学校，搓了桨叶销往那儿，好在咱们都是航模界的老人，学生、弟子总有那么一些。”父亲呷了几茶，伸出三根手指说，“咱们是老汉创业，既然是合伙做生意，当然得出资，咱们一人一万，共三万，作为启动资金怎么样？”

三个挤在一起的脑袋忽地分开。二位老汉听说要掏真金白银，立马垂头喝茶。父亲又说：“实在有困难，我多掏点，你们意思意思，咋样？”二位合伙人勉强应允下来，说：“咱们虽然剩点儿手艺，但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合伙创业，是不是有点老？”父亲将茶杯重重一掼，说：“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没人规定六七十岁就不能创业，就这么干！”(https://www.daowen.com)

三位65岁的老人又上班了。在一间出租屋里，三个老汉穿着背心，在沤热的夏天开始干活。三人各拿着锉刀，靠自己的双手搓着木条，做出来的桨叶该薄的地方薄，该厚的地方厚，该曲的地方曲，该平的地方平，件件成品瞧着都过瘾。

他们待过的学校没忘记他们，当三个老头的样品寄出去后，立即收到了订单。校方在回信中说：不是靠老脸，实在是你们的东西太挺刮，价钱又便宜，让人想推辞都缺借口。面对几千元的订单，三个老汉激动到了，他们竟成了生意人！这张单子比往后几万元、几十万元、几百万元的单子还兴奋！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订单一张接一张地飞往他们的作坊，金额一单比一单大，大到他们招架不住时，父亲决定招兵买马，扩大地盘。后来，人的手工作业已无法满足，他们就买来机器，让机床为他们打工。三位老人设计模具，定好尺寸与弧度，机床铣出后就是定型了的产品。

2007年，某工厂生产的无人机靶机，高炮、导弹打靶用途增，消耗量大。军工厂不做成本低、利润薄的木浆，主动找到父亲，要求帮他们生产无人机配套的木质螺旋桨，而且是长期合作。这样的单子绑定后，卓尔的生意连上几个台阶，增设备增人，完成了从私人作坊到现代工厂的转变。

想想当年的事还真有趣。那几年，我完成了日本的学业，在美国做事。父亲每次去看我，身上背着不同尺寸的桨片。他说，你也帮推荐下这些产品。我不肯，说工作忙，没那个推销功夫，脸皮也不够厚。父亲说，我上去敲门，你跟着去，帮我当翻译就是了。就这样，父亲扛着一大堆桨叶，一家单位一家单位上门。航模公司和飞机厂家见他上门推销，持怀疑态度。父亲说，送给你们的，试试吧。有的单位拿了桨叶也不敢用，毕竟是要上天飞的，谁敢随意用一个不相识的老头上门推销的桨叶？

那一年，美国正办通航飞机展销会，有整机，也有配套的相关零配件，每个摊位500美元。父亲拿下一个，将那些没售出去、送出去的桨叶摆上柜台。真到了货比货的时候，卓尔就占了优势，行家一瞧便知。父亲带出去的样品售空了，500美元的摊位费共卖了6000美元所得。有几家客户找上来谈生意，当时无电商，无网上直销平台，全靠分销商。父亲锚定两家代理商，将产品批发给他们，由代理商零售出去。

2008年至2012年间，卓尔在前些年基础上招聘专才，投进去大把科研费用，渐渐掌握了一套自主知识产权的自压成型技术，将薄如纸的碳纤复合材料，一张张叠合，经高温压成螺旋桨叶。

在那些岁月里，父亲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为了想一个课题，可以几夜不睡觉。他常常说：要不停动脑筋，不停做事，做事是你热爱事业的一部分。他还说：要有信仰，信仰是通向成功王国的云梯；一味追求利益是做不好企业的。

他还是个好父亲，帮我们做的早餐特讲究：小枣、南瓜、山药、熬小米粥，切三五样水果，烤个小面包，面包里加杏仁、鱼干、煎蛋。餐食里含着他的追求。他说：工作上威猛，不代表不热爱生活；生活得有趣味，才完美。

“后来，就来到了南方。”我将她从追忆模式中牵回。

“曹总给地给钱给政策，要拒绝太难。父亲耐不住寂寞，终于带着几十号技术人员举家南迁，和芜湖通航产业园融为一体。”她说。

“老爷子一定有他的考量。”

“孔雀东南飞，卓尔深度融入长三角，融入华东制造业腹地，借长江和东海水道，似乎离世界更近了。”南妮笑道，“入驻芜湖，卓尔借机建立了标准化厂房，更新了大量设备，改进工艺，开发出了国内外通用的系列产品。现在，已开始生产直升机的旋翼，3至4米长的碳纤旋翼开始出厂。碳纤维桨的特质是既耐高温又耐低温，永不疲劳，理论上说是寿命无限。”

“利润更是一路走红。螺旋桨产品‘军民通’，民用军用差不多。卓尔走出国门多年了，听说鱼鹰直升机的转翼，洛克希德·马丁的桨叶，土耳其、巴西航空工业都采购贵公司的产品。”我说。

“下一步正谋划做涵道桨，就是在桨叶外面加个盒子。飞机的速度原来越高，旋桨的转速越来越快，为减少噪音，防止音爆，需要涵道桨。”她说。

“芜通产业园前景数十平方公里，他们做通航技术集群，自然欢迎你们这些配套龙头企业加盟，形成虹吸效应。再说，从走向世界层面分析，长三角是更理想的桥头堡，你们除了犁庭扫穴，已无路可走。”

南氏父女做空气螺旋桨成为业界一哥。卓尔告诉我们，哪怕制作一个配件，只要做成精品、极品，也是对“中国造”航空产品叠床架屋的莫大奉献。从南氏父女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航空零配件国产化之路的未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