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艾瑞克机长
一、艾瑞克机长
艾瑞克(Yogi)机长是带着朗笑声走进会谈室的。这位祖籍为挪威的美籍机长已经55岁了,在中国人的眼光里,他肯定属于大块头行列,胖胖的躯体上,长着一颗饱满的脑袋。幽蓝的眼睛,寸头短发,脸上的皮肤充满弹性,跟顶上的半头白发似乎不怎么适配。
他叽里咕噜地和我打着招呼,手上的肢体语言很是丰富,我猜想一定是很高兴来这儿与我见面之类的客套。握过手后,他拍拍我的肩胛,我也拍拍他的肩膀。很明显,他的肩膀比我厚实得多。他的嗓音很中听,但掩盖不了他不会中文的缺憾。我晓得外籍机长和外籍空乘不同,后者能说基本的中文,但机长们不会,他们只管驾机,不用跟旅客打交道,而管制员对国际航班使用标准英语,外籍飞行员能不能讲中文并不重要。艾瑞克并非我访谈的第一个机长,其他的外籍机长除了能说“你好”之类的中文,估计比艾瑞克也好不了多少。我提前绸缪,请了机关的李洋助理帮我做英文翻译,她交大硕士毕业。但当客人进门时,才发现艾瑞克后面仍然跟着一名他们公司的翻译,如此一来,我们一对一的谈话有了两名翻译,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无疑增添了热闹度,语言上也有了双重保险。
艾瑞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北欧跑去美国航校学飞。1986年在美国找了第一份工作——航校飞行教员,也由此成了一名美国人。飞了几年,艾瑞克跳槽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开着飞机供人从空中拍摄。之后,又换了第三份工作,在莱特兄弟首飞成功的北卡罗莱那州机场带旅客空中观光,还从空中帮渔民监测海浪、鲸鱼等活动轨迹。此外,他也驾机载着几米长的广告牌兜圈子,让地上的居民远远的就能瞧见。那是政府性质的公益广告,挂在长翅膀的初教机上,悠哉悠哉地飞在400英尺的高度。
他依仗着自己优良的驾驶技术,在各大公司频繁地转换工作,从螺旋桨到喷气式,从广告机到货机到客机,从包机到航班,从福克到麦道到波音到空客,先后飞过大小机型35种,供职联邦快递、美国邮政等七八家公司,最后良禽择木般地栖定在瑞安国际航空公司,主飞B757、B767至A330。他飞得从容,际会风云,步步高升至公司总飞行师、飞行标准总经理。在他数十年的飞行生涯中,内容五花八门,据他自己爆料,他曾飞过NBA篮球队的包机,也飞过装载赛马用的马匹的货机。还有一次,“9.11”事件后,本·拉登的亲属在美国待不下去,租用瑞安国际的包机离开美国,艾瑞克以飞行总师的角色运送拉登的亲属们飞往巴黎,再由巴黎转往阿拉伯国家。
艾瑞克所在的瑞安国际航空机型齐全,拥有麦道、波音、空客系列,承接各类个性化服务的业务。但在强手如林的美利坚,照样倾轧互撕,毫不容情。2013年,瑞安国际轰然坍圮,艾瑞克如遭雷殛,迅速从总飞行师沦为一名失业者。
说到这里,我竖直了耳朵,向二位翻译使了个眼色。二翻译会意地笑笑,说艾瑞克说的是这个意思,他成了一名失业者,不是一名跳槽者。
艾瑞克十分健谈,似乎也愿意触碰这个话题,甚至连喝几口水的工夫都不想耽搁。
公司倒闭后,无论你是机长、副驾还是总飞行师,想转入新公司,须从二副(驾)从头做起,薪水也向二副驾靠拢。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在美利坚,这就是现实的规矩。艾瑞克决定离开不厚道的牛仔国,开始满世界找工作,他将目光重点投向新兴经济体东亚的韩国、越南和中国,这些国家都缺成熟的机长。中国方面,他向南航、东航递了简历。
“最终,东航收留了我。”艾瑞克终于喝了口瓶中的矿泉水,“公司打电话通知我,可以去面试。中国公司没有狗眼看人低,没有将我当成一个瑞安倒闭后的失业者,而是按我最后飞A330的标准对我进行体检和面试,模拟机考核。通过公司评估后,中国民航又对我进行飞行执照的考试。我以前在美国飞过35种机型,曾以纽约、芝加哥、旧金山等全美最忙的机场为基地,考试考不倒我。获取执照后,我从2013年开始飞A330,三年后改装(飞)B777,直至今日。”
目前,艾瑞克执飞上海至芝加哥往返航线。说到这儿,这位网红机长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中国公司真他妈太人性化了,给我的班头,竟然以芝加哥为基地,倒过来向上海排班,这样,我飞来上海相当于过站,都算执勤时间,每月浦东至芝加哥三个来回,工作时间14天左右,我在美国境内待的时间差不多达到半个月。这种办法,也只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人想得出来。”
谈到来上海工作的感受,艾瑞克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看不出虚伪的商业成份。此前,他丢掉饭碗半年,如今有了新的工作,可以养家糊口,收入超过原先。本以为来中国开飞机是场不小的冒险,陌生的国度、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文化,是否会被这个环境接受?满脑子的问号。工作六七年后,发觉周边的同事很友善,机组人员搭配专业,加上飞机新、航线优,真的感觉好幸福。
“听艾瑞克机长的意思,打算在这儿多干几年?”我冷不丁地说。
“想在这儿干到退休。”他不假思索地说,“中国的退休年龄有点早,只能到60岁,我希望飞到美国退休年龄的65岁,这好像有点难。”
我瞧了瞧他发福的肚子说:“按你的身体条件,飞到75岁也是可以的。”
“那是不可以的。”他哈哈大笑。
“跟中籍机长的合作有问题吗?”
我话锋走偏,问到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飞国际长航,配的双机长双副驾,空中轮流执飞,我问的言下之意:同为机长,谁主沉浮?有第一机长、第二机长吗?
艾瑞克耸耸肩,双手一摊,说:“正常飞行都能做主,基本不分彼此,但在遇到重大问题或紧急情况,需要一名机长出来拍板时,我会提出自己的建议,但最终会听中方机长的。”
“听说刚进入中国时,对中国管制员的指挥不太适应?”我迅速拐至另一话题。(https://www.daowen.com)
“管制员是对飞行帮助最大的人。”他停顿了下,“芝加哥机场的管制员将飞机前后间距放在5.5公里,中国管制员将距离拉得比较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还有一点不怎么理解,飞机进入中国空域,不是沿着航线飞,经常被要求左偏5公里,或者右偏6公里?一次从芝加哥返程,从哈尔滨入国境,一会儿要求左偏6公里,一会儿要求右偏6公里,不知咋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中国的空域比较紧凑,许多天路还不是双向航路,指挥人员不得不要求飞行器左右略偏,防止空中危险接近。”
“我猜想应该是这样。”
“你的不适应一定还有很多,比如,中国管制员的英语水平,估计比欧洲等西方国家要次一些?”
“不、不,中方管制员的英语水准很棒,沟通不存在问题。”不料他矢口否定了我的假设,“我飞了三十多年,去过世界各国,和当地的管制员在频率里打交道,绝大部分国家管制员的英语水平不如中国,日本、希腊、甚至法国,都没有中国的水准高。飞去印度,顺便问声生活上的问题,管制员不知道我说什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也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避开了航空专业词汇,真的快翻沟里了。”
如果说印度、俄罗斯,甚至日本管制员的英文不如中方的,或许能信,但同是西语系的欧洲国家的英语不如中方,我着实怀疑。但艾瑞克显然不是在逗我开心,他举了在美国飞行时的一个实例:“一次,经英国飞去希腊一个岛上,离到达机场约一半路时,空管部门告知目的地机场消防设施损坏,万一发生火灾无法扑救,请你们去另一个较小的机场备降。我们驾机朝另一个岛上的备降机场飞去。到达备降场上空了,问题是当地管制员的英语蹩脚透顶,沟通困难。那天满天蔚蓝、白云飘飘,备用油带得不多,没准备去备降。既然来到了备降场,只想尽快落地,再折腾去其他地方油量不够。但地面人员的英语确实糟糕,反复说了也听不懂,不知讲的是英语还是鸟语。我急中生智,对管制员说:我说你们听,该飞哪个进场程序,落哪条跑道,我说完,你们只要回答‘YES’或‘NO’。我说出了落地的方案后,对方总算说了句‘YES’。飞机落下后,我立马打电话给塔台,说能否让英语好一点的人出来?这毕竟是国际航班。嘿嘿,这就是欧洲人、文明古国希腊人说的鸟英语。”
这是我头一次从外籍机长口中听见夸中国管制员的英语水平呱呱叫。
我还是带着谦虚的口吻说,我国民航尚处青春期,许多地方待改进,跟世界民航强国还有距离,譬如国外的空域比较自由,受限制少些,我国的地形结构也不如北美和欧洲,这边多高山、多恶劣天气,延误也相对多。
艾瑞克听完李洋的翻译,不停地摇动着他的两只耳朵,说:“也不是这样的,美国的极端天气比中国多,而且是大范围的,经常发生贯穿整个国境的暴风雨。我从浦东飞去的芝加哥,也有龙卷风,乌天黑地,龙卷风扫过,全个村子消失了。芝加哥机场只有一个离港程序,雷达做引导,有时40多架飞机在地面排起队,等候起飞。冬天遇暴风雪,铲雪设备跟不上,机场一关一整天。一次,我在雪云上穿来穿去,终于到了芝加哥上空,管制员说没法落,回头。我没辙,只能去其他地方备降。在美国,天气原因导致的延误司空见惯,上海这儿就好很多。”
艾瑞克竟然说美国的天气糟糕透顶,上海机场的延误比芝加哥好很多!我鼓圆了眼,狐疑地瞧了瞧他那双蓝晶晶的眼睛,想捕捉他脸上的虚伪,但似乎没有。
来中国六年,艾瑞克有体会,如果不明白或听不确切,就问,再三地问,哪怕问十遍,不怕管制员对你烦,对你吹胡子瞪眼睛——反正不是面对面,也要问清楚再做手上的动作。艾瑞克飞得安全,跟他的多“问”有关。我不信他每天和管制员打交道,会没遇见过双方言语上的冲撞?他仰头思忖了一分钟,说倒有一回,是在芝加哥,不在中国。
一个多月前,他驾着公司的飞机抵达芝加哥。芝加哥机场建得早,A和B两条滑行道距离窄,如果两架宽体客机迎面滑过,翅尖会刮蹭。条例规定,两架宽体客机不能相对滑行。那次,两架B777已停在A滑行道上,当时跑道繁忙,塔台管制员跟他说,你可以从B道上滑过去。他将飞机停下,诘问管制员是不是将指令发错了?管制员说没错,从B滑行道上过。他再三确认,对方还是那么说。他说不,不能那样做,否则两机翼可能会刮擦。管制员生气地说,给你指令,又不走,想咋办?他说规定白纸黑字写着,不能违反。他停在原地不动。塔台管制员又说,那你等着,等两架B777滑走后再走!等就等,等来的是安全。那次要是赶时间滑过去,万一翅尖真刮着,事体就大了。
三十多年的飞行生活,艾瑞克从未与管制员谋面,只是在波道里,通过无线电联络,感觉他们是秘密战线的人,该出现时自会出现,不该出现时瞬间消失,上帝一样的存在。空地之间的对话简短明了,航空术语不会大段说,只是一句话一句话的语言,双方都有自己的规则。但艾瑞克不会放过一个疑点,有疑问再三询问,重复询问——不管管制员烦不烦。艾瑞克十分尊重管制员,相信自己遇到困难时,他们是第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对方有问题时,他也会主动提醒。
我信艾瑞克诉说的是真心话。
“我有个中国女儿。”
他石破天惊地一句,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旁的王晓辉微笑笑,不以为怪,敢情她是知情的。
“我儿子21岁,女儿今年12了,和我太太住在芝加哥。我每个航班回去,都能见到他们。”
艾瑞克喜欢儿女,喜欢多子多福。自己和太太生下一个儿子后,再无成果,就想到了收养。当时还在美国的瑞安国际航空飞行,他崇尚中国文化,就和中国方面联系,在南昌某孤儿院领到个1岁多的小女孩,双方办理了收养及移交手续,从此,他名下有了一男一女。时光飞驰,十多年过去,现在女儿超过12岁,自己也成了中国航司的一名飞行机长。
说着,艾瑞克从手机中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在美国生长的中国姑娘。草坪上,小姑娘和一只小狗依偎在一起,露着傻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