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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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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跟当格拉尔相反,不需那么多的睡眠时间。早上七点他睁开眼睛,煮上咖啡,儿子泽尔克在切面包。泽尔克不像父亲那样拘泥细节,切出来的面包片大小不一,厚薄也不均匀。

“昨晚有麻烦?”

“谢弗罗兹河谷那边死了一个人。连夜问询啦、长得跟女孩一样漂亮的神经质儿子啦、记忆力超群的秘书啦、种马场啦、粗鲁的场长啦,还有住在森林小屋里的女人、野猪、当地的客栈、路易十六断头台、一座被人诅咒的塔楼,里面满是鸟屎,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在凹村,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那么说开局不利?”

“头绪太多。”

“鸽子昨天来过了。你不在,错过了。”

“它有两个月没来了,情况还好吗?”

“很好,可是它仍然在桌子上拉屎。”

“那是它的礼物,泽尔克。”[1]

上午九点,亚当斯贝格把部下们几乎悉数叫到队里最大的会议室开会,当格拉尔煞有介事地称之为 “主教会议厅”,面积最小的会议室则是 “教士会议厅”,用于小范围的警官会议。时间一长就这么叫开了。当格拉尔本人今天早上也来到主教会议厅,他睡眼惺忪地伸手接过埃斯塔雷递给他的咖啡。每逢全体大会,别的场合也一样,这位年轻探员总是自告奋勇承担这个任务,给大家准备咖啡,而且做得十分完美——有些人说他也就干这个还行。除此之外,他那双碧绿的大眼睛总是带着惊诧的表情。在队里,埃斯塔雷崇拜两个人,一个是警长,另一个是强悍而全能的维奥莱特·雷坦库尔,她的父母亲不小心用了娇嫩的小花紫罗兰[2]给她取名字,却没料到她会长成身高一米八四,体重一百一十公斤的大块头。两个偶像截然不同,常常使埃斯塔雷陷入迷茫和痛苦,在分岔路口难以抉择。

亚当斯贝格没有归纳总结的才能,于是让当格拉尔代劳。当格拉尔把情况简要地概述了一遍,从浴缸里的女人——她衣着完整,这个细节是说给诺埃尔警司听的,警官中属他最低级趣味——到跟着野猪在林中奔跑。既按时间顺序,又有主题分类,编排巧妙,亚当斯贝格很是佩服。当然,大家都知道,当格拉尔警督喜欢时不时地拐进学术岔道,在里面徜徉一番,故事不免冗长起来,不过大伙都习惯了。木屋中的女子和那座不祥之塔引起了莫尔登警督的兴趣,他支起脖子,露出满是皱纹的脑袋,活像一只老苍鹭忧郁地看着一条鱼。莫尔登是童话专家,但是他的专长对警队的工作没有多大用处,瓦兹内在鱼类学方面的高深知识也是如此,时间长了,亚当斯贝格倒也记住了不少,尤其是淡水鱼方面的知识。瓦兹内的兴趣也拓展到其他野生动物领域,他开始琢磨栖息在塔楼上的是哪种鸟,是寒鸦、小嘴乌鸦——黑小嘴乌鸦还是冠小嘴乌鸦?——还是秃鼻乌鸦?

沉默寡言的贾斯汀是唯一埋头做笔记的人。雷坦库尔坐在边上,仿佛轻轻一吹就能把他吹走。

趁亚当斯贝格忙着摘裤腿上猪殃殃的工夫,当格拉尔拿出画着符号的那张图,顺着桌子往下传阅,大伙看了纷纷摇头,一脸不解的样子,除了维朗克·德·比尔赫克警司。警司是比利牛斯人,与亚当斯贝格同乡,来自同一座大山。这张纸在维朗克手里停留片刻,警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这位老乡当警察之前教过历史。

“有发现没,维朗克?” 亚当斯贝格抬头问道。

“说不准。这是猪殃殃吗?”

“是的,不过是去年的。虽然干了,但是依然粘得很牢,很难摘。这让我想起断头台。继续吧,当格拉尔,不过关于约瑟夫 伊尼亚斯·吉约坦就不必多唠叨了。”

当格拉尔接着说起路易十六和起先弧形、随后改成斜刃的斩刀,他说得毫无底气,大伙将信将疑。只有维朗克冲着亚当斯贝格微微一笑,这种不动声色的含蓄微笑,暗示着他感到满足。

“大革命?” 雷坦库尔抱着粗壮的双臂说,“我觉得咱们可以把它忘了,你们说呢?”

“我没有说那是事实。” 亚当斯贝格应道,“我说它让我联想到大革命。经过分析,我们发现图案是这么画的:先画两竖,再画一条弧线,然后划上斜道。”

“想法很漂亮。” 梅卡代插嘴道,此时他还算清醒,思维充满活力。

梅卡代有嗜睡症,每隔三个小时就得打个盹,队里的同事抱成一团,替他打马虎眼,不让分局长知道这件事儿。

“但确实令人费解,” 他接着说,“一半来自皇家血统、一半源于大革命的断头台,和冰岛惨剧那些事怎么也扯不上关系啊。”

“甚至连一点关系都看不出来。” 亚当斯贝格附和道。

“尤其是我们不能确定那是两起谋杀。” 诺埃尔嗓音沙哑,拳头插在皮夹克的衣兜里说,“艾丽丝·高迪埃和亨利·马斯弗雷,他们俩或许是一对爱得要死的恋人——还真说着了,爱得要死,” 诺埃尔冷笑道,“他们决定一同消失。”

“可是我们没有发现高迪埃和亨利·马斯弗雷之间通话的任何痕迹,” 当格拉尔说,“布尔林查了她一年的通话记录。”

“她可能写了信。他们自杀,留下属于他们的记号。没有啊,没有谋杀的证据。”

“现在有了。” 亚当斯贝格打开手机说道,“化验室动作很迅速。当格拉尔跟你们说过,死者亨利·马斯弗雷的手上有火药痕迹。假如凶手戴着手套抓住马斯弗雷的拇指扣扳机,死者拇指指甲上就不会有火药残留。但并非如此,到处都是火药粉末。所以一开始得出自杀的结论。我要求重新检查,查得更仔细一些。”

“我明白了。” 埃斯塔雷严肃地说,脸上闪过一阵惊愕。

“结果手腕上有些区域没有沾上火药末。”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道,“也许凶手抓住了马斯弗雷的手腕。他右手的拇指上更是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一道空白,一条宽度三毫米的白道。从这儿可以看出,凶手确实按住了受害者的手指,但是借助了一根绳子,更像是一条结实的皮绳。马斯弗雷是被他人杀害的。”

“如果是同一个符号,” 埃斯塔雷揉着额头延续警长的思路,“那么艾丽丝·高迪埃就是被强行淹死在浴缸里的了。”

“是的。符号是凶手留下的。”

“这种说法不成立。” 雷坦库尔开口说道,“如果凶手想要把这两起谋杀伪装成自杀,为什么还要画一个符号呢?如果没有这个符号,这两个案子会分开处理,都被当作自杀结案,谁也不会怀疑。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因为他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瓦兹内猜测道,“利用这个所谓的断头台来彰显他的权力?”

“庸人之见。” 雷坦库尔说。

“但不能排除。” 莫尔登说道,“生活就是平庸的。很少有一颗珍珠、一粒沙、一枚闪亮的粒子会落在我们的肩膀上。然而在这片波澜不兴的海洋中,权力是最适应人类的寻常之恶。没错,用一个断头台符号来标记他的权力,有何不可?”

“保王党?还是革命派?说到底都不重要。” 亚当斯贝格说,“这个符号代表极刑。”

“极刑,‘极’ 在哪里?” 梅卡代问道。

“冰岛。他在那里掌控着十一个人,他们现在仍然受他的控制,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目前只剩下六个人了。”

“全都危在旦夕。” 贾斯汀说。

“除非他们口风不严,不然没事。”

“然而,沉默的大厦开始出现裂缝。” 亚当斯贝格说,“两天内死了两人,被媒体曝光了。剩下的六个人心知肚明。他们会保持沉默吗?他们会躲起来吗,他们会崩溃吗?”

“而且我们无法保护他们。” 当格拉尔沮丧地说,“除了维克多,其他人都是匿名的。我们只知道其中包括一个叫让的高管、一位‘大夫’、一个环保主义者——她是高迪埃的伴侣、一位帝企鹅专家以及一名运动员。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们可以将阿梅代也列入受威胁者名单。”(https://www.daowen.com)

“假如不是阿梅代动手杀的人。” 莫尔登反驳道,“因为要说杀人动机,他是有的。都让人纳闷为什么不立刻对他采取措施。”

“因为现在采取措施是徒劳的。” 亚当斯贝格答道。

他用手指慢慢聚拢一小堆猪殃殃,然后沉默良久。

“你们当中八个人,午餐后立即前往凹村。” 他命令道,“埃斯塔雷,您也去。”

“埃斯塔雷可以在队里值班啊。” 诺埃尔酸溜溜地说道。

“埃斯塔雷问话的时候,对方感到踏实。” 亚当斯贝格说,“这一点其他警察都办不到,包括您,警司。你们必须尽一切可能搜集那个地方的八卦消息。什么恶意中伤、称赞、怨恨、真相、谎言、怀疑、积怨,能收尽收。去见幽甸和阋邻村的村民、名流、村长,能见都见,弄清楚亨利·马斯弗雷是何许人,他妻子是什么样的人,还有塞莱斯特、佩尔蒂埃、阿梅代、维克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干了什么,怎么干的。”

“有件事情蛮有意思,” 当格拉尔说道,“1792年,第一个被送上新式断头台的是一个小偷,姓佩尔蒂埃。”

“求您了,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一脸无奈地说,“他们都饿了,下午两点要出发。您也一样。您的任务是去见亨利·马斯弗雷的公证人。梅卡代会和您一起行动,他擅长数字。听说马斯弗雷家财万贯。莫尔登,您自己挑个搭档,确保查清楚他妻子的历史。诺埃尔,您主攻种马场那个野蛮主管,他蹲过监狱,那些人您了解。带上雷坦库尔。鉴于那家伙的体格,带上她绝不多余。您千万别站在马的后面,他打一个口哨,马就会抬腿踢人的。维朗克,您盯住马斯弗雷的儿子阿梅代。弗瓦西,您留在这儿,重新盘问艾丽丝·高迪埃的邻居、护士、同事,别放过任何线索。”

“咱们去看塔楼行吗?” 瓦兹内问道,他对鸟粪充满好奇。

“为什么?”

“为了全面了解情况。”

“您想去就去吧,警司。您有时间的话,可以带一桶鸟粪回来,撒在塞莱斯特的小木屋周围。不要告诉她鸟粪来自塔楼,因为她害怕塔楼就像害怕瘟疫一样。她看起来很凶,其实为人挺不错的。”

“为什么?” 凯尔诺基安问。

“她为什么凶?”

“不,为什么撒鸟粪?”

“那儿有蝰蛇。或者她认为那儿有蝰蛇。她的小屋不太密封,所以周围要撒些鸟粪。”

“您说得对,” 瓦兹内表示同意,“蝰蛇闻到气味会逃跑。可是她呢?凶,却还不错?”

“当我们不顾一切保护孩子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她为什么要如此保护他呢?你们要寻找答案,每个人都要找。晚餐安排在凹村客栈,布尔林警长觉得那儿的菜做得不错。”

“凹村客栈?” 梅卡代有点惊讶。

“是啊,警司,他们管这地方叫凹村。它处在两个村子之间,地图上没有标出来。凹村客栈、凹村教堂、凹村塔楼。”

“谁在乎什么塔楼。” 诺埃尔嘟哝道。

“诺埃尔,我们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掉以轻心。无论是塔楼、鸽子、还是雷坦库尔。您还记得吗?”

诺埃尔略微点了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他毕竟献血救过雷坦库尔,当时情况紧急。亚当斯贝格从不、几乎从不放弃调教诺埃尔的机会,哪怕只能稍微调教一点。

用这样的方式发号施令,让他觉得很不爽,但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不应该委托当格拉尔处理。任务匆忙安排完毕之后,队员们分头去吃午饭,一部分人选择了阔绰、舒适和颓废的哲人啤酒餐馆,其他人则去了骰子摇杯咖啡餐厅。在咖啡餐厅那儿,老板娘默默地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听从丈夫粗鲁的命令,埋头准备她那些与众不同的三明治。人们习惯称这家老板 “壮苗”。但实际上从不跟他打招呼,因为他不喜欢说话。两家餐馆面对面,剑拔弩张。总有一天会出人命,维朗克早就预感到了。

亚当斯贝格看着维朗克离开,警司已经明白那是断头台的符号。此时阳光照进偌大的会议厅。4月的阳光下,十四绺红棕色头发在警司的褐发中闪亮,分外显眼。

“我醒来的时候想到一件事。” 当格拉尔临走时随口说道,语气神秘兮兮的,不是什么好兆头,“没什么,只是醒来时闪过的一个念头而已。”

“您得抓紧时间,警督,马上要出发了,几乎没有时间吃饭了。”

“嗯,那是普罗旺斯伯爵的故事。”

“我不明白。”

“我跟您说过,吉约坦曾经是伯爵的医生。”

“您跟我说过。”

“我半睡半醒的时候,普罗旺斯伯爵一步步把我领进一些伯爵和公爵的家族。”

“您真幸运,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微笑着说,“醒来时的思绪很少如此恢弘。”

“您猜怎么着,我想到了阿梅代——说实话,这个名字不太常见——以及维克多这两个名字,它们是历代萨伏依公爵所用的名字。这些想法几乎是在我睡着时候闪现的,我就不详细列举萨伏依家族所有的阿梅代了。”

“谢谢,警督。”

“但是从1630 年到1796 年,总共出过三个维克多 阿梅代·德·萨伏依。维克多 阿梅代三世反对大革命,导致他的公国遭到愤怒的法国军队入侵。”

“那又怎样呢?” 亚当斯贝格懒得说话。

“没怎么样。我觉得他们一个叫维克多,另一个叫阿梅代,蛮有趣的。”

“拜托了,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说着又摘去一个猪殃殃,“说话别老是太离谱。要不然,咱俩一起走不远。”

“我明白。” 当格拉尔沉默片刻后说道。

亚当斯贝格是对的,他推门时心里暗想。亚当斯贝格像洪水那样悄然无声地施加影响,是啊,自己必须小心,远离他湿滑的河岸。


[1] 上一部《狂怒天军》中亚当斯贝格父子救护了一只遭虐待的鸽子。——编者注

[2] “维奥莱特”即violette(紫罗兰)的音译。——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