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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将威士忌酒杯放在朗布依埃宪兵队之后便上路了。他的指示很明确:酒杯检验后必须还给塞莱斯特,不得有误。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把当格拉尔吵醒了。
“咱们到哪儿啦?”
“已经过了凡尔赛。”
“我说的是调查。究竟是谋杀还是自杀。”
“两个自杀者留下了相同的标记,当格拉尔。两个自杀者与冰岛的同一个小岛有关联。这不对劲啊。而且两个案子都牵扯到阿梅代。”
“我无法想象他是一个疯狂的连环杀手,两天之内连续作案。他更像是一位诗人,白净的脸蛋,手持羽毛笔,而不是长枪,也不是剃刀。”
“但这个人难以把握。他的性格善变,情绪不稳,眼神时而呆滞,时而愤怒。”
“而且他胆子小,竟然骑马逃跑。”
“如果他想逃跑,当格拉尔,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跳上汽车。”
“傻瓜才那样跑呢,警长。他选择骑马,这样我们就没法追他了。他可以一路飞奔到朗布依埃,赶上去巴黎的火车。到了巴黎,再转车去里斯本、那不勒斯、哥本哈根,上哪儿都行。他会比我们快。”
“如果他有这样的计划,他不会选狄俄尼索斯,还不上鞍。不,他肯定有其他打算。” 亚当斯贝格说着降下车窗,把胳膊伸出去。
他总是喜欢把胳膊伸出车窗,享受雨水滴在手上的感觉。
“也许他没有任何想法。” 当格拉尔说道。
“这就让人更加担心,而且完全可能。他会不会长相帅气,脑子里空空如也?与维克多完全相反。维克多属于相貌丑陋但是脑子很好使的那种人。”
“维克多呢?他有机会读到艾丽丝·高迪埃的信,然后直奔巴黎。”
“企图封住她的嘴,是的。但是维克多没有理由去杀自己的老板。而其他人则恰恰相反。”
“说得对。” 当格拉尔说,“塞莱斯特、佩尔蒂埃或任何一个邻居都可能有动机去杀害亨利·马斯弗雷。据布尔林说,亨利·马斯弗雷拥有巨额财富。他的家族在1870至1930年间收藏了近千幅画作。这样一笔财富足以激起他人的嫉妒和愤怒。但是这些人却没有理由去淹死艾丽丝·高迪埃。”
“更没有理由去刻下符号。”
“说来说去,又回到符号上来了。”
当格拉尔在座位上坐正,叹了口气。
“无法将符号解读出来,这让您很恼火吧。” 亚当斯贝格说道。
“何止是恼火。您为什么提到断头台?说它像啥都行,就是不能说它像断头台。”
“我之所以这么说,当格拉尔,是因为它就是断头台。”
警督在阴暗的车厢里摇了摇头。亚当斯贝格放慢车速,驶到国道的路肩上停下。
“您想干嘛?” 当格拉尔嘟哝道。
“我不是要撒尿,我要跟您画画这座断头台,确切地说是画画这张断头台的图。对,我来给您画一画。”
“随您怎么说。”
亚当斯贝格打开双跳灯,扭头看着警督。
“您还记得大革命吗?” 他问道,顺手从裤子上摘下一团猪殃殃。
“法国大革命?我没参加过,但我记得,是的,我记得。”
“那敢情好,因为我不记得了。不过我知道,有一次,一位工程师提议用断头台来处决死刑犯,这样可以人人平等,而且没有痛苦。当时断头台不是为革命恐怖准备的。”
“提议者不是工程师,而是吉约坦医师。”
“又来劲了。”
“约瑟夫 伊尼亚斯·吉约坦。”
“随您的便。”
“他起先是普罗旺斯伯爵的医生。”(https://www.daowen.com)
“当格拉尔,您要我画图吗,要还是不要?”
“您画吧。”
“某一天,那时候国王还在位。别告诉我他叫路易十六,这个我知道。不清楚在哪次会议上,吉约坦展示了他发明的装置。据说当时国王也在场。”
“这么说是在1792年8月之前。”
“您说是就是,当格拉尔。”
警督皱皱眉头,亚当斯贝格点燃一支皱不拉几的香烟,也给警督点了一支。两根烟头在寂静的驾驶室里明灭不定。
“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亚当斯贝格轻声说,“其他人都去哪儿了?他们人呢?”
“世界上人是有的。只不过他们此时不在路边画图罢了。”
“据说,” 亚当斯贝格接着说,“医生拿出一张传统的断头台的图纸,断头台其实早就存在了。”
“断头台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但吉约坦进行了改良。”
“以前的断头台是啥样的呢?”
“斩刀是弧形的,向外凸出。”
“所以像这样。” 亚当斯贝格在蒙上一层雾气的挡风玻璃上画了两根竖线,然后横着画了一条月牙弧线。
“像这样。刀刃也可以是直的,吉约坦认为直刃斩首更加干脆利落。”
“可是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有人说精通机械、不擅治国的国王拿过草图,仔细看了看,想了想,然后在弧形的斩刀上斜着划了一道直线,那是他的修改意见。断头台是他改造和改良的。”
亚当斯贝格在挡风玻璃的图案上加了一道横线。
“就像这样。”
当格拉尔也降下车窗,把烟灰弹到窗外。亚当斯贝格摘下第二团猪殃殃。要真是猪殃殃的话,他可以种在自家的小园子里。他把猪殃殃放在汽车仪表板上。
“这算什么故事?” 当格拉尔问道。
“这的确是一个故事,我没有说这个故事属实。我是说有人在讲这个故事,说路易十六亲手设计了这件完美的刑具,结果砍掉了自己的脑袋。”
当格拉尔一脸不高兴,一口烟从牙缝里冒出来。
“您在哪儿读到的?”
“不是我读来的。您还记得埃德加 基内广场的那位老学究吗?他有一天在维京海盗咖啡馆里告诉我的,他还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用手指画了同样的图案。对不起,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重新启动汽车,“无知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儿,否则我早就在泥泞中打滚了。”
“我不觉得丢脸,我感到惊愕。”
“那您现在怎么看?怎么看这个符号?”
“总之跟大革命不沾边,或者没有暗指国王。”
“暗指被砍头的国王,那就不同了,当格拉尔。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极端恐怖的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惩罚。”
“这难道是凶手想表达的意思吗?”
“可能是巧合。但是十分显眼。”
“这意味着凶手对历史有兴趣。”
“那不一定。这张图,我很熟悉。凶手也许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记忆力特强。”
“比如像维克多那样。”
亚当斯贝格默默地开着车,巴黎市区越来越近。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们,” 他说着超过一辆卡车,“肯定有人在思考大革命。”
“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