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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站在协会更衣室的穿衣镜前仔细观察自己:黑发顺滑,长及肩胛以下,扎成马尾辫,一身黑灰色的燕尾服,双排扣,白色衬衫,领子竖起到耳朵旁,脖子上系着一条大围巾,前面打了一个宽松的结。这是夏多为警长设计的造型,“优雅而简约”。“这样足够了,” 他补充说,“我觉得太夸张反而不适合您。您的定位是外省乡绅的儿子,咱们别弄过头了。您的当格拉尔警督则相反,奶黄色背心,深紫色外套,配以花边襟饰,以展现他来自显赫军人世家、略显萎靡的形象。至于您那位留着红色发绺的同事,假发,深蓝色背心,相应的外套,搭配白色短裤,一名巴黎律师之子,才华横溢但是比别人严肃些。”
数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身上不是绸缎就是呢绒,戴着蕾丝花边,匆忙地赶往国民议会大厅。有些人退到墙角,温习自己的发言稿。另一些人则以老派的语言攀谈,彼此称呼 “公民”,兴致勃勃地谈论死于小腹发炎的妇女、因为偷面粉而被乱石砸死的磨坊主,以及侥幸逃亡的当神甫的堂兄,诸如此类。亚当斯贝格觉得这简直是一场幼稚的闹剧,有点茫然,这身打扮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差点看漏了他的两个部下。
“快点,‘公民’,” 维朗克搭着他的肩膀说,“离开场只有十分钟了。”
亚当斯贝格从微微斜翘的嘴唇认出了警司,心里不觉一震。是啊,凶手很容易就能溜进会场,随心所欲地观察每个人。这里所有人都难以辨认,不知名姓。
穿着紫色绸缎的当格拉尔轻快地扭过身,把手机交给保安。
“可惜啊,” 他欢快地说,“这些衣服不时兴了。现在的衣服这么简陋,泯灭了我的许多本色。我们的想象力是怎么堕落到这种地步的?”
“上台吧,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推着他走向高大的木门,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为了向海藻球滑溜溜的核心进攻才来到这个奇特剧场的。
他们在中间派的 “平原”[1]上坐下,距离讲坛只有几步之遥,一位不知名的演讲者正在那里赞美共和国爱国军队最近的胜利。整个大厅里冷飕飕的,石墙上悬着挂毯,顶上是巨大的木头拱顶。尊重当年的情景,室内没有开暖气。当格拉尔借助大吊灯的灯光,仔细观察场内的人群,特别是左边的议席,那里坐着山岳派,动静很大。
“看那边,丹东。” 他轻声对亚当斯贝格说道,“第三排,第六个座位。他两个月后将被送上断头台,他有预感。”
“第八骑兵连只剩了十二匹马和九个还能站立的人。” 边上一个代表忿忿道。
议长现在请罗伯斯庇尔公民发言。一阵沉默,一个男人径直跨上讲坛的台阶,然后转过身来。顿时一阵狂热的掌声,聚集在看台上的妇女们高声叫喊,挥舞旗帜。
这位演员戴着白色假发,脸色苍白,冷漠,瘦弱的身体挺直,裹着一件条纹外衣,他扫了一眼代表们的脸,然后推了推小圆框眼镜,低头看讲稿。
“他脸色苍白,像死人一样。” 亚当斯贝格说:
“他脸上搽了粉,这是他的习惯。” 当格拉尔轻声说,示意他别出声,与此同时,演员做了一个几不可察的手势,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在场内回响,冷漠而刺耳,缺乏温度和共鸣。他的演讲时而重复,时而充满才华,以激烈、舒缓和咄咄逼人的方式交替进行,但他的手势显得有些僵硬。
“现在到了明确革命的目标和我们希望达到的终点的时候了;到了我们给我们自己做交代的时候了,看看哪些障碍依旧在阻碍我们……”
听了十五分钟,亚当斯贝格觉得眼皮发沉。他扭头朝当格拉尔看去,只见前襟上缀着精致花边的警督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演讲者,惊讶地张着嘴,仿佛目睹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奇特生物。亚当斯贝格觉得很难将警督从这种陶醉的状态中唤醒。
“……我们想要一种秩序,在这种秩序里,各种低级的残酷的情感都受到约束,各种慷慨的和仁慈的情感都被法律唤醒……”
百无聊赖之余,亚当斯贝格又想跟坐在右边的同乡、酒农的儿子维朗克交换几个眼色。比起当格拉尔,维朗克虽然没有那么惊愕,但也同样傻了眼,目不转睛仰望着面色灰暗、神经质的瘦小男人在台上慷慨陈词,不愿漏过任何细节。亚当斯贝格的目光再次转向演员,他想弄明白这位演员究竟以什么手法迷住了他的部下。演员举手投足十分优雅、细致、准确,咒语般的台词令人痴醉,严肃的姿势令人惊愕,过于苍白、直勾勾的蓝色目光和不时眨巴的眼睛令人尴尬,紧绷的嘴唇似乎从未露出笑容,令人生惧。这是活生生的历史,正如协会主席所说,这位演员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大革命的 “不可腐蚀者”。他的表演非常成功。
“……我们要在我们的国家里,让道德取代自私,理性的王国取代时尚的专制,鄙视罪恶取代鄙视不幸,自豪取代傲慢,爱荣誉取代爱金钱,好人取代好伴,天才取代才子,幸福的魅力取代肉欲的无聊……”(https://www.daowen.com)
“罗伯斯庇尔公民!” 会场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演讲者,“哪个精灵驱使你认为人类可以改善到如此的地步?你是否想借助美德,让这些 ‘好人’ 失去你竭力鼓吹的理性?”
“记录里没有这段,” 当格拉尔有点恼火,凑近亚当斯贝格的耳朵说道,“雨月十七日的演讲没有被人打断。”
亚当斯贝格意识到,这个插曲确实让当格拉尔感到震惊。罗伯斯庇尔也一样,他摘下眼镜,几乎无色的眼睛冷冷地朝那个冒失的家伙扫去,嘴唇一扭予以回敬。男子立刻坐下,瞬间没了气焰。
“天啊。” 维朗克喃喃地说。
演讲者接着往下讲,镇定自若。
“……用我们的鲜血为我们的业绩盖上封印,我们至少可以看到普世幸福的曙光闪耀。这就是我们的抱负,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全场起立,椅子撞击声、凳子的摩擦声、掌声、呼喊声,以及代表们之间的叫骂声,响成一片,民众聚集的看台上打出了大革命的三色旗。
亚当斯贝格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地离开了会场。他背靠在一棵树上,抽着泽尔克的香烟,等同事们出来。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让他恼火、困惑。他抬起几乎有点惊讶的目光,注视着四周普通的人和物:护树的铁格栅,穿着牛仔裤的行人,已经灭灯的药房橱窗和书报亭。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乖乖接受了那个与自己所处时代截然不同的环境,习惯了这议会的服饰、灯光、喧嚣和嘈杂。至于当格拉尔和维朗克,他们今天晚上晕头转向,他们被眼前的狂热迷住了,吞噬了。是啊,他明白了。这个不起眼的弗朗索瓦·夏多造就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危险之极的对象啊。被如此的狂热夜晚裹挟了那么多年的人们,多么容易冲动,多么难以预测,他们会孕育出多么可怕的杀手啊。
一个半小时之后,三人默默地坐在车里往南行驶,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一句话。注意到两位同事惊愕不已的表情,亚当斯贝格决定让他们静静地回到本世纪的氛围中。直到汽车驶过塞纳河遇到红灯停下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喃喃道:
“行人,沥青,恶臭,二十一世纪。”
“你没搞明白。” 维朗克答道。
“只要你不用 ‘公民’ 称呼我,我就心怀希望。”
“真的不开窍。” 维朗克加重语气说。
“你们还记得夏多对我们说的话吗?” 当格拉尔在后座上说道,“他说他们不能换罗伯斯庇尔?还说今天晚上我们会明白的?”
“记得,” 亚当斯贝格说,“因为他们的演员很棒。”
“不,警长。因为那就是他。”
“他,谁啊?”
“罗伯斯庇尔。您说的演员,就是他,就是罗伯斯庇尔。就是‘不可腐蚀者’。”
亚当斯贝格觉得没有必要提醒两位兴奋的助手罗伯斯庇尔已经被斩首处决了,那样会显得扫兴,甚至低俗。果然,维朗克证实了这一点,他脸朝着车窗,似乎在自言自语:
“说得完全对。那就是他。”
[1] 法国大革命时的中间派即“沼泽派”,又称“平原派”,他们在国民议会中的座席在会场最低处。——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