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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警长。” 莫尔登大步流星地走进亚当斯贝格的办公室。
莫尔登的两腿又瘦又长,看上去活像一只涉禽。
“找到什么了?” 警长头也不抬地问道。
亚当斯贝格站在桌子后面,这并不让莫尔登感到难堪,因为警长平时几乎总是站着干活。问题在于他不在干活,而是在画画。此时全队上下都焦急等待着各地警察局和宪兵队的来电,而寻找第四起所谓的自杀案的协查通告是亚当斯贝格亲自签发的。更有甚者,他不只是在画画,而是在画水彩,工具想必是从弗瓦西那里借来的,弗瓦西在闲暇时喜欢画风景。
“您在作画?” 跟在莫尔登身后的埃斯塔雷问道。
不知怎么的,埃斯塔雷老是喜欢跟在别人后面,就像迷路的小鸭跟着队伍一样。不管在走廊里遇到谁,莫尔登、瓦兹内、诺埃尔、贾斯汀、凯尔诺基安、弗瓦西或其他人,他总是紧跟其后。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忽然发现这位年轻人跟在后面,也乐得把手头的活儿分一些给他。
“凌晨四点左右,埃斯塔雷,我醒了,脑子里有个想法。” 亚当斯贝格解释说,“我随手写在纸片上,然后又睡着了。”
亚当斯贝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小伙子。
“‘画画’,” 埃斯塔雷读道,“您说的想法是这个吗,警长?”
“是啊。所以我服从。我们必须服从深夜浮现的想法。但埃斯塔雷,要注意,不能迁就晚上的想法,它们往往是冲动的,而且有害。”
“那么深夜出现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
“它们不响。” 亚当斯贝格摇着头,把细细的画笔浸到水碗里。
“警长,” 莫尔登打断他,“刚才我进来时向您报告了一件事情。”
“这我知道,警督。是您自己没继续说下去。您当时说 ‘找到了’,而我的回答是 ‘找到什么了?’ 您看,我在认真听您说话。”
“找到了我们的死者。” 莫尔登加重语气说道。
“第四个死者?发现了符号吗?”
“是的。不过我们吃不准死者对不对。”
“‘死者对不对’,啥意思?” 埃斯塔雷问。
“意思是说,” 亚当斯贝格边说边后退几步审视自己的画,“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是协会主席报告的那个失踪者。也许我们遇到了另一个死者。在冰岛案中,我们担心一旦凶手继续作案,就会有六个人丧生,但冰岛案已经不再是个案子了。而在这个案子里,恐怕会有六百多人丧生。抱歉,” 他放下笔,看着莫尔登,“画水彩时,有些笔触必须一气呵成,不能等它们干了再画。谁是死者?他在哪里死的?死因是什么?把所有人都叫到主教会议厅。”
埃斯塔雷赶紧跑出办公室,这次没有跟随任何人。主教会议厅意味着开会,也意味着准备咖啡。加不加糖,一块还是两块,加不加奶,或者就加一点,浓缩还是常规,埃斯塔雷对每个人的口味了如指掌。然而,他自己并不喝咖啡。亚当斯贝格看了看手表,停摆了。莫尔登告诉他现在是十一点。
“我们接到了上布林维利耶宪兵队的电话,那儿离蒙塔吉不远。” 等大家都在会议厅落座,莫尔登开始通报。
“卢瓦雷省。” 当格拉尔补充道。
“他们处理的不是自杀案,而是十九天前在梅雷库尔老村发生的一起致命意外。”
“比艾丽丝·高迪埃的死早了四天。” 维朗克计算道。
“那他们为什么回应了我们的协查通知?” 贾斯汀问,“我们没提 ‘意外’,而是 ‘疑似自杀’。”
“因为他们的一名下士在 ‘事故’ 当晚去现场的时候,袖子擦到了墙壁上的浅蓝色粉笔灰。接到我们的协查请求后——他在电话中很兴奋,我转述他的原话——他寻思蓝颜色的粉笔道怎么会出现在黑咕隆咚的老地窖的楼梯边上。楼梯很窄,所以他的外套擦到了粉笔灰。”
“意外发生在阴暗的老地窖里?” 瓦兹内问道。
“是的。”
“男的还是女的?”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饭后,也就是在夜间,去地窖拿两瓶葡萄酒,醒着第二天喝。两瓶酒总是托在手里,以免晃动沉淀的酒渣。这是他姐姐说的,因为他和姐姐一家住在一起。她用这一情况来解释意外:他往上走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身体向后摔倒。他手里捧着酒瓶,没法抓东西稳住身体,结果径直滚下楼梯。两瓶酒也摔了出去,其中一瓶居然完好无损,下士特地指出。”
“世间哪有公平可言。” 凯尔诺基安说。
“调查有结果了吗?” 亚当斯贝格问,“会不会是家里人推的?”
“他摔倒的时候,家里人还在吃饭。头天醒的酒快喝完了。” 莫尔登翻着笔记说。
“那个下士有什么发现?”
“这可是个老手。他今天早上回去检查了楼梯,他想把粉笔印子的来源搞清楚。”
“这家伙够细心。” 维朗克说。
“是的,可以这么说。他果然在脏兮兮的墙壁上发现一小块浅蓝色图案。大约十五厘米高。图案被衣服擦得有点模糊了,但是符号依然清晰可辨。”
莫尔登让大伙传看下士发来的照片。(https://www.daowen.com)
“杀手不讲究,” 当格拉尔说道,“粉笔、化妆笔、剪刀尖、小刀。只要留下他的记号就行,他只看重这一点。正如我们注意到的,他并不想炫耀。可是他忍不住留下标记,这是某些凶手显示傲气的特征。这种情况很常见。”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雷坦库尔。
“我认为,在让·布鲁盖尔的那桩案子里,凶手用左手刻了符号。所以画案显得很笨拙。” 亚当斯贝格看着照片上的蓝色涂鸦说。
“为什么用左手呢?”
“因为右手沾满了血。”
“这能说明什么呢?” 诺埃尔问道,他虽然是一个粗线条、对女性有偏见、说话很冲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傻瓜。
“这说明布鲁盖尔——不是勃鲁盖尔——他的案子没有脱离我们的系列凶杀案。”
“布鲁盖尔不是勃鲁盖尔,什么意思?”
“您问布尔林吧,是他告诉我的。”
“提到 ‘布鲁盖尔’ 的时候,” 当格拉尔解释道,“我们通常会以为是指十六世纪佛兰德斯画家老勃鲁盖尔。”
“胡扯,” 诺埃尔说,“我们通常不那么想。”
“那倒是。” 亚当斯贝格承认,“莫尔登,受害者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什么职业?”
“安吉利诺·冈萨雷斯。曾经是魁北克拉瓦尔大学和巴黎六大的动物学教授。退休后,他和姐姐一起住,准备在布列塔尼找到房子后搬过去。他是布列塔尼人。”
“安吉利诺·冈萨雷斯是布列塔尼人?” 诺埃尔嗤笑道。
“闭嘴,诺埃尔。” 亚当斯贝格不和他多啰嗦,他几乎要反问“那您是哪里人”,因为诺埃尔 (Noël)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他是某个圣诞节 (Noël) 早晨在一个白雪皑皑的门廊下被人捡回来的。莫尔登会说 “像在童话里一样”,只是这样的经历跟童话着实挨不上。
“哪方面的动物学家?” 瓦兹内问。
“鸟类专家。”
“维克多曾提到,他们一群人中有一位研究帝企鹅的专家。” 凯尔诺基安说。
“材料里没说冈萨雷斯是北方鸟类的专家。” 莫尔登说。
“我们已经放弃冰岛了。” 梅卡代严肃地提醒道。
“完全放弃了。” 亚当斯贝格表示同意,“不过贾斯汀,还是核查一下他的护照吧。”
“核查过了。” 莫尔登说,“但护照是八年前新换的,只有两次法国和加拿大之间的往返记录。”
“我们已经放弃冰岛了。” 梅卡代重复道。
“还要说多少遍?” 当格拉尔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这很正常,” 亚当斯贝格说道,“冰岛仍然在我们脑海中奔跑。把安吉利诺·冈萨雷斯的照片发送给协会主席。也发给维克多。”
“该死。” 当格拉尔说,“为什么发给维克多?”
“为什么不呢,警督。” 亚当斯贝格说着站起来,“别担心,我们已经离开白茫茫的岛礁。然而我担心我们在罗伯斯庇尔北极圈的新旅程,会更令人不寒而栗。”
警官们四下散开,去骰子摇杯咖啡馆或者哲人啤酒餐馆吃午饭,有些人留在办公室吃三明治。亚当斯贝格选择后者。因为他 “有事要忙”,也就是要画画。
答案很快就来了。维克多回复说 “从未见过此人,他看上去一点不像企鹅爱好者”,弗朗索瓦·夏多则答复说,是的,他似乎认识这个人。但是否能再给他看些照片,以免看走眼呢?
他们约定下午三点在协会总部办公室碰头。那是信任的表示,然而有一个明确的条件,如果维朗克参加,他必须遮住头发。维朗克照做了,他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头发,帽子上用金色字母写着 “巴黎”。
“储藏室里找不到别的东西。” 维朗克说,“我还拿了雷坦库尔的这件卡其夹克衫。不帅吗?我会跟在你们后面的。”
“为什么不管我们做什么,” 亚当斯贝格说,“别人总是把我们看成警察呢?”
“那是因为我们的目光变态,” 当格拉尔说,“我们的警觉莫名其妙,我们无端猜疑,自以为掌握权力,每个人都觉得可能受攻击。这是费洛蒙作祟,不是几件衣服就能改变的。”
“说到衣服,” 亚当斯贝格说,“当格拉尔,我们昨天晚上穿着十八世纪服装的照片是您拍的吗?是您把它们传到了队里每个人的手机上的?”
“没错。我觉得咱们看起来挺光彩的。”
“可是大家都在笑咱们。”
“笑是对惊人事物的一种防御。告诉您吧,您很讨大家喜欢。弗瓦西从早上九点二十分起爱上您了。这些照片改变了他们对您的一贯看法。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好极了,当格拉尔。那我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矛盾心理。”
亚当斯贝格对助手的答复无话可说,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