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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肯定,是的,我觉得我在这儿见过他。” 弗朗索瓦·夏多看着亚当斯贝格带来的四张照片说道,“警司,您可以摘下帽子了。” 他微笑着补充道。
“他名叫安吉利诺·冈萨雷斯。” 维朗克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说。
“您,警司,您的角色不应该在国民公会上,” 夏多继续微笑着说,“而是在罗马元老院。您的身材酷似古代的雕像,您在那儿会很完美。哦对不起,我跑题了,给您找起角色来了。安吉利诺·冈萨雷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您在观察他们。” 亚当斯贝格说。
“我们要知道来这儿的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大会结束后——你们昨天走得太早——有自助餐,在隔壁大厅,是收费的,但几乎所有人都会来。吃饭、喝酒,随意聊天。我有时候去那儿,参与其中,凑过去听别人交谈。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员是搞历史专业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热情高涨,正如我告诉过你们的那样。另外百分之十五业余爱好历史,来自各行各业,充满好奇,渴望知识。就像,对不起,就像我们之中当格拉尔警督这样的警察,是吧?剩下的百分之十比较杂,有自由职业者、公务员、心理医生、精神病学家、实业家、教师、教授、戏剧演员,等等。我也见过一些艺术家,但我注意到爱好历史与艺术实践的关联并不是很大。大约十二年以来,可以说他们我都认识。所有这些人,无论他们是谁,都被古装表演、原汁原味的台词、时代的氛围,以及穿戴古装所吸引。我想可以这么说,穿上古装,给人一种升华的感觉。”
“我注意到了。” 当格拉尔说。
“您瞧。别说扮演角色啦,哪怕跑龙套也行。在这儿,警督,每个人都存在,每张票都很重要。我们在大会上表决。我们缔造理念和法律。简而言之,我们变得重要了。”
“那些 ‘临时会员’ 呢?” 亚当斯贝格问道。
“我当然不会忽视他们。他们中间有 ‘潜伏者’、‘间谍’、我们的对手。那些人不用付年费,年费不菲啊,光是置装和服装清洗就要花一大笔钱,他们可以像上剧场看戏一样,每年买票享受三场演出。我们离不开他们,因为我们的固定会员都是从临时会员发展过来的。但是有些人铁了心只当访客。亨利·马斯弗雷显然就属于这一类,还有艾丽丝·高迪埃,以及与画家同姓的那个第三个人。”
“让·布鲁盖尔。”
“没错。”
“您不问姓名、不要求出示身份证件,您怎么知道您的 ‘临时会员’ 只来三次呢?” 维朗克问道,“或者说对于您的固定会员,怎么确定他们不会被别人冒名顶替呢?”
“我们要求每个人提供化名,再拍一张手掌的照片。我们在接待处将手掌的纹路与照片进行比对。这么做可靠而且非常快,也不牵涉到留指纹。”
“好主意。” 维朗克说。
“还行吧,” 夏多满意地说道,“有人曾考虑采用身份证反面的信息,但身份证上信息太多,很容易顺藤摸瓜知道某人的真实身份。”
“‘有人’ 是谁啊?” 亚当斯贝格问道。
“是我的两个合伙创始人,我跟你们讲过,他们是协会的秘书和财务主管,也是匿名的,并对我实施保护。”
“会计们也匿名吗?”
夏多又笑了。一旦打消了抵触情绪,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而且一点就通。
“您别刨根问底了,警长。这么说吧,两个人都很热衷于历史。”
“热衷于历史,” 当格拉尔接过话茬,“所以说他们不是专业搞历史的。”
“我没那么说,警督。他们负责我们这个项目实验部分的工作。”
“你们研究的 ‘罗伯斯庇尔效应’。”
“不只是研究效应,还研究治疗作用。治疗作用是我们后来才发现的。很多抑郁症患者、过度害羞的人或者为生活所困的人在这里情况得到了改善。他们通过这种错位的现实,在现实生活中重新找到立足点,重新面对现实。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可以见一下我的同事,如果您同意,就叫他们勒布隆和勒布伦吧。他们比我更了解协会成员,特别是那些奇怪的、独特的成员。说不定也认识这些‘临时会员’,他们很忠实但执意保持距离。这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有一点我不明白,” 维朗克说,“这些 ‘临时会员’ 在你们的集会中并没有代表性,凶手为什么会针对他们呢?”
“也许是不幸的巧合吧,因为第四个受害者冈萨雷斯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我对他不能打保票。因为如果他是我想到的那个人,那他总是戴着假发,穿着外套。因此我很难通过这张死者的照片跟他对上号。尽管如此,他的鼻梁挺拔,眼神疲惫,厚嘴唇,我觉得自己不会看走眼。”
“稍等。” 亚当斯贝格说着站了起来,“您有纸吗?”
“当然。” 夏多有点惊讶,递给他一张纸。
亚当斯贝格挑了一张冈萨雷斯的照片,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张逼真的头像。
“精彩,” 夏多说,“您对历史肯定不太感兴趣,对吗?”
“我记不住文字,只记得我看到的东西。现在,请您看仔细了。”
亚当斯贝格在冈萨雷斯的头上添了一顶假发,脖子上画一条围巾,还有直立的领子、考究的褶边领结。他的落笔干净利落,笔触轻巧灵动。
“现在怎么样?” 他把头像递给夏多问道。
主席点点头,然后揉着自己的秃头缓了缓神。
“当然,” 他说,“我认识他。现在可以说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临时成员吗?”
“不是,他喜欢寻求刺激。他经常来参加我们的全体大会。这个冈萨雷斯总是自愿在角色名单上报名。他演过埃贝尔,演得很精彩,满口脏话,粗鲁得像头猪。他是 《杜歇老爹》 的主编,您知道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亚当斯贝格说。
“对不起,” 夏多赶紧改口,红着脸,“我并非故意冒犯您。”
“没事儿。”
“我的意思是在埃贝尔的嘴里,不出五个词就能听到 ‘操这个’‘操那个’ 的。冈萨雷斯骂得很爽,场面十分精彩。‘让马莱区的蛤蟆去麻袋里打喷嚏吧!’ 每次听到埃贝尔口出污言秽语,罗伯斯庇尔都非常震惊。”
“去麻袋里打喷嚏?” 亚当斯贝格问。(https://www.daowen.com)
“那是当年的说法,意思是 ‘上断头台’。冈萨雷斯还演过落魄的马拉,大获成功。天啊,他特意精心化妆,让眼皮耷拉下来。我们在这儿有三位女化妆师呢。” 小个子夏多解释道,他重新活跃起来,就像每次提到自己的 “概念” 时一样,“他以完全不同的风格,扮演过非演不可的库东。是的,” 他说着将画还给亚当斯贝格,“他喜欢这么做。你们要咖啡吗?” 他站起身问道。
亚当斯贝格看了看两块手表,然后扫了一眼护墙板上的挂钟。
“我们占用了您很多时间。” 他说。
“我想知道谁在杀害我们的成员,心情比你们更迫切。不用担心,我有时间陪你们。” 他在咖啡机的嗡嗡震动声中说,“三周之内四起凶杀案。但要在这么多人中找出凶手,实在太难了。”
“不过,” 亚当斯贝格说,“假如每个人都说实话,我们就有机会。”
他又看到那些魔鬼般交织的海藻,这些在梦境中依然缠绕他的海藻。他不喜欢此时要干的活儿。
“警长,您走神了?在想什么问题?” 主席平静地问道。
“罗伯斯庇尔。”
“确实不同寻常,不是吗?” 夏多说着把杯子放在桌上,“我没有对您隐瞒。雨月十七日的演说无疑很精彩,但其中有些地方相当无聊,就像不可腐蚀者本人一样,常常显得乏味。想不到他居然演得恰到好处。”
“很像他。”
“很像谁啊?”
“昨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助手跟我说的。他们离开会场的时候,几乎都惊呆了。”
“是吗?” 夏多笑着将糖依次递给众人。
“他们说 ‘那就是他’。罗伯斯庇尔,他本人。”
主席对当格拉尔和维朗克投去惊讶的目光,两人不解地看着亚当斯贝格,警长透露了他们昨天的反应,让他们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说得没错,” 亚当斯贝格接着说道,“那就是他。所以当然不能换人。”
“您想说什么,警长?” 夏多摇头问道,“您的助手都听不懂您的话,我说错了吗?”
“我能抽烟吗?”
“您请便。” 夏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灰缸。
亚当斯贝格抽出一支烟,伸手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桌子上。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画在卡纸上的水彩画递给夏多。
“您觉得怎么样?” 他问道。
“这个人长相不帅,” 夏多静默片刻,松开一时间绷紧的嘴唇,说道,“但是肖像画得很细致。您的确有天赋。”
“画得像吗?” 亚当斯贝格将画递给助手们,问道。
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子上,寻求一种他无法找到的平静。他平时难得这么做。
“非常像,” 夏多说,“画的是我。”
“不容置疑。” 当格拉尔有点傻眼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回桌子,生怕弄坏了。
“送给我吗,警长?” 夏多警觉起来。
“很乐意,不过要稍等片刻。您还记得我们刚才进行的那个实验吗?我们给冈萨雷斯换上了一顶假发和一件外套。我冒昧地为您选择了罗伯斯庇尔昨晚穿的那套衣服。衣服上有两种不同深浅的金黄色条纹,搭配着乳白色的平蕾丝褶边。闪亮的白色假发和圆框眼镜,当然还有扑过粉的脸,脸色苍白发青。”
亚当斯贝格让助手们看过第二张画,然后将画递给主席。三个人都呆住了,亚当斯贝格不经意间把烟灰掉在地板上。
“脸上没有您自然状态下的那种红润。” 他补充道。
亚当斯贝格说着站起来走了一会儿,悄悄地伸直手臂,向下伸展。
“就是他。” 当格拉尔低声说,维朗克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像。
“哪个他?” 亚当斯贝格轻声问道,“是他吗?是1794年被斩首的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还是您,我们眼前的弗朗索瓦·夏多先生?罗伯斯庇尔复活了吗?或者说是弗朗索瓦·夏多,他了解罗伯斯庇尔,了解得那么透彻,那么全面,知道如何模仿他抽搐的笑容、眨眼、保持冷漠表情,细微的手势,甚至模仿他的声音,以僵硬的姿态站立,身体像木板一样挺直?” 他回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对夏多说道,“而您的腰背自然挺直,手势自然细腻,声音自然微弱,眼睛自然苍白,笑容自然抽搐。”
夏多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的痛苦像有毒的香水在小房间里弥漫,波及每个人。亚当斯贝格的画揭示了夏多的双重身份,现在大家都看出来了,眼前窘困的夏多就是昨天的罗伯斯庇尔。他蜷缩在椅子上,嘴唇紧绷,原本红润的气色已经褪去。亚当斯贝格颓然落座,似乎对自己举动感到疲倦和遗憾。他把熄灭的烟头放入烟灰缸,黯然地摇了摇头。
“但是您,夏多先生,您可以微笑,而他却不能,真是他的不幸。您的脸色并不苍白,也没有戴眼镜,您的面部肌肉也没有抽搐。您的腿上没有溃疡,也不流鼻血。您看,我昨天查了些资料。”
“那很简单,” 夏多平静地说,“因为我是个出色的演员。但是,警长,我再次祝贺您。我本人是个谨慎冷静的观察者,我原先确信,看到他脸的人,绝对不会猜到我这张如此普通的面孔。据我所知,您的两位助手也没有认出我来。”
“所以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处境危险。如果我能透过罗伯斯庇尔的面具看到弗朗索瓦·夏多,那么其他人也能做到。在这个讲坛上,没有人能取代您。没有人能做到。您去世后,协会也将消失。不仅如此,您消失了,罗伯斯庇尔随之消失,再次归于虚无。然而,他们当年采取了预防措施,在他尸体上撒上石灰,确保其彻底销毁。但灵魂呢?他的灵魂在哪里呢?”
“我不相信这些关于灵魂的故事,警长。” 夏多的语气硬起来。
“我们不打扰您了,夏多先生。我会在三个小时后回来。”
“请问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因为您并不是一个 ‘非常出色的演员’。您就是他,就像我的助手所说的那样。或者换句话说,您之所以是个出色的演员,是因为您就是他。”
“您正在偏离理性的领域,警长。”
“我将在——” 亚当斯贝格朝挂钟瞥了一眼,“——七点三十分回来,您要尽量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