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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夕阳染红了巴黎圣母院和肮脏的河水。
“当格拉尔,您在哪儿吃饭?” 他拨通电话。
“我现在没吃饭,我在喝酒。”
“行,那您在哪儿吃饭啊?比如迈耶啤酒馆?在您家和塞纳河之间?我拿到三个名字了,其中两个我没听说过。”
“谁的名字?”
“被斩者的名字。他们的后人经常出现在协会后排看台上,一声不吭。”
“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后到。” 当格拉尔说,“您去哪儿啦?我们找了好一阵子。”
“我在外面干活。”
“我们联系了您好几次。”
“我在睡觉,当格拉尔。睡在一张十八世纪的石凳上。您看我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六十年来,迈耶啤酒馆的气氛一成不变。闻着满屋子的阿尔萨斯酸菜味儿,当格拉尔放心了,肯定能喝到上等的白葡萄酒。亚当斯贝格等到他的副手吞下一根肉肠、喝完两杯之后,才将胡须浓密的勒布伦与头发丝滑的勒布隆这对完美搭档讲的那番话告诉他,详细介绍 “潜伏者” 和 “被斩者” 的情况,然后把笔记本放在他面前,上面写着 “后代” 的三个姓氏。
“您只知道其中一个?” 当格拉尔问道。
“我认出了丹东。我只知道他的姓、雕像和那句名言。其他两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
“我喜欢这种天真的诚实。”
“您说吧,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命令道,一边看着他的菜,举棋不定。
他只需要听就是了,必要时设法让他长话短说,他已经做好准备。
“丹东从一开始就是罗伯斯庇尔的朋友,一个真正的爱国者,重磅人物,大口享受着世界和生活,一个有爱心的人,有信仰的人,但同时也是个热血男人,一个喜欢女人,充满欲望和追求逸乐的人,那总得要花钱,结果把自己的钱和国家的钱混为一谈,和宫廷勾勾搭搭。既然要享受,那就好好享受。他既忠诚又腐败。他给罗伯斯庇尔写了一些令人惊讶的情书。不可腐蚀者于1794年4月将他送上了断头台。罗伯斯庇尔不知道如何体验友谊,体验友谊的好处和弊端。到头来他只接受赞美,接受像他弟弟或者像年轻的圣鞠斯特那样的赞美。大个子丹东充满活力,最后一定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厌恶。强壮的丹东用不着抬高嗓门就能镇住全场,瘦弱的罗伯斯庇尔则要大声叫喊。不出四年,罗伯斯庇尔起初的宽容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一串徒有其名的审判后,爱国者丹东和他的朋友们被处决,这是人民和国民公会大部分成员感到的首次创伤。押着丹东前往断头台的马车驶入罗伯斯庇尔居住的圣奥诺雷街。经过他家门口时,丹东喊道:‘你会步我后尘,罗伯斯庇尔!’ 而且我们都知道他躺到断头台上时对刽子手说的那句话。”
“不,” 亚当斯贝格耐心地说。“我们不知道这句话。”
“‘你把我的头拿给民众看看!它值得一看!’”
亚当斯贝格不算敏感,或者更确切地说,想避开敏感造成的伤害,就像一只小心翼翼贴着墙飞的鸟,但今天他选择了把这根阿尔萨斯肉肠拿在手里吃,而不是用锋利的餐刀去切,一段一段地切成小块。他觉得这样还更好吃。当格拉尔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
“您现在用手吃饭啦?我的意思是在老字号的迈耶啤酒馆用手吃饭?”
“管他呢。” 亚当斯贝格说,“大胆,再大胆,永远大胆。”
“这是关于丹东。他死得非常惨烈。哪怕他离 ‘高尚者’ 差远了。”
“德穆兰呢?”
“德穆兰。比丹东更惨,假如这种事情还能分等级的话。卡米耶·德穆兰是罗伯斯庇尔的高中同学,狂热的共和派,对罗伯斯庇尔歌功颂德。他请罗伯斯庇尔到家里做客,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也当作他年轻漂亮的妻子的朋友。罗伯斯庇尔逗婴儿玩,至少抱在膝盖上。不料卡米耶无意间流露出对大革命恐怖的厌倦,害怕恐怖造成的后果。4月5日,他与丹东被同时送上断头台。次日,罗伯斯庇尔决定处死他年轻的妻子。他抱过的小男孩于是成为孤儿。那一天每个人都看明白了,与他的关系哪怕再长久、再密切,罗伯斯庇尔也不会有恻隐之心。因为罗伯斯庇尔没有任何羁绊,尤其是没有密切的羁绊。此次处决令人发指,但同时令人醒悟。”
亚当斯贝格吃完了阿尔萨斯肉肠。剩下的酸菜让他想到那团巨大的海藻球,不过没有那么沉重,更加松弛些。实在是一顿非常独特的晚餐。
“另外一个呢?” 他问道,“这个桑松,他也是在当天,跟丹东的朋友们一起掉脑袋的吗?”
当格拉尔微微一笑,慢慢地擦了一下嘴唇,预感到会产生一点惊喜效果。
“这个桑松在那天斩下了他们的脑袋。”
“什么?”
“他处决了路易十六国王、玛丽 安托瓦内特王后,大恐怖期间还处决了所有其他的人。三年间,桑松和他的儿子用这台可怖的机器砍掉了数千颗脑袋。”
“他是什么人,当格拉尔?”
“他是巴黎大名鼎鼎的刽子手啊,警长。他的头衔是 ‘高级施刑役’。可以这么说,夏尔 亨利·桑松的日子不好过。我特地说‘夏尔 亨利’,这样不会跟其他桑松产生混淆。”
“我不会混淆的,当格拉尔。”
“因为从路易十四的时代一直到十九世纪,桑松家族子承父业,世代相传,” 当格拉尔没有理会亚当斯贝格插嘴,继续说道,“直到出了一个嗜赌成性、负债累累,外加同性恋的桑松,这才结束了传承。祖孙六代,刽子手世家。可是夏尔 亨利的日子特别不好过,因为他恰逢大革命恐怖,砍了两千九百多颗脑袋。当时的刽子手都抱怨 ‘工作’ 量太大,承受不了,不是道德上承受不了,而是因为刑具属于他们个人,事无巨细,一切都要他们来打理:清洗、磨砺斩刀,搬运尸体和脑袋,清洗断头台,维护马匹和马车,更换用来吸血的干草,等等。1793年,夏尔 亨利·桑松想必筋疲力尽,于是让儿子亨利接手。大屠杀的附带伤害:他的另一个儿子向民众展示一颗脑袋的时候,不慎从断头台掉下来摔死了。”
“桑松的后代为什么会恨罗伯斯庇尔协会呢?”
“您可以想象,刽子手从来没有好名声,早在革命恐怖之前就是如此。没有人跟他们握手,没有人触碰他们,给他们付钱的时候,直接把钱放在地上,连手都不碰一下。他们的子女只能与其他刽子手家族通婚。没人想要他们。然而在法国各地所有这些备受唾弃的家族中,只有一个家族的名字留在人们的记忆中,那就是桑松。因为他砍了国王的脑袋,砍了王后的脑袋,以及大革命恐怖时期众多罹难者的脑袋。罗伯斯庇尔使得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声名狼藉,桑松成了残忍的象征。”
“家族后代中有人无法忍受这种名声?”
“这种名声确实不容易扛。”
当格拉尔沉默了,亚当斯贝格勉强地吃着自己的那团酸菜,没什么食欲。
“跟丹东和德穆兰是两回事。” 他说。(https://www.daowen.com)
而这团酸菜,亚当斯贝格觉得它在自己身上蔓延,干硬的菜梗牢牢抓住他,无数的陷阱,巷道尽头全是死胡同,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酸菜。他放下叉子,认输了。
“我们回去吧。” 他说,“从一开始,从凹村到现在,我们已经盯上了十四个嫌疑人。十四个嫌疑人!才九天。太多了,当格拉尔。我们四面奔走,就像弹珠在冰面上打滑。我们迷路了。确切地说,我们从未找到过路。”
“您别忘了我们先在冰岛的冰面上摔了跤,耽误了我们一些时间。接着突然被卷入大革命,迎面撞上匪夷所思的不可腐蚀者的后人,和那些找他复仇的人。的确让人不知所措。”
素来悲观的当格拉尔居然给亚当斯贝格鼓劲,实属罕见。亚当斯贝格性情超脱,几乎到了冷漠的地步——雷坦库尔对此最为恼火,这种漫不经心的沉着气得她够呛。但是今天晚上,不说焦虑吧,当格拉尔隐隐感到警长陷入某种异样的张惶。他担心起来,但首先是为了自己。因为在屡受焦虑、怀疑——形式极为多样、可怕——折磨的当格拉尔看来,亚当斯贝格一直是他目不转睛盯着的可靠的指南针,具有舒心理气的疗效。但是警长是对的。自从这个调查开始以来,他们就像在密林深处迷失了方向,搜索死胡同,徒劳地组织围猎,不停地进行盘问,却一无所获。
“不,” 亚当斯贝格说,“不是事实材料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错过了一些东西。而且快把我挠疼了。”
“挠?照卢西奥语的意思来理解?”
“什么 ‘卢西奥语’ 啊?”
“按照卢西奥老头的理论来理解?”
“没错,当格拉尔。财务主管勒布伦和秘书勒布隆,这对搭档有点问题。”
“我还以为一切都顺利呢。”
“很好。完美。”
“完美不好吗?”
“不好。太顺滑,太一致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们做好准备是很正常的。”
亚当斯贝格犹豫了。
“也许是吧。他们异口同声,一唱一和,给我们送来了七个嫌疑人。四个潜伏者,三个后代。”
“您不相信他们?”
“没有不相信,这些线索很重要,因此我们接下来需要传讯‘被斩者’。尤其是您,当格拉尔。我感到自己对付不了丹东、刽子手或德穆拉的后代。”
“德穆兰,不是德穆拉。”
“说实话,当格拉尔,您脑袋里干嘛堆着那么多东西?”
“为了把脑瓜塞满啊,警长。”
“没错,当然。”
把脑子塞满,让它没有什么空间思考自己。这种做法很好,可是结果非常不完美。
“他们让您感到为难,那七个新的嫌犯人?” 当格拉尔问道,“您觉得勒布伦和勒布隆在给我们使绊儿吗?”
“为什么不呢?”
“是为了绝对保护另一个人吗?比如说他们的朋友弗朗索瓦·夏多?”
“您觉得不可能吗?”
“完全可能。不过桑松的后人让我感到好奇。丹东和德穆兰后代在那儿现身,差不多说得通。毕竟,他们有理由了解那个使他们的祖先成为历史悲剧人物的时代,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因此去杀人。可是那个刽子手的后代,他在那儿干嘛?桑松从来没有在政坛上打杀。他只是执行任务而已。照您的看法,勒布隆和勒布伦知道弗朗索瓦·夏多是凶手?”
“他们也许怀疑,或者恐惧。他们可能会怕他,于是选择保护他,而不是也被他除掉。”
“弗瓦西呢,她的进展如何?关于我们的客栈老板弗朗索瓦·迪迪埃的调查进展如何?”
“她在往下找。1848年有个小问号。二月革命把档案搞得有点乱。她现在接近1912年,马上会查到一次大战。夏多家族那时候仍然在原地扎根。不过市政厅下午六点关门。弗瓦西明天继续查。”
“她会出结果的。”
“当然。”
“战争结束后,一些家族成员可能散居各地。如果线索在夏多雷纳尔断了,她可以看一下当时附近正在工业化的大城市,如奥尔良、蒙塔基、基安、皮蒂维耶,或规模小一点的库特奈、卢万河畔沙莱特,阿米伊。”
“地理也能把脑袋塞满。” 亚当斯贝格说。
“水泥也行啊。” 当格拉尔微笑着说。
“水泥会开裂。”
“当然了。”
“没法用木浆补裂缝。”
“冠小嘴乌鸦拉的屎也起不到保护作用。”
“不过……您可以把鸟粪撒在门前和床边上。”
“值得尝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