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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连家都没有进去,直接坐在山毛榉下的木箱上。三分钟后,卢西奥出现了,手指间夹着三瓶啤酒。
“我坐立不安,卢西奥。” 亚当斯贝格接过一瓶啤酒说。
警长站起来,往树干上一磕,撞开啤酒瓶盖。
“站着别动,” 卢西奥说道,“这儿有路灯,让我看一下你的头。哦哟,” 他打开自己的啤酒,“怪不得你这回坐立不安,伙计。肯定的啦。”
“好痒啊。”
“不一定是蜘蛛。可能更糟糕。是黄蜂,说不定是大黄蜂。你得找出让你坐立不安的东西是什么。”
“我找不到啊,卢西奥,我在抓瞎。十四名嫌疑人。减去四个已经死了。还剩下十个,另外还有七百个。他们个个令人叹为观止,来自另一个世纪,但我找不出任何破绽。即使我找到了让我坐立不安的东西,我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绝对不会的。”
亚当斯贝格倚着山毛榉。
“会的,因为让我伤脑筋的事儿与调查没有关系。”
“那又怎样呢?”
“有人在肆意杀戮,我却四处寻找我的黄蜂,我不能这么做。”
“也许你不能这么做,但你别无选择。无论如何,你是找不到他的,找不到那个家伙,你脑袋瓜子里啥也没有。所以还不是一回事?你能想起这是啥时候开始的吗?”
亚当斯贝格咽下一口啤酒,好久没吱声。
“我想是星期一那天,但我不确定。也许是我在瞎想。”
“那你叫咱们怎么办?”
“我觉得可能之前就发生了。大概是在凹村被叮到的。”
“在哪个凹处?谁在乎你被咬在肘窝还是大腿窝。”
“你搞错了,卢西奥,凹村,是伊夫林省一个小地方的名字。”
“啊,是那个凹村吗?”
“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在那附近干了四年。”
“那你知道为什么那么一个小地方会取这个名字吗?”
“我记得这件事发生在二次大战的时候,那时候一片混乱,损失惨重,他们找不到地籍图了,你看乱成啥样了。于是他们重新设置标牌,草草了事。总之,他们笨手笨脚,后来发现两个村庄之间有一公里左右的空白地带,没人知道这块地方原本究竟归哪个村子。”
“重新绘制地籍图不就行了。”
“事情不那么简单啊,伙计。因为两个村庄之间的这片 ‘空凹’上,有一座闹鬼的城堡,没人要。两个村庄宁愿失去一点儿土地,也不要鬼魂。到处在打仗,他们居然还为这种事情扯皮,你看荒唐不荒唐?”
“这是一座闹鬼的塔楼。曾经用来关押犯人。”
“哦,夜里就是他们在哀号啊。不过可以理解。”
“不,你听到的是冠小嘴乌鸦的叫声。”
“你肯定吗?因为有一天晚上我骑车经过那儿,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我不骗你。”
“乌鸦不是人啊。它们只会叫,不会唱歌。你很熟悉那地方啊,卢西奥。”
“没错。你应该把我放到嫌疑人名单上,你就凑足十五个了。嗨,我想到一个鬼地方的名字。幽甸。坏名字。”
“还有一个地名,阋邻村。你认识那儿住的居民吗?”
“嘿,我只是路过而已。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在凹村有一家客栈。有时候我在那儿歇脚吃饭。客栈里有位年轻的女孩,名字叫梅拉妮,真的是美人。个子高了点,人也太瘦,但我迷上了她。千万别让我妻子知道,上帝保佑。”
“对不起,卢西奥,她不是十八年前就去世了吗,你的妻子?”亚当斯贝格轻声说。(https://www.daowen.com)
“是啊,我告诉过你。”
“那她怎么会知道呢?”
“这么说吧,我希望她不知道,仅此而已。” 卢西奥挠着钢针似的胡子说道,“总之,两个村庄之间的这块 ‘空凹’ 的故事,就这么一直传了下来。有时候是幽甸负责修剪树木、维护道路,有时候则是阋邻村。你认为你是在凹村被蜇的吗?”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那次盛大的古装集会吗?我穿得跟两百年前一样。来,你看看这张照片。” 亚当斯贝格说着在夜色中打开手机。
“差不多还记得,你在照片上很帅啊。” 卢西奥说道,“说不定你的确是个美男子,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呢。”
“所以啊,我觉得很有趣,穿着这身衣服照镜子。就在那一刻,有些不对劲。所以问题一定出在之前,在凹村。不是在我踩到猪殃殃的时候。没错,是在那之后发生的。是在塞莱斯特的旧小屋,还有她的野猪?散发着马尿味的佩尔蒂埃?我不知道。或者当我在挡风玻璃上画画的时候?”
画了啥?卢西奥根本不在乎。
“从踩到猪殃殃到在挡风玻璃上画画,中间过了几个小时啊?”
“大约八个小时。”
“时间不算长,你应该能找到。动动脑筋,使劲挖。那是一个你想过,但是没有想完的想法。伙计,不能这样扔掉自己的想法。东西放在什么地方,自己要留个心眼。你的副手,也就是那位警督,他也烦恼吗?还有那个红头发的人呢?”
“没有。他俩都没有烦恼。”
“所以想法肯定是你的。可惜它们没有名字。不然咱们一叫名字,它们就会过来,趴在我们脚下。”
“我认为我们每天都有上万个想法,或者数以亿计的想法,而我们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是的。” 卢西奥打开第二瓶啤酒,“就像一个乱七八糟的杂货铺。”
亚当斯贝格穿过厨房,迎面碰到忙于开发未来珠宝的儿子,他手上拿着面包、奶酪。
“这么早上楼了?”
“我得去找一些我思考过、但忘了思考的想法。”
“明白了。” 泽尔克说得极为真诚。
亚当斯贝格躺在床上,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睛。卢西奥的啤酒让他的脖子有点不舒服。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卢西奥说 “使劲挖”。找啊。动动脑筋。拿出点能耐来。
然后他入睡了,没有再思考。
两个小时后,泽尔克上楼睡觉,楼梯踏板在他脚下吱吱作响,把亚当斯贝格吵醒了。你没有动脑筋想啊。亚当斯贝格强迫自己坐起来。他依然记得勒布隆和勒布伦这对完美搭档,心里不爽,但他明白,这对组合让他恼火但没有刺痛他。他闷闷不乐地下楼来到厨房,热了一盘剩菜。金枪鱼意大利面,这是泽尔克一开始常做的菜,那时候他还不会做别的菜。
亚当斯贝格往上面加了点冷番茄酱,将就着吃了。时间到了凌晨两点多。勒布隆和勒布伦二人组合。他还用了哪个词呢?搭档。他们的叙述无懈可击,互相重合的叙事。不是互相重合,而是互相交织。互相重合可以用在阿梅代和维克多身上。他们分别讲述了冰岛发生的事情,每个人有自己的反应和情感,但是他们的版本几乎一模一样。他们都讲到凶手的屁股着火,拼命拍打裤子,说到阿德莱德·马斯弗雷破口大骂,说到那个家伙下令把石头烧热。还用了“禽兽不如” 这个词。这是否意味着艾丽丝·高迪埃以同样的方式向维克多和阿梅代进行描述?使用了类似的词?找十个人,让他们看相同的场景,没有人会从同一个角度进行描述,指出同样的细节或者用同样的词语。但他们却做到了。
亚当斯贝格轻轻放下叉子,当一个还没定形的想法、一个想法的雏形、一个小蝌蚪有气无力地浮现在他的意识表面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做的。他知道,在那些当口,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蝌蚪会重新潜入水中并永远消失。然而蝌蚪把自己还不成形的脑袋探出水面,肯定有它的原因。如果只是为了消遣,他会把它再摁进水里。亚当斯贝格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着蝌蚪再靠近一点,开始变成青蛙。阿梅代和维克多的叙述交汇,就像勒布隆和勒布伦平滑的证词一样。仿佛他们事先商量过叙事的方式,跟那对配合默契的财务主管和秘书一样。
不可能,因为警方没有声张,突然来到凹村。这两个年轻人不会料到有这次问询,所以不可能提前统一口径。
当然可能啦。亚当斯贝格始终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水面的动静,他注意到那个蝌蚪般的想法似乎长出了两条后腿。还不够,没办法一下子逮住它。当然可能,他们在外面商量好了艾丽丝·高迪埃的事儿。塞莱斯特了解情况,她说过的。维克多听到了。阿梅代为什么跳上没有马鞍的狄俄尼索斯,没命地逃跑?当格拉尔和他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然后是维克多立刻跳上赫卡忒追上去。他们在森林里有短暂的时间来统一口径。然后装模作样地返回:维克多没能追上阿梅代,佩尔蒂埃吹口哨召回暴躁的种马,阿梅代狼狈不堪地回来。当然,他们两人亲如手足,远远超出一个阔少爷和老板秘书之间的通常关系。当然,这两个人知道可以到树林里的空地会合。当然,两人之间存在一种奇特而深厚的默契。他们对冰岛事件的平行描述正是源于这种默契。如果这两个人感到有必要协商,那是因为一部分故事是假的,需要隐藏。
阿梅代和维克多串通一气。两人都撒了谎。
现在,亚当斯贝格可以拿起叉子,把凉了的剩面吃完。这个想法已经浮出水面,他现在清晰地看到了它,它离开水面,两条前腿扒在桌子上,到了自己的领地。冰岛事件和阿梅代的童年都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这个孩子五岁前到底在哪里?那个治疗机构的故事可信吗?还有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残疾?阿梅代似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该死的,这个孩子究竟到过什么地方?这个没有记忆的孩子?孤儿维克多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不再相信姓氏的巧合。被遗弃在福利院的新生儿是没有姓氏的。维克多自称姓马斯弗雷,这个姓氏的确很少见,这是接近这个家庭的绝妙借口。不仅要接近它,还要钻进去,就像布谷鸟钻进其他鸟巢那样。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为了接近谁呢?接近大科学家、大气的救星?还是为了接近亿万富翁?或者说接近阿梅代?
关于两个年轻人的名字,当格拉尔到底说了什么?一种深奥的提示。是的,谁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公爵们的名字。亚当斯贝格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跟折磨自己的想法无关,不去想了。其实他的心头只有两根刺:马斯弗雷的儿子和秘书的证词太相似,对阿梅代的童年一无所知。马斯弗雷可是罗伯斯庇尔协会的金主啊。
泽尔克早上看到父亲躺在椅子上熟睡,他双腿伸直,抵住壁炉旁的柴架,桌上放着一盘冷掉的金枪鱼。这种迹象表明他一定是来楼下找过这个想法,找到之后倒头便睡,因为他成功了。
他煮上咖啡,没弄出声音,轻轻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上楼切面包,好让父亲再睡一会儿。总而言之,他喜欢这个家伙。最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还离不开这所房子。泽尔克切完面包回来时,亚当斯贝格正揉着脸,他闻到咖啡香味醒了。
“好点了吗?” 泽尔克问。
“好点了。不过跟调查一点都不相干。”
“没关系。” 泽尔克说。
亚当斯贝格再次意识到,儿子很像自己,也许比自己还要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