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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抵达时,问询进行到一半,当格拉尔正在与丹东的后代较量。房间很小,挤在巴黎的屋檐下,杂乱不堪,也不透气。男人——以前是装裱图书的,当格拉尔告诉亚当斯贝格——已经失业了四年。当格拉尔的头发凌乱,也许是因为生气,有几根翘起来,贾斯汀低着头,紧抱双臂。
“欢迎啊,警长。” 丹东的后代乐呵呵地说,“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同事很风趣。您也看见了,我没别的椅子请您坐了。”
“没关系,我从来不坐的。”
“所以您就跟马一样。这有其优点,但问题是您会看不到鼻子跟前的东西。这让您产生一种想象,也就是大块头丹东的后代会为了祖先的荣誉而杀人。”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颊凹陷,一口灰色长牙参差不齐,两个黑眼睛分得很开,的确让人感到阴森可恶。
“大块头丹东,没错。” 他收住笑声说,“人们说他爱国、真诚、冲动、热情、有爱心、爱挥霍。可要我说,他就是一个该死的腐败分子、投机分子、靠自己的大块头和粗嗓门取胜的狂妄分子、一个贪婪的人、一个生活糜烂的人、一个杀人凶手、一个叛徒。罗伯斯庇尔的卑鄙至少是纯粹的。我告诉过您的同事,我是保王派,起码要弥补腐败的祖先犯下的暴行。他投票赞成处死国王,那就别抱怨自己也脑袋落地。”
“他抱怨吗?”
口若悬河的丹东后代不禁被问住了。
“作为保王派,”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您在这个聚会中干什么呢?”
“我留心观察,警长。” 这次他变得非常认真,“我监视,我追踪。我收集协会成员的所有缺点和恶习,这些成员乔装改扮,像臭水沟里的老鼠那样躲躲闪闪,连自己的观点都不敢说出来。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隐姓埋名?在我这儿没门儿。挪用公款、隐藏资金、尔虞我诈、色情淫秽、贩运军火、同性恋、恋童癖,对我都有用。您别以为我空手而归,远非如此。共和派的每个毛孔都是臭的。您别浪费时间去找我的文件,它们都放在安全地方。数量已经很多。再多一点材料,我就放一把火,把这个充斥着无耻之徒的蚁穴炸得粉碎,他们不愧是所有那些用无能的民主制度毁灭法国的丑陋激进分子的子孙。我摧毁他们,就能打击整个共和国。”
“好吧。” 亚当斯贝格说,“您独自一人,怎么进行如此庞大的调查工作呢?”
“独自一人?您说错了,警长。保王派的圈子比您想象的要大。它的触角一直伸到司法机构和你们警方。我们有很多人在这个协会中。您相信您的共和国是永恒的吗?”
男子说着又笑起来,很放肆,然后挺起瘦弱的身体,拉开小壁橱的两扇门。门内侧贴着两张沾满污垢的丹东和罗伯斯庇尔肖像,眼睛上分别涂着两摊红漆,在脸颊上留下了流淌的痕迹。
“您喜欢他们这种样子吗?”
“粗暴,” 亚当斯贝格忖道,“到了大开杀戒的程度,等着总爆发之夜的来临。”
那人轻轻地关上壁橱。
“好像我会浪费时间慢慢地逐个除掉他们似的,其实我很快就能掌握足够的力量,一下子把他们全部吞掉。”
亚当斯贝格向部下示意离开。
“你们回去告诉那个孬种弗朗索瓦·夏多,” 那人喊道,“还有他两个自负迂腐的同谋,他们的猪窝撑不了多久了!”
“粗暴。” 来到街上,亚当斯贝格立刻重复道。
“丹东该不高兴了。” 贾斯汀说。
“人素来只会被自己人出卖。”
“他在糊弄我们?” 当格拉尔问道。
“不,” 亚当斯贝格说,“海报是旧的,不是临时拼凑的。他的确恨他们。”
“他确实很可能成为杀手。” 贾斯汀说。
“我认为他瞄准更大的目标。” 亚当斯贝格说道,“他试图把他们推入泥潭,玷污协会的声誉,从而贬低大革命,推翻共和国。这就是他的意图。至于他在精神科医生公寓外守候这件事,他跟你们是怎么解释的?”
“勒布伦只是他监视的众多人员之一。他要找出此人的弱点。”
“他找到了吗?”
“我们不知道。他把 ‘材料’ 藏起来了。说了不止一次。”
“我不认为丹东这个瘦弱的后代会对自负双人档的一员构成任何威胁。如果凶手想除掉协会的头儿,他会处决罗伯斯庇尔。就目前而言,我们也看到了,凶手在很远的地方兴风作浪,主要消灭‘临时会员’。为什么呢?因为一股像狼那样悄悄逼近的龙卷风,比突然把你吞没的漩涡更可怕。他会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的网,让我们看到他从地平线上缓慢地逼近。我们现在减轻对勒布伦的保护力度,只保证他坐上安全的出租车离开医院。对勒布隆也一样。你们传唤他,查明他住在哪儿。我认为他比秘书狡猾。”
“勒布伦会吓得嗷嗷叫。” 当格拉尔说道。
“他要是怕成这样,干脆辞职算了。”
“他怕丢脸。精神科医生躲在一道牛栏后面。”
“一道什么?”
“木栅栏,斗牛场用的。” 当格拉尔有点恼火,“您问过我,还不到六个小时。”
“没错。”
圣方济各 沙勿略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七点整。亚当斯贝格收住脚步。
“去喝点咖啡。” 他说。
当格拉尔想到开胃酒。时间到了。
“如果你们有兴趣深入了解一下 ‘人素来只会被自己人出卖’这句话,” 亚当斯贝格补充道,“冰岛的两起谋杀案,说不定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我们说过离开冰岛了。” 贾斯汀有点埋怨地说。
“那当然。但如果你们有兴趣,不妨再去转一圈。”
警督和警司都没兴趣,他们站着没动窝。亚当斯贝格朝他们笑笑,悄悄打个手势,然后离开了。两人看着他远去,推开了一家咖啡馆的门。几分钟后,他们在他的桌子旁上坐下。
“我们不去冰岛,我们去厄尔 卢瓦尔省的托斯特农庄。”
“您今天就是去那儿的?” 贾斯汀问。
“您错过了我们与丹东的开局。” 当格拉尔酸溜溜地说。
“很有意思吗?”
“不。”
“您看,当格拉尔。对于这种人,半个小时绰绰有余。这个托斯特农庄以前由格勒尼埃夫妇俩打理,是一个寄养家庭。”
“阿梅代·马斯弗雷五岁前住在那儿,您跟我们说了。”(https://www.daowen.com)
“说得更确切一点,他被关在那儿。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虐待,孩子忍无可忍,最后爆发了砍鸭脖子那件事。”
“他在凹村提起过那些鸭子。” 他点的白葡萄酒来了,当格拉尔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贾斯汀全程听着这段七到十个鸭子的故事,脑袋不停地来回转,像抓苍蝇那样捕捉图像。手握斧头的孩子、疯狂砍杀、天天被逼着吃鸭肉。帮他扔掉鸭肉的大孩子。
“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抹去了对往事的记忆。” 他说。
“我不相信他抹去了任何东西。” 亚当斯贝格说,“我认为他在撒谎。还有这个在这五年噩梦般的生活中保护他的大孩子,他也是被寄养的孩子,我认为阿梅代也不会忘记他。那是他——也许仍然是他——唯一的爱,是他的救星。”
“还有呢?”
“他比他大十岁,长相并不出众,除了他浓密的金色卷发和灿烂的笑容,他不太露面。”
当格拉尔两眼呆呆地望着,木然地朝路过的侍者伸出胳膊。
“您想说兄弟?他们是兄弟吗?”
“我不明白。” 贾斯汀说。
“阿梅代和维克多,” 亚当斯贝格说,“他们是兄弟。被同一个母亲遗弃,前后相差十年。”
“有证据吗?” 当格拉尔问道,胳膊依然举着。
“每个月只有一封信寄到农庄,里面装着抚养费。不是两封信。马斯弗雷夫人寄来的。但之前是普亚尔小姐寄来的。玛丽 阿德莱德·普亚尔,后来嫁给了马斯弗雷。”
侍者把当格拉尔攥在手里的酒杯再次斟满,他忽然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扭头道谢。
“于是有一天她来接五岁的孩子?” 贾斯汀问道,“她感到内疚?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接他一个人呢?”
“因为假如这件事由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话,她绝对不会来接他。”
“好吧。” 当格拉尔说,“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亨利·马斯弗雷通过某种方式,得知自己迷人的妻子遗弃过刚出生的婴儿。根据日期推算,这件事发生在结婚前不久。因为她怕失去马斯弗雷。”
“他不想要孩子?”
“大概是的。” 亚当斯贝格说,“她宁愿扔掉这个孩子,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马斯弗雷的财产从眼皮底下溜走。十年前和某个制作人之间发生的事肯定也一样。你们一定记得,这个女人很贪婪,不容许任何东西挡道。”
“那就对上了。” 当格拉尔说,“阿梅代和维克多兄弟俩,与萨伏依的公爵们同名。”
“是啊。” 亚当斯贝格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您有眼光。”
“仅此而已。” 他摇着头说,“哪怕抛弃了孩子,她依然给他们起了最尊贵的名字。”
“马斯弗雷得知这个孩子被遗弃后,” 亚当斯贝格说道,“他要么于心不忍,要么道德上过不去,总之他立刻要求妻子把孩子接回来。我认为那天我们的慈善家对妻子的看法变了。可能恨她。也可能原谅她。不管怎么样,玛丽 阿德莱德绝对不能让马斯弗雷知道,自己十年前遗弃过另一个孩子。她只字不提维克多,而且走进农场后,也没有看他一眼。她是故意的。”
“可耻。” 当格拉尔放下酒杯说,“‘可耻的伪君子’。”
“事情还没完呢。” 亚当斯贝格轻声说,“到了十五岁或者更早的时候,维克多已经长大,会找机会翻看格勒尼埃夫妇俩的信件,于是找到了母亲的姓:普亚尔。然后通过信封上相同的笔迹,发现她改姓了马斯弗雷。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年轻人看到美丽的阿德莱德·普亚尔 马斯弗雷来这儿接小阿梅代,对他却不屑一顾,还要强行夺走阿梅代,夺走他世上唯一的爱,他会有什么感受。昂贵的汽车带走了泣不成声的孩子,而让另一个儿子听天由命。”
“再次被遗弃。” 贾斯汀说。
“足以让维克多无比愤怒和仇恨。” 当格拉尔说。
“甚至起了杀心吗,警督?”
亚当斯贝格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至少会有这种欲望。” 贾斯汀说。
“为什么他过了十年,才闯入马斯弗雷夫妇的家?”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道,“借这个姓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为什么不说自己是她的儿子?为什么不大闹一场?为什么偷偷潜入这个家庭?为什么一声不吭地隐藏起来呢?除了想杀死她,还能为什么呢,贾斯汀?”
“因为如果他的身世被揭穿,而她死了,” 当格拉尔说,“他将首当其冲成为被告。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马斯弗雷太太是他的生母。”
“所以他耐心等待,” 贾斯汀说,“等待机会的出现。”
“冰岛。” 亚当斯贝格说。
“冰岛。” 当格拉尔重复道,“阿梅代知道维克多是他哥哥吗?”
“我想,” 亚当斯贝格有点犹豫,“是因为父母一再坚持,阿梅代才只字不提自己的童年经历。他当然记得维克多,那是他在托斯特农庄的庇护神——当格拉尔,托斯特要念成 ‘托特’——但没有认出他。离开维克多时,阿梅代只有五岁,如今重新见到的是已经二十五岁、成年的维克多。但冥冥之中,阿梅代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不然无法解释阿梅代对他如此听话,就像小孩那样。至于维克多,我相信他一直严守秘密,对他亲爱的阿梅代也是如此。如果他对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他们共同的母亲,怀有恨意,恨到想要杀死她,那么他必须保持沉默。”
“所以冰岛的惨剧、手执匕首的凶手……” 贾斯汀开口道。
“是假的。” 亚当斯贝格替他说完。
“他们不可能在我们问询前统一口径。” 当格拉尔反驳道。
“当然可以。还记得阿梅代骑马逃跑的那一幕吗,警督,毫无必要啊,随后维克多立马追上去。塞莱斯特提到高迪埃夫人后,维克多立刻叫阿梅代逃跑。”
“可是维克多怎么会猜到高迪埃夫人参加那次旅行了呢?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因为阿梅代给他看了那封信。他对维克多没有任何隐瞒。”
“明白了,” 当格拉尔说,“他们有时间在树林里编一套出来。”
“你们回忆一下维克多给我们画的凶手画像。一张普通、不明确的脸,没有任何显著特征。他对那个人的身份语焉不详,就像一个无形的人。但另一方面,他却刻意突出——阿梅代也一样——这个人的野蛮。一个 ‘禽兽不如’、残暴、‘令人憎恶’ 的天生杀手。就像维克多拿着手电筒强行给我们指路:你们往那边找,警察,寻找那个卑鄙的、不露面也不知姓名的人。你们找吧,哪怕找到世界的尽头。”
“那个外籍兵的死呢?” 贾斯汀问。
“为了掩盖母亲的死吗?”
“还有马斯弗雷?也是他杀的吗?”
“不是。为什么杀死自己的恩人?而且在十年之后?不,没有理由这么做。马斯弗雷属于罗伯斯庇尔系列案。两起案件,两个凶手。而我们以为凶手是同一个人。所以造成了海藻交错般的杂乱局面。当格拉尔,明天开会时,您把这些都跟大家讲一下。我不一定会参加。”
“您不满意,是吧,警长?” 当格拉尔低声说,“为了维克多?”
亚当斯贝格扭头看着自己的副手,目光茫然。此时他航行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在那里,已经分不清他眼中的虹膜与眼珠了。
“满意,也许吧。但是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