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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将手机和车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在走廊里追上了当格拉尔。
“警督,您陪我去吗?”
“去哪儿?”
“去凹村。查清楚兄弟俩想对我们隐瞒什么。”
“他们不知道彼此是兄弟啊。您会引起一场地震,也许造成一场灾难。”
“说不定这是件好事,有必要去这样做。”
“两点多了,咱们还没吃午饭呢。”
“一会儿我们在车上吃个三明治吧。”
当格拉尔噘起嘴,犹豫不决。但是从昨天开始,在咖啡馆里听到的托斯特农庄及其后续的故事,硬是占据了他的一部分思绪。
“我们晚上去凹村客栈吃饭,” 亚当斯贝格补充道,“把午饭补回来。”
“也许可以点菜?点土豆饼?”
“就点这个。”
警长走进大办公室,在维朗克工作的桌子前停了下来。
“去凹村问询,然后在客栈吃晚餐,你有兴趣吗?”
“算我一个,” 维朗克说,“我看那两个家伙不顺眼。”
“你整过头发啦?”
“昨天晚上我试着染了一下头发的颜色。”
“效果不怎么样啊。”
“是的。”
“更加难看。”
“是的。”
“有点偏紫色。”
“我看到了。”
雷坦库尔在办公桌前紧绷着脸,看着三人离开。
塞莱斯特来给他们打开木头大门,亚当斯贝格瞥了一眼两块停摆的手表。
“现在是四点。” 维朗克对他说。
塞莱斯特似乎很高兴又见到他们,乐呵呵地与他们握手,眼睛一直盯着维朗克。
“她喜欢你。” 亚当斯贝格凑近儿时的同伴说,“夏多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参加革命大会?啊,是的,因为你的嘴巴像古代雕像。”
“可惜像罗马雕像,” 维朗克说,“不像希腊雕像。”
亚当斯贝格往旁边跨了一步,走在主路边上的草丛中寻找干掉的猪殃殃。塞莱斯特跑去找阿梅代和维克多,两人从种马场赶来,身上有股马厩气味,看起来心事重重。假如警察抓住了杀害亨利的凶手,他们应该会打电话来通知,对不对?他们亲自跑到这儿,干嘛来了?
“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你们了,抱歉。” 亚当斯贝格说。
“你们并不抱歉,” 维克多回敬道,“警察总是不请自来。突然袭击。”
“说得对。咱们坐哪儿啊?”
“时间长吗?”
“也许吧。”
阿梅代指着摆在草坪中央的圆木桌。
“现在还有阳光。” 他说道,“如果你们不觉得冷的话,我们可以待在外面?”
亚当斯贝格理解问询对象的感受,相比于密闭的房间,他们在室外的感觉总是更踏实一些。他不想碾压他们,于是朝桌子走过去。
“有点棘手。” 亚当斯贝格待所有人坐下之后说,“向你们解释我们来访的理由,有点难度。”
“你们的理由是?” 阿梅代问道。
“理由是你们两人都在撒谎。我直话直说了。”
“和我父亲有关系吗?”
“跟他毫无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呢?”
“跟你们的身世有关。”
“我们的身世,不关你们的事儿。” 维克多说着站起来,“假如你们审讯一个强盗,你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与谁上床。”
“有时候是必要的。不过这次的重点不在上床。请坐下,维克多,您这样会吓到塞莱斯特,没有必要。”
塞莱斯特匆匆赶来,手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各种饼干和饮料,沉甸甸的,拿不稳。维朗克赶紧站起来,帮她将瓶子和玻璃杯放在桌子上,与此同时,维克多重新坐下,皱着的额头耷拉下来。
“阿梅代,” 亚当斯贝格转向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您说过,除了几个画面,您不记得头五年在治疗机构生活的情形了。”
“是的。”
“您撒谎了。您没有被送进治疗机构。您被安置在托斯特农庄,一个残酷的寄养家庭,直到您五岁时,亲生父母把您接走。”
阿梅代的手指纠缠在一起,仿佛蜘蛛腿一样,他说不出一句话。维克多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上场。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省社会与卫生救助局和托斯特农庄,确切地说是在芒热马蛋太太那儿。罗蓓塔。她那时候常去格勒尼埃家帮忙洗衣服。她记得阿梅代出生后被遗弃,还记得五年后马斯弗雷夫妇把他接走了。”
尽管自己的语气平和,说得不紧不慢,亚当斯贝格依然意识到年轻人被吓坏了。
“阿梅代,我提到的这些名字,您没想起什么吗?”
“没有。”
“那么是否需要追溯到鸭子呢?您说您记得鸭子。”
“是的。”
维克多将手放在桌子上,食指的两节呈钩状。阿梅代也做了同样的手势。那是暗号,暗示着保持沉默。
“有一天,您一下子砍死七到十只鸭子。他们逼您摘去鸭子的内脏,然后强迫您一日三餐顿顿吃鸭子。农庄里有个男孩,岁数比您大,帮助过您。”
“我记得一个比我年纪大的男孩。我说过的。”
“还记得那些鸭子吗?还有那把斧头?满地的血?”
“他记得。” 当格拉尔肯定道,语气跟亚当斯伯格一样温和。
阿梅代伸直了他的食指。
“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道,额头和嘴唇上开始沁出汗水,“是的,我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我的父母不许我说出去。我不喜欢回忆这些,也不想谈论它。那又怎么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个帮您吃鸭肉的男孩,” 亚当斯贝格追问道,“您还记得他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我想记住一个人,那就是他。”
“他保护了您,对不对?”
“没有他的话,我也许已经死了一百次。”
维克多扣起了全部指尖,而阿梅代似乎没有理会,或者他已经无法接收任何信号。他被抛入托斯特农庄的黑色记忆之中,只有一个亮点在闪烁,那就是那个 “年纪大的男孩”。
“当您的父母来的时候,陌生的父母,他们硬将您从他身边带走。听说您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而他也不愿意松手。”
“我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是的,他们硬把我拉走,说是为了我好,这话是他们后来说的。而他呢,他贴近我的耳朵重复道:‘你别担心,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阿梅代两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腿。亚当斯贝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投向高高的树梢。最艰难的部分还在后面呢。
“但是他消失了。” 阿梅代接着说道,“这也正常啊,他怎么可能找到我呢?但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好多年,每天晚上我都在等他,我仔细观察花园里的动静。但是他从未到来。”
“不,” 亚当斯贝格说,“他来了。”
阿梅代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额头,像一只无辜遭受殴打的动物。
“他说到做到了,” 亚当斯贝格继续说,维克多松开手指,紧紧咬住嘴唇,“您真的没有认出他来吗?” 他身体靠近阿梅代问道,“他,” 他轻轻地指着维克多,“维克多,维克多·马斯弗雷。”
阿梅代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父亲的秘书,像被冻僵的人,身体不听使唤似的。
“您离开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身体单薄,其貌不扬,十年后您看到的是一个长满胡子,肌肉发达的大男人。可是他的头发,阿梅代?还有他的笑容呢?”
“其貌不扬,我现在还是。” 维克多调侃道,有意打破此刻的凝重。
“我和同事们去走走。给你们留一些时间。”
亚当斯贝格蹲在草地上,远远地看着他们拉着手,你一言我一句,阿梅代的额头靠在维克多肩膀上,维克多迅速地撸着他的头发,过了一刻钟,他们逐渐平静下来。亚当斯贝格又等了五分钟,然后向助手们示意,他们坐在远处长凳上,因为当格拉尔穿着英国产的套装,不能接触潮湿的地面。
“你们注意他俩的手指动作。” 亚当斯贝格不慌不忙地朝桌子走去,“维克多弯曲食指的时候,是在命令阿梅代别说话。”
“您以前没有认出他吗?” 亚当斯贝格又问道。
“没有。” 阿梅代说,他仍然紧紧抓着维克多的手臂,眼神完全变了。
“但是在潜意识里,您认出来了。您立刻就认出了他,接受并且喜欢您父亲这个普通的秘书。”
“是的。” 阿梅代承认道。
“这让我们想到您和您的秘密,维克多。您究竟姓什么?”
“您知道的。我姓马斯弗雷。”
“不对吧。被人遗弃的孩子通常会有三个名字,末尾一个名字用作姓氏。那么您末尾的名字是什么?”(https://www.daowen.com)
“洛朗。格勒尼埃一家叫我维克多·洛朗。”
“可是您自称姓马斯弗雷,这是为了吸引亨利的注意。您冒名进入这户人家,并且留了下来,但您没有告诉阿梅代,您是他在托斯特农庄的同伴。”
维克多佯装困倦,一只手搭在阿梅代手上,声音疲惫地解释。
“因为我那时候不想引起任何动荡。阿梅代似乎已经恢复了,过得很好,也许有些忧郁,但是他在过日子,我不希望打破这一切。在他身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说得漂亮,我也真的相信。” 亚当斯贝格说,“可是您这样回来,却又什么都不告诉他,欺骗他,让他蒙在鼓里十二年,这有意义吗?”
“我刚才告诉过您了。”
“错。” 维朗克说话干脆。
“错。” 亚当斯贝格说,“阿梅代会欢迎您,把您当作托斯特之神。您并不是想对他隐瞒您的身世。”
“我就是想对他隐瞒。” 维克多坚持道,他面容紧绷,优雅的金色卷发让他的额头显得难看,而且很短。
“错。您躲避的不是他,而是她。”
“哪个她?” 维克多不服气地试探道。
“玛丽 阿德莱德·普亚尔,马斯弗雷的妻子。”
“我听不懂您说什么。”
“您到了会翻东西的年纪,立刻就翻遍了格勒尼埃家里的文件。在阿梅代离开之前,您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哪来的文件啊!要不就是被毁掉了。” 维克多喊道。“是的,我找过,但是一无所获!”
“文件毁了?那是可以用来敲诈勒索的啊?格勒尼埃夫妇那种人会这么做吗?当然不会。落到您手里了。不然您怎么知道阿梅代的住处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当格拉尔提议大家喝杯波尔图甜酒,或者其他什么饮料。他站起来,迈开软绵绵的长腿走进屋子,去找塞莱斯特。他暗暗祈求能找到一些有劲道的酒。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每个人都在默默等待,仿佛这份意外的馈赠能够解决一切问题,至少能把它们暂时搁置一边。
“好的。” 两杯酒下肚后,维克多终于开口了,“我翻过格勒尼埃的信件。它们藏在房梁的缝隙里,外面用生锈的旧镰刀挡着。但只有两封信。”
“您是在阿梅代离开之前发现的,对吗?”
“是的。” 维克多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图,“我那时候十三岁。”
“那儿有一百多封信,而不是两封。您还知道别的东西。”
维克多又扣起食指,这次只是为他自己。阿梅代早就懵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维克多,那种困惑、疑惑和近乎快乐的表情跟埃斯塔雷有些相似。
“只有他母亲的姓和住址。” 维克多简短地说,“我十八岁离开农庄,到处打工,换过一份又一份工作,但一旦我有了摩托车,我就穿越树林去找他。最后我找到了一个进来的办法。”
“依靠一份新的学历和一个假姓。”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向他承诺过。”
“没错,您向他承诺过。但是在这儿住了十二年,一直瞒着他,说什么不想 ‘打扰’ 他,这话我根本不信。您的沉默背后肯定另有原因。”
“我不明白您说的话。” 维克多又说了一遍。
他开始有点醉了,这也正是亚当斯贝格再次给他倒酒的目的,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既疲惫又兴奋,一个人喝多了,往往会越喝越快,果然维克多只用两口就喝完了第四杯。阿梅代不再说话,他的手仍然紧紧抓住维克多的胳膊。这次当格拉尔没有多喝。
“您完全明白。” 亚当斯贝格回答道,“两个孩子只有一笔抚养费。这给您发现了。”
“不对,我母亲从来不寄抚养费的。”
“您说谎,维克多。信封上有日期和字迹。最初是阿德莱德·普亚尔的笔迹,之后变成了阿德莱德·马斯弗雷的。相同的名字和相同的笔迹。这很容易理解。”
“信件都毁了。” 维克多咆哮道。
“记忆毁不掉的。邮差还记得。”
维克多被亚当斯贝格的波尔图灌得脑子发晕,不由松开手指。
“好吧。” 他再也无话可说。
“你们不仅一起吃过苦,” 亚当斯贝格尽量压低嗓音,“你们还是兄弟。”
亚当斯贝格再次离开桌子,这次钻进树林,野猪崽崽忽然挡住了他,伸出它的鼻子。他的助手们已经回到远处干净的长凳上坐下。亚当斯贝格坐在一堆枯叶上,崽崽躺在他身旁,让亚当斯贝格挠着自己的鼻子,远离桌子周围开始的情绪泛滥。亚当斯贝格像他母亲一样,对于情感表达非常谨慎,母亲老是说,情感像肥皂一样,越用越少,说多了就会混乱。他抬起头,崽崽也一样,看到维朗克站在面前。
“二十五分钟了。” 他说,“你知道,如果等到兄弟俩的心情初步平静下来,咱们还得在这儿待两年。”
“我没问题啊。”
亚当斯贝格站起身,草草地拍了拍裤子,又摸了一下崽崽的鼻子,然后回到盘问两人的桌子前。现在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他决定加快节奏。他没有再坐下,在草地上边走边说,众人的脸跟着他来回转动。
“维克多十二年前悄悄回来,他隐姓埋名,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他绝对不想让人知道阿德莱德·马斯弗雷是他的母亲。绝对的反常行为。但从一个角度且仅从这个角度来看非常合乎逻辑,那就是假如他打算杀害她。”
“什么?” 维克多叫起来。
“维克多,你待会儿再开口。” 亚当斯贝格喝道,“让我把话说完,把最可怕的事情说出来。他的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从小在托斯特农庄时就有了。当他看到母亲对自己不屑一顾,看到她领走阿梅代,把他扔下,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他日夜沉浸在仇恨和绝望中,策划着报复。她必须付出代价。二十五岁那年,他匿名潜入马斯弗雷家,等待机会。不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至关重要。但是她会在他动手时知道,她会在冰岛知道。他竭力怂恿大家去暖石。那个地方与世隔绝,一切都有可能。冰面上一个窟窿,或者诱使她走到小岛偏僻的地方,地面很滑,摔倒后头撞在石头上,来不及呼救,她就已经死掉了。他发誓不让她从岛上活着离开。但是大雾弥漫,他们走不了,那个 ‘外籍兵’ 被一个暴力的家伙捅了一刀。我们暂且认为不是维克多干的,但他抓住这个机会。到了夜里,他拿起那人的刀,瞄准熟睡的母亲,将刀刺入她的心脏。这第二起谋杀立刻算在那个暴力男人的头上,复仇成功了。但是十年过后,危险来临了。阿梅代收到艾丽丝·高迪埃的信,给他看了。在阿梅代上门拜访的第二天,艾丽丝·高迪埃在浴缸里失血过多而死。但为什么要画这个符号呢?”
“我不知道这个符号!” 维克多愤怒地说。
“会轮到你说的。” 亚当斯贝格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第二个危险:警察来这儿询问阿梅代与艾丽丝·高迪埃见面的情况。她向阿梅代透露了真相:阿德莱德·马斯弗雷在岛上被杀害。至于那个‘禽兽不如’ 之人的举动,我们只有维克多和阿梅代的证词。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害阿德莱德呢?说到第一桩行凶,我们可以设想是两个男人惊慌失措发生争吵,一怒之下导致的。但她的死呢?在第一起谋杀发生后,丈夫可能趁机除掉妻子。或者由他忠诚的秘书维克多来干?艾丽丝·高迪埃可能对阿梅代说了自己的怀疑。维克多有可能被怀疑,尤其是马斯弗雷也刚刚死了。警察会回来,不会放过他。于是维克多把事件的一个版本强加给阿梅代。这就是骑马逃跑的原因,为了编造一个共同的故事:阿德莱德·马斯弗雷遭到攻击,那个人跌入火中——这个细节乍听很真实,但经不起推敲——那个男人遭到羞辱,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捅刀子。‘否则,阿梅代,’ 维克多恫吓道,‘你父亲会受到怀疑。警察们会怎么想?他是否杀了妻子和高迪埃,最后畏罪自杀?这是我们想要的结局吗?’ 阿梅代对维克多一贯言听计从——因为维克多是他的太阳,而且他也相信父亲有罪,于是就听他的了。我说完了。”
维克多脸颊泛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亚当斯贝格已经数不清他喝了多少杯了。然后他双臂交叉,试图平静地说话,背脊挺得像罗伯斯庇尔一样笔直。他看起来像一个受惊吓的醉汉,设法保持身体的平衡。
“不对,警长。事情的经过就像跟我和阿梅代所说的那样。否则,凶手为什么会威胁我们?为什么每个人都沉默了十年?假如凶手是我的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种沉默。”
“不过我承认,警长,” 维克多说得有点放肆,“您的假设是站得住脚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臂一挥,桌上的杯子应声落地。他抓起波尔图酒瓶,对着瓶口灌了几口。然后他张开双腿,举起酒瓶,大吼起来。
“我来告诉您,为什么这一切站得住脚!因为,是的,我想杀了她!是的,我一直想把她杀了!是的,她带走阿梅代的时候,我发誓要杀了她!我来到这儿,为了和我弟弟在一起时,我还是这么想的。是的,我啥都没说,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她该死的儿子!或者说我是该死的母亲的儿子!我想杀了她而且能逍遥法外!是的,是的,冰岛是个天赐良机!是的,我支持去那块该死的岩石远足的想法!是的,那个家伙杀了外籍兵,信不信由您!是的,我有过乘机把她捅死的念头!是的,您的推理滴水不漏!问题只在于,她不是我杀的!那个混蛋偷走我的谋杀!我的谋杀!”
维克多又喝了一口,但这次他失去平衡,倒在草地上。他试图坐起来,结果放弃了。他坐在草地上,紧紧抱住双膝,头埋在膝盖和胳膊之间。然后开始打嗝、抽泣,发出难以阻挡的绝望呼喊。亚当斯贝格举起一只手,示意不要干预。
“别管我,阿梅代。” 维克多打着嗝说,“我不想起来。”
“毯子?你要毯子吗?”
“我想吐。给我拿东西来吐。”
“你要什么?”
“马粪蛋。”
“不行,维克多。”
“求你了。马粪蛋,我要马粪蛋。”
阿梅代束手无策,抬头看着亚当斯贝格,亚当斯贝格用眼神安慰他。
“可是当我们平安回到格里姆西时,” 维克多嘶哑的嗓子又响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意识到这个杀手拯救了我的——这东西叫什么来着?——灵魂。其实我从来不想去做这件事。是的,一点都不想。我本来可以做到的,当时也在准备,准备杀人。但我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维克多又低下沉甸甸的脑袋,靠在膝盖上。亚当斯贝格抬起他的下巴。
“你别睡着。我扶着你的头。把头靠在我的拳头上。继续说。”
“我想吐。”
“会让你吐的,别担心。你意识到什么?”
“在哪儿?”
“在格里姆西,处境安全之后。”
“我意识到那是我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我又看到死去的母亲,她躺在岩石和雪地里,我会恨自己杀害她的。要不是那个混蛋提前几个小时下了毒手,我本来要动手的。然后我会自杀。”
“这是你当时意识到的吗?”
“是的。给我一些马粪蛋。您想控告我的话,您就来吧,我无所谓。我完全不在乎。”
“控告你什么呢?我没有证据。”
“但你们会去找的,不是吗?”
“已经过了诉讼时效,维克多。”
“但你们去找啊,该死的!你们还在等什么呢?快去找证据!不然的话,阿梅代会一直怀疑是不是我刺死了她的母亲!”
“可是你让我们上哪儿找啊?假如你不肯把那个家伙的情况告诉我们?”
“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又说谎了,维克多。好吧,你现在翻个身,吐吧。结束了。”
往哪儿吐?草地上吗?桌子脚下?当格拉尔点点头。他总是这么做的,次数很少,不过很小心。
“帮我一下,阿梅代。” 亚当斯贝格抓住维克多说道,“我们把他翻个身,让他跪着,脑袋朝下。你按住他的肚子,我来拍他的背。”
十分钟后,阿梅代往地上撒了几铲土,维朗克和当格拉尔架着维克多,把他带到了小屋的床上。亚当斯贝格倚靠在墙上,陷入沉思之中,他的手臂抬起,食指伸出,摆成一种奇怪的姿势。
“您在做什么?” 当格拉尔问。
“什么?”
“这个手指?”
“哦,这个?一只苍蝇。它掉进酒杯,里面还剩一点波尔图。给我捡起来了。”
“哦,但您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当格拉尔。我在等它干。”
维朗克脱下维克多的鞋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你用不着陪在这里。” 亚当斯贝格对像仆人一样坐在哥哥床上的阿梅代说,“他会睡得很沉,一觉睡到天亮。只是喝多了,喝得太快而已。他掉进波尔图酒瓶里,等酒醒过来就好了。”
“等到他酒醒吗?”
“是的。” 亚当斯贝格看着苍蝇摩擦粘在一起的翅膀,说道,“他明天下午就好了。”
现在,苍蝇开始摩擦它的前肢。它试着在亚当斯贝格的指甲上前进了一厘米,又擦了擦前肢,最后飞了起来。
“人啊,恢复起来就慢多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