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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当格拉尔警督的报告,主教会议厅一下子沸腾起来,吹口哨、打响指的声音响成一片,赞许亚当斯贝格的行动,他去托斯特农庄 “云里飘”,却带回来值得思考的情报。
“云里飘” 是一个魁北克警长给亚当斯贝格起的绰号。警长的行为常常不声不响或者令人费解,早就把警署分化为针锋相对的“信徒派” 和 “实证派”。“信徒派” 指那些出于忠诚乃至出于信仰,追随警长走上旁门左道的人,狂热的埃斯塔雷就是其中的典型。“实证派” 则是那些希望恪守理性策略,把案子办好的人,而警长起伏不定,有时甚至不可理喻地出走,让他们感到头疼,束手无策——务实的雷坦库尔是实证派的排头兵。然而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人高马大的警司前一天居然没有批评亚当斯贝格离开警队去托斯特农庄。诺埃尔说:“女人嘛,一旦涉及小孩,她们就没有脑子了。”凯尔诺基安冷冷地回应说,诺埃尔这次同意把雷坦库尔视为女人,有进步。
莫尔登和瓦兹内,他们前一天对上司的行动表示不满,此时尴尬地低着头。
“劲射得分。” 莫尔登从他的鸟窝里伸出长脖子,承认道。
“是啊,” 贾斯汀说,“为之前的冰岛谋杀案提供了不同解释。”
“谋杀案的诉讼时效已经过了四个月。” 维朗克说道,“就算维克多·格勒尼埃 马斯弗雷杀害了那名外籍兵和自己的母亲,他也不会受到审判,并被定罪。”
“也就是说我们又在冰岛案上浪费了时间。” 瓦兹内总结道。
“不过我们长了知识。” 当格拉尔补上一句。
“可惜,” 莫尔登说,“我们不知道有多少鸭子掉了脑袋。是七只还是十只?‘托斯特的七只鸭子’,做童话小故事的标题不错啊,一则极其残酷的童话故事。”
莫尔登偶尔也会犯迷糊,但这只发生在他回到自己的童话故事和传说中的时候,而且很快就会恢复过来。他的目光从未像亚当斯贝格那样茫然,始终像鸟儿注视猎物一样专注和锐利。他的走神只是一时冲动,警长的出走则令人想到迷雾中的长途跋涉,还没有指南针。
“第一,” 雷坦库尔竖起大拇指说,“维克多有杀人的能力。第二,” 她伸出食指,“他是一个行动派。第三,维克多陪马斯弗雷参加罗伯斯庇尔协会的聚会。第四,没有理由将他排除在反革命谋杀案之外。”
“不,” 当格拉尔反驳道,“维克多杀人——如果真的杀过人的话——完全由于他童年遭受的灾难。没有人会因为手里闲着没事而到处杀人。”
“冰岛的谋杀案结束了。” 瓦兹内说,“但是罗伯斯庇尔系列案还在继续,它仍然被困在车站。挡车器阻止了机车前进,没有轨道可走。”
“星期一晚上,” 莫尔登提醒道,“我们可以追踪并且确认另外两个 ‘后代’。一个是刽子手的后代,另一个是另一位被送上断头台的人的后代。”
“桑松和德穆兰。” 维朗克说。
“与此同时,” 瓦兹内继续说道,“对夏多和他手下人的监视毫无进展,我们还无法确定另几个 ‘临时会员’ 的身份。”
瓦兹内性格活跃,无助、等待、挫折让他变得火气很大。天生的急性子,表面上看不适合观察淡水鱼。亚当斯贝格却认为,这种对淡水鱼的痴迷,给瓦兹内提供了一帖至关重要的解药。因而他总是允许警司在警局阅读他的专业杂志。
梅卡代不想错过这次会议,所以提前退出了睡眠周期,此刻他请埃斯塔雷再给他倒一杯咖啡。
“他们马上都会被杀掉,而我们还开着车兜圈子,躲在门廊里。”
“还有谁活着?” 埃斯塔雷问。
维朗克决定代替亚当斯贝格,扮演安抚众人的角色。
“至少还有四名 ‘临时会员’,埃斯塔雷。”
“还有四个人,很好。他们是谁啊?”
“一位女性,勒布伦和勒布隆称她为 ‘女演员’。”
“嗯。”
“一个大块头,绰号 ‘自行车手’。”
“好的。” 埃斯塔雷说着,一脸沉思的表情。
即使聚精会神,埃斯塔雷也不会皱眉,而是尽量睁大眼睛。
“一个仔细观察的男子,一名牙医——勒布伦和勒布隆这样觉得,因为他身上有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个没什么特征的家伙。”
“正好四个人。” 埃斯塔雷说着出去准备咖啡,为梅卡代冲一杯很浓的咖啡。
“如果出现奇迹的话,” 瓦兹内说,“咱们或许有机会在周一晚上的集会里看见他们。假如要跟踪两个后代和四个潜伏者,我们需要再派些人手。”
“这可以解决。” 莫尔登表示同意,“但现在,他们之中有四人被杀,我担心他们可能不会再露面。罗伯斯庇尔怎么样了?”
“他工作到很晚。” 贾斯汀说,“肯定在准备周一的演讲稿。”
“是哪一场会?” 维朗克问。
“共和二年芽月十一日和十六日的会议,压缩内容,并在一起开。” 当格拉尔查看了自己收集信息后说道,“也就是1794年3月31日和4月5日的会议。”
“罗伯斯庇尔在那两次大会上要求逮捕丹东、德穆兰和他们的朋友。” 维朗克补充道。
“动真格的了。”
其他警员听了这个消息都沉着脸。就在这时,亚当斯贝格走进来,低头看着手机的屏幕,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埃斯塔雷一跃而起去准备咖啡。
“弗瓦西刚查完血缘关系。” 他不待坐下就大声说道,“她顺藤摸瓜,从一个村镇查到另一个村镇,最后查到蒙塔基。我们的弗朗索瓦·夏多的确是客栈老板弗朗索瓦·迪迪埃·夏多的后代,据说弗朗索瓦·迪迪埃·夏多是罗伯斯庇尔的儿子。这样一来,他的嫌疑就大了。当格拉尔,您给大家讲讲我们这位1840年怪异的客栈老板的情况。还请您提醒我,别忘了问您 ‘罗伯斯庇尔无比痛苦的死亡’ 是怎么回事儿。这句话是勒布伦说的。雷坦库尔,请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亚当斯贝格小心翼翼把门关上,雷坦库尔坐在访客的椅子上,这把椅子不是按她的体型设计的,当她坐在上面时,椅子仿佛消失了。没有一把椅子是按她的体型设计的。
“您马上移交监视弗朗索瓦·夏多的工作。”
“很好。” 雷坦库尔警觉地回答。
因为亚当斯贝格的目光里仍然透露出当格拉尔前一天察觉的那种迷茫。而在警局里,每个人都知道这种迷茫隐含的意味。三个词:徘徊,迟钝,云里飘。
“您知道,” 亚当斯贝格接过雷坦库尔递来的香烟,“除了阿梅代和维克多兄弟俩愿意告诉我们的事情,冰岛还发生了别的事。”
“是的。”
“性质更加严重的事。”
“弑母。”
“还有更为严重的事情,雷坦库尔。您肯定还记得,维克多声称凶手以死亡相威胁,迫使旅游团的所有成员保持沉默。事实上,他们已经沉默了整整十年。您能想象维克多能够把比他年龄更大、阅历更丰富的九个人吓成这个样子吗?他当时只有二十七岁。”
“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年龄无关紧要。”
“据维克多说,凶手曾经声称,即使他们中间有人将他送进监狱,他的 ‘网络’——不管用什么词——也不会放过他们。维克多,他竟然有一个 ‘网络’?他在农庄长大,没有上过学,这可能吗?他哪来这样的力量?这样大言不惭?”
“这件事已经过了诉讼时效,警长。” 雷坦库尔耸了耸肩。
“我不在乎。”(https://www.daowen.com)
“比什么更为严重?您想到什么?”
“没想到什么,雷坦库尔。我能知道啥?我们必须查下去。”
雷坦库尔连同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疑心一个劲地往上蹿。
“去哪儿查?” 她问。
“去冰岛。我要去暖岛。”
“这是不负责任,警长,毫无道理。”
“我不在乎,” 亚当斯贝格重复道,“但一切取决于我今天的会面。我会返回凹村,找维克多和阿梅代谈谈。”
“为了什么呢?让他们知道两人是兄弟吗?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会震惊、叫喊,会掉眼泪。”
“免不了的。其实我不喜欢这样。”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为了把事情搞清楚。其中一个人可能会说出实话。”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
“那罗伯斯庇尔协会的谋杀案呢?” 雷坦库尔生气了,“还有四个处境危险的潜伏者呢?您扔下他们,去 ‘弄清楚’ 维克多在暖岛搞什么名堂?”
“我不会放弃任何东西。罗伯斯庇尔这块棋盘目前还没有动静。但它会动起来的。没有东西会永远停滞不前,没有东西会一成不变。运动终将胜出。有人说过:‘动物运动’,我记不得是谁说的了。事情会自己动起来的,请相信我。”
“是的,还会发生四起谋杀案。”
“谁知道呢?”
“假如今天的见面您一无所获呢?”
“我会前往暖岛。这儿还有二十三名刑警,他们都十分熟悉情况,可以接手罗伯斯庇尔案子。”
“二十三个人?也就是说您不是单独去那儿?”
“是的。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冰天雪地,而是因为我自己的活法。观察他人的行为方式让我能够走在——怎么说来着?——走在正道上。”
“您完全偏离正道了,警长。” 雷坦库尔说着站起来,示意自己即将离开,“您到处搜索。分局长要是知道您置进行中的调查于不顾,无谓地追查一件已经报结的案子,您会被停职的。”
“您会这么做吗?您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吗,雷坦库尔?”
亚当斯贝格又点上一支烟,朝窗户走去,背对着他的女部下。
“您不能那样做,维奥莱特。” 他喜欢时不时地直呼她的名字,“因为我们在同一条船上。除非,我再说一遍,除非今天下午真相从井底里冒出来,而我对此表示怀疑。”
“没门儿,” 雷坦库尔一边朝门口退去,一边大声吼道,“团队士气低迷,我不会抛弃它。”
结果两人现在都站着,就像两头倔强的野兽对峙,两只截然不同的野兽。
“很好。” 亚当斯贝格说,他依然面对着窗户,烟灰洒落在地上,“那我带上贾斯汀。”
“贾斯汀?开什么玩笑。他连五公斤的哑铃都举不动。”
“那您呢,维奥莱特,您能举几公斤?”
“抓举还是挺举?”
“哪一个更难?”
“抓举。”
“那么抓举几公斤呢?”
“七十二公斤。” 雷坦库尔说道,微微红了脸。
亚当斯贝格吹了一声口哨表示钦佩。
“不稀奇的,” 雷坦库尔说,“在我这个级别,女性的世界纪录是一百四十八公斤。”
“我不需要破纪录的女性。我万一掉进冰水里,您绝对能把我拉出来。”
“现在是4月。跟那十二个白痴去冒险的11月相比情况不同。”
“您别大意。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幸运的话,每天只有五个小时的日照时间,气温在2至9摄氏度之间,可能会有降雪、北极龙卷风、迷雾,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块。”
“别带贾斯汀去,” 雷坦库尔重申道,“他留在这儿。他盯梢很在行,像只不声不响的猫。”
“您和维朗克跟我一起去。当格拉尔当然不能去。一次旅行会让他两个月心态不稳。您记得去魁北克的那次吧。当格拉尔留在这儿,和莫尔登一起负责工作。当格拉尔有学问,莫尔登思路对头。”
现在亚当斯贝格走在长桌的一侧,雷坦库尔则在另一侧走动。亚当斯贝格走得很当心,生怕被躺在角落里的一对大鹿角绊倒,那对鹿角是他从黑暗的诺曼底森林带回来的纪念品,放在那儿之后就没想过挪地方。两人相隔两米距离平行走动,那张木桌子仿佛是斗牛场上的牛栏,把他们隔开来。他们没有觉察到埃斯塔雷呆呆地站在门外,端给警长的咖啡已经冷掉。他听到了他所珍视的两个人之间的冲突,这种裂痕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您无法摆脱这个念头,警长,” 雷坦库尔试图和解,“您可以暂时把它放在一边。我们先完成罗伯斯庇尔的案子,然后再到那个地方去,让暖石帮助您振作起来。”
“我已经订了三张周二的机票。三张开口机票,一旦 ‘动物运动’ 起来,随时可以走。”
“是实名票吗?”
“我的票是实名的。您和维朗克的不是。您不去的话,我就和瓦兹内一起去,去北方观鱼,他会很高兴的。梅卡代也挺合适,但我们不能让他在雪地上睡三个小时。可以考虑瓦兹内、凯尔诺基安或者诺埃尔。”
“诺埃尔去的话,您撑不过三天。”
“怎么不行?他的话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关键时刻他力气大,动作快,能够救命。您可别忘了这一点,雷坦库尔。”
“我还记得。”
“还有猫。我带 ‘球球’ 一起去。抱着它比抱热水袋还暖和。”
雷坦库尔突然停下脚步,亚当斯贝格也停下来,对她微笑。
“您考虑一下,警司。最晚明天下午给我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