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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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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拉尔坐在车子后排,沉默不语,周末并未平复他的情绪。他们驱车去参加周一晚上国民大会的周会,芽月十一日和十六日的会议合并召开,还会逮捕丹东。

亚当斯贝格这两天一直忙于整理去冰岛的行装。他准备了救生毯、冰锥、雪地锚和通过冰隙的装备。作为一名地道的山里人,他攀登过比利牛斯山那些气温会降到零下10度的峰峦。他查看了4月底的天气预报,雷克雅未克——念起来真拗口——气温为9度,但是阿库雷里为零下5度,有风,平流雾,有可能降雪。他通过大使馆找了一个翻译,名字叫阿尔马·恩基比贾图尔松。好吧,可以叫他阿尔马。

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交通非常拥堵,汽车行驶缓慢,当格拉尔担心起来,最终打破了沉默。

“我们要迟到了,赶不上会议了。”

“咱们会准时到达,甚至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换衣服。”

一想到穿上紫色外套,炫耀刺绣精美的前襟,警督稍稍松了一口气。

“呃,当格拉尔,您还没有跟我讲过 ‘罗伯斯庇尔无比痛苦的死亡’ 呢。”

他当然知道一旦开讲,故事就会没完没了。尽管当格拉尔决定保持沉默,但他抵挡不住这个问题的诱惑。

“他在热月九日被捕,” 他有点不情不愿地开始,“大约是下午四点钟。他的弟弟奥古斯丁、大天使圣鞠斯特和许多其他人一起被捕。几经辗转,最后巴黎公社的起义失败——我概括着说……”

“那当然,当格拉尔。”

“……罗伯斯庇尔这时在市政厅。凌晨两点左右,一群人持枪冲破大门,他弟弟奥古斯丁跳出窗外摔断了一条腿。瘫痪的库通被扔下楼梯,至于罗伯斯庇尔,有两种假设:比较可信的是他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可是只打掉了整个下颚。另一种假设是一个叫梅尔达——这种姓是编不出来的[1]——的警察朝他开枪。罗伯斯庇尔躺在地上,伤势惨重,下颚耷拉着。人们用担架把他抬到杜伊勒里宫,两个外科医生赶紧进行处理。其中一位把手伸进他嘴里,清理打碎的部分,取出两颗牙齿和碎骨。除了用绷带扎住他的下颚,没别的办法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他们才一起被送上断头台。轮到罗伯斯庇尔受刑的时候,刽子手亨利,也就是我们的夏尔 亨利·桑松的儿子,用力扯掉他的绷带。整个下颚脱落,一股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罗伯斯庇尔发出一声惨叫。一名目击者写道:‘他的脸看上去不成人样,铁青的脸色使他面目狰狞。’ 他还补充说,当刽子手向民众展示罗伯斯庇尔的头颅时,‘它已经成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可怕东西’。”

“刽子手必须撕掉这条绷带吗?”

“用不着,绷带不影响斩刀切下。”

“我们有桑松的画像吗?”

“至少一位有画像,父亲夏尔 亨利的画像。肥胖的男人,大脑袋,眼睛耷拉在严厉的眉毛下面,鼻子很高、饱满,嘴唇肥厚下垂。”

“据说他喜欢解剖尸体,解剖那些被他处决的人。” 维朗克补充说,“今晚能见到他的后代,够刺激。”

勒布伦戴着灰色的假发,脖子上紧紧围着从深红色外套里露出的蕾丝领带,几乎张开双臂在衣帽间里迎候他们。他拿着手杖,坐在一个路易十六风格的座椅上,座椅则固定在一个带着两个大木轮的箱子上。他演 “瘫痪者”。

“库通公民,晚上好。” 当格拉尔说。重回1794年的喜悦让当格拉尔恢复了平静,或者说让他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就忘记了现实。

“我其实不太像他吧?” 勒布伦也跟着开玩笑道,“来吧,当格拉尔公民,告诉我,我看起来够勇敢吗?能演好罗伯斯庇尔的 ‘第二灵魂’ 库通吗?”

“不太够,” 当格拉尔坦言说,“但还凑合。”

“请穿上这些衣服,并交出手机。你们现在都应该熟悉这些规矩了。我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与上周相同的服装,让你们适应自己的角色。”

三名警察穿着黑色、紫色和深蓝色的衣服重新出现,维朗克擦着他的白袜子,掸去灰尘。

“你也乐在其中了,维朗克公民?” 勒布伦—库通问道。

“为什么不呢?” 维朗克说着,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假发。

“今晚谁主持大会?” 当格拉尔问。

“塔利安。”

“没趣儿的人。” 维朗克说。

“没错,公民。今晚,你们加入山岳派,坐到左侧上方的议席里。我的轮椅在平原派那边太显眼,怕你们会被人发现。别忘了,罗伯斯庇尔将在这次会议上指控丹东。哪怕你们感到惊愕,甚至害怕,你们也不敢反对,你们胆怯地跟着鼓掌。人们恐惧起来。连丹东都敢指责,到哪儿才是个头啊?还不如继续讨好罗伯斯庇尔吧。这就是你们的脚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当格拉尔看到勒布伦模仿会场上忧心忡忡的山岳派,被逗乐了。

亚当斯贝格开始明白过来,勒布伦其实很风趣。胆子小的人往往加入诙谐者的行列,这句话说得很对。

一个面容消瘦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特别长,像青蛙一样。他的嘴唇干裂。

“差点没有认出您来。” 亚当斯贝格对勒布隆说,“厉害。”

“富歇公民。” 当格拉尔也向他致意,“对你来说,今天是众人欢庆的夜晚,对吧?你会一声不吭,在暗中默默观察。”

“妆化得不错,不是吗?” 勒布隆略微欠身说道,“但是富歇凹陷的脸颊,毒蛇般的虚伪目光,没有人模仿得了。”

“不过您还是令人发怵的。” 亚当斯贝格说。

“‘你令人发怵’,” 当格拉尔纠正道,“大革命时期,我们相互不说 ‘您’。我们是平等的。”

“啊,那感情好。”

“还不够令人发怵。” 勒布隆—富歇皱着眉头说,“警长公民,你要知道,富歇其实是大革命中最可怕的人。他绝对愤世嫉俗,像魔鬼一样狡猾,口蜜腹剑,他监视着每个人,善于见风使舵。相对于疯狂追求纯洁的理想主义者罗伯斯庇尔而言,他是草丛中的毒蛇。凶狠,血腥。他——我,我不久前从里昂回来,在那里我发现用大炮屠杀嫌疑犯更加利索。我被罗伯斯庇尔召回,他怒不可遏地对我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我犯下的残忍行为辩护。公民们,这就是我今晚的处境,我在被告席上,” 勒布隆说完这句话,露出一种满意的微笑,“我蛰伏在不可腐蚀者脚下,请求他原谅我的过激行为。”

他的微笑忽然让亚当斯贝格觉得不舒服。

“你跟罗伯斯庇尔一起被送上了断头台吗,富歇公民?” 亚当斯贝格问道。

“我吗?” 勒布隆眼睛里露出奸诈的目光,“谁能拿我怎么样?相反,我在策划他的垮台,我晚上拜访公会的代表,谎称下一批上断头台的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我的话虽然是假的,但非常有效。我会除掉罗伯斯庇尔,他不出四个月会死去。好了,公民们,轮到我上台了。”

“他很不错。” 勒布伦看着朋友的身影消失,称赞道。

“简直令人讨厌。” 亚当斯贝格说。

“富歇确实令人讨厌。” 勒布伦边说边用手杖敲着地面,“警司公民,劳驾你帮我推一下椅子。咱们得进去了。”

亚当斯贝格让他们三人先走,在交出手机之前,迅速给队里拨了个电话。

“凯尔诺基安?今晚再加两个人,把财务主管勒布隆给我盯得再紧一点。”

“做不到啊,警长。他和勒布伦护送罗伯斯庇尔回家后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这就是我的意思。要你们盯紧点。你们要搜地窖、屋顶、庭院。看看他是否会从另一条街溜走。”

今天晚上,会场里人头攒动,参加芽月十一日和十六日会议的人很多。代表们身穿黑色外套或色彩亮丽的燕尾服挤进会场,每个人都忙着在阴冷昏暗的大厅里找自己的座位。勒布伦待在亚当斯贝格和他的同事旁边,他的轮椅挤在两列长凳之间,与此同时,勒布隆—富歇半睁着眼睛,从他位于山岳派最高处的哨所,居高临下地扫视国民大会的会场。

“瞧那儿,” 勒布伦轻声说,“右侧的看台,穿黑衣服的男人,戴着红围巾,旁边有个挥舞旗帜的女人。”

“那个胖子吗?” 亚当斯贝格说。

“对,毡帽压得很低,把眼睛遮住了。就是他。”

“桑松的后代?”(https://www.daowen.com)

“您怎么知道我指的不是德穆兰的后代呢?”

“因为这个人故意让别人联想到刽子手的形象。”

“他在扮演角色。这儿的每个人都在演戏。您刚才见到了勒布隆,给人感觉就是坏人。”

“其实他是解方程的。”

“可以这么说。请你们务必保持谨慎。” 他压低嗓子说,“库通在这群人中间很醒目,一眼就能认出来,大家都在观察,模仿他的态度。”

“明白。”

亚当斯贝格打开藏在耳朵后面的小话筒。话筒被长款黑色假发遮住,一点都看不出来。

“桑松出现。” 他轻声说。

“收到。”

罗伯斯庇尔现在走下议席,准备登上讲坛,议长塔利安刚邀请他上台发言。就像上次的会议一样,整个大厅陷入崇敬和警觉的沉默。是真的还是假的?亚当斯贝格观察着与会者,无法确定他们专注、崇拜或紧张的表情属于表演,还是此时此刻的真实情感。人们处在以假乱真、舍弃实物、追逐虚影的边缘,他明白了勒布伦和勒布隆研究这种边缘的重要性。那些疯狂和血腥的日子就是巨大的虚影。当格拉尔和维朗克再次彻底失去方向感,他们惊呆了,全神贯注地听着罗伯斯庇尔的演说,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任务。今天晚上,罗伯斯庇尔言辞激昂,因为他必须在这个艰难的会议上,说服代表们将革命活力的化身、公牛般的丹东置于死地。在一片近乎神秘的寂静中,罗伯斯庇尔尖锐的声音今晚传遍了整个会场,传到了最远的座位上。

今天我们就看国民公会能否打破一个腐朽已久的所谓偶像,或者说,在它倒下的时候,它是否会压垮国民公会和法国人民!

山岳派阵营中响起了掌声,但有些人攥紧拳头顶住膝盖。平原派在犹豫,交头接耳,逐渐激动、害怕起来。亚当斯贝格想起自己的角色,开始小心翼翼地鼓掌,模仿一夜之交的同道们的举动。在他身旁,勒布伦—库通拿起手杖,随着掌声的节奏敲击地面,推波助澜。现场气氛紧张、冲动、强烈而且混乱,粉香、汗湿的气味弥漫着,在阴冷的寒气中益发浓烈。每个人都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件,但是每个人都忧心忡忡,仿佛对结局一无所知。就连认知范围有限的亚当斯贝格都在思忖,这个虚弱僵硬的罗伯斯庇尔,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板,他怎么敢攻击充满活力、能量四溢的丹东呢?

他在哪些方面比其他公民高明呢?难道是因为他身边聚集着一些受骗的人……

亚当斯贝格看到当格拉尔的身体在紫色外套下紧绷,他熟悉这些著名的演讲,情绪逐步高涨。至少他不再想着冰岛了。在这个大厅里,即使只是想到自己明天要动身也显得不合时宜,不得体,几乎有些低俗。为什么要去冰岛,冰岛在哪儿?

“注意,” 勒布伦小声对他说,“您仔细听下一句话。”

罗伯斯庇尔稍作停顿,双手抓住衣襟。

我说谁在此时发抖,谁就是有罪的;因为纯洁从不惧怕来自民众的监督。

“太可怕了。” 亚当斯贝格嗫嚅道。

“这句话最可怕,我认为。”

罗伯斯庇尔继续讲着,他不断调整冗长句子的节奏,茫然的目光来回逡巡,评估会场里各种细微的情绪波动,他轻轻摘下或者调整眼镜,手势优雅,但不断地抬高干瘪的嗓音,有条不紊地增强气势,然而这种亢奋没有给他苍白的脸颊带来一丝血色。

“我们的第二个目标出现了。” 勒布伦说道,“右侧看台,倒数第二排,坐在两个穿棕色衣服的男人之间。那个人有着栗色的长发,嘴唇看起来有点像女人,穿着灰色外套。”

亚当斯贝格提醒当格拉尔,因为他负责协调对德穆兰后代的监视行动。警督全神贯注于演讲者,花了大约十秒钟才做出反应,有些尴尬地打开了自己的小话筒。

“德穆兰的后代出现。”

“收到,警督。”

我的生命属于祖国,我的内心毫无畏惧,即便我赴死,也毫无悔恨,没有任何耻辱。

全体代表起立,狂热而嘈杂地鼓掌。库通的手杖再次敲击地面,回应澎湃的激情。

“中场休息。” 勒布伦解释道,“我之前告诉过你们,会议将暂停,然后进入芽月十六日的大会。”

数百名协会成员聚集在自助餐厅里,虽然桌上摆满了美食和饮料,但是无法营造出二十一世纪欢乐晚会的热烈气氛。每个人都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大厅里冷飕飕的,烛光昏暗。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和手势交流,仿佛停留在那个过去的时代。

“令人惊奇,不是吗?” 勒布伦凑近亚当斯贝格说,狡猾的富歇推着他的轮椅。富歇曾经在里昂实施血腥屠杀,为了求得宽恕,他投靠了可怕的库通。“但是正如您所见,勒布隆—富歇依然扮演着叛徒的角色,为了一己的私利,他可以背叛一切事业。后来他成为拿破仑的大臣,当然是警务大臣,并被封为公爵。”

“那是最起码的回报,他为国家做了那么多的贡献。” 勒布隆愤愤不平地说道。

“桑松动起来了。” 亚当斯贝格忽然提醒。

“德穆兰在后面跟随,离开八米远。” 当格拉尔说。

“他们朝南门去了。” 勒布伦说,“你们赶快。”

瓦兹内、贾斯汀、诺埃尔和莫尔登立刻各就各位。四分钟后,接收器噼里啪啦响起来。

“看见了,” 莫尔登说,“他们一起出门,但是两人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胖的是桑松,” 亚当斯贝格说,“让瓦兹内、诺埃尔跟上去。漂亮的娃娃脸是德穆兰,您和贾斯汀盯住他。”

“桑松上了摩托。德穆兰开自己的车。”

“记下他们的车牌号码。实际上,” 亚当斯贝格扭头看着勒布伦说,“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认识。这可能会让情况变得复杂。”

二十分钟后,确定了桑松的住处,位于老磨坊街。又过了十五分钟,德穆兰的住所也被确认,在高雅的居内默街。明天就传唤他们。亚当斯贝格很遗憾不能参加问询。不过他跟莫尔登商量过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也许可以从疯狂的冰岛在线听取盘问。

队里开始出现不满情绪。

可是自己去那儿干什么呢?亚当斯贝格又思忖起来。

“我觉得冰岛很遥远。” 他对维朗克说。

“就是很远。” 维朗克说。

“我的意思是,思想上很遥远,时间上很遥远,离我有两个多世纪。这个聚会如此生动,真让人疯狂。此时此刻,我感觉我已经不太明白坐飞机是怎么回事了。”

“我明白了。必须承认,罗伯斯庇尔今晚表现得非常出色。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富歇那么吓人吧?”

“你注意到了?可以说他在扮演这个可怕的角色时得心应手。”

“我们到冰岛去干嘛?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存在的话?”

“播撒大革命的种子?”

“好主意,” 亚当斯贝格点头称是,“带上那个时代的著作。当迷雾把我们困在岛上的时候,这些书籍会陪伴我们。”

“我们会朗诵名篇。”

“为了平等,为了自由。冷得瑟瑟发抖。”

“没错。”


[1] 梅尔达法语为Merda,与merde(屎)相近。——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