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34
亚当斯贝格在值机柜台与维朗克会合,办理前往雷克雅未克的十四点三十分航班的手续。4月不是旅游旺季,排队的人不多。除了商务人士外,还有很多金发的人,那种略略偏白的金色,都是回家过复活节的冰岛人。他们行李轻便,神态平和。只有亚当斯贝格和维朗克的背包沉甸甸的,仿佛准备应对冰块的袭击。说到底,那些岛屿毕竟不同于其他岛屿。
他们旁边有一个空座,是雷坦库尔的位子,维朗克拒绝取消这个座位。
“我看见她在排队。” 他落座后说道,“看到雷坦库尔。可是她根本不想跟我们会合,紧绷着脸,像一只紧闭的牡蛎。你知道的,有些牡蛎总是拼命抵抗,不肯让我们撬开,到最后只能扔掉,或者用锤子敲才能让它们就范。”
“我明白。”
“她这是表示:‘永远不要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要问。’”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呢?”
“她可能认为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次探险中活不下来,觉得有责任保护我们,免受恶劣环境的伤害。”
“或者,尽管这座神秘的暖岛充满谜团,但她仍然对其中某些事情感兴趣。”
“那块石头?你觉得她想从那块石头中获取某种力量吗?”
“千万别,” 亚当斯贝格说道,“这样会让她过于强大,最终会爆炸的。不接近它,反而对她有好处。”
“也许因为她想与哗变的人划清界限,尽管她支持他们造反,但她想减轻暴动带来的影响。如果没有她的支持,反对者们将失去重量级的后援。警队现在肯定人心惶惶:‘为什么雷坦库尔跟着他们去冰岛?’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最后几名乘客上了飞机,雷坦库尔走向他们,却没有看他们一眼。亚当斯贝格抬起座位扶手,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给魁梧的警司腾出更多空间,因为座位太窄,不适合她的体型。飞机起飞后,大家都保持着沉默,雷坦库尔捧着一本杂志,但似乎并没有在看。
“冰岛上空碧空如洗。我查了天气。” 维朗克说。
“但在那儿,只要打个喷嚏,天气就会变。” 亚当斯贝格回答道。
“是的。”
“我们甚至看不到雷雅卡未克。”
“雷克雅未克。”
“这地名真难读。”
“红色、蓝色、白色、粉色、黄色的房屋立面,” 维朗克继续说着,“湖泊和悬崖,黑色和白雪皑皑的山脉。”
“一定很漂亮。”
“当然很漂亮。”
“我学会了如何说 ‘再见’ 和 ‘谢谢’。” 亚当斯贝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布莱斯’,‘塔克’。”
“为什么不学 ‘你好’ 呢?”
“太难学了。”
“只会两个词,走不了多远的。”
“我们有大使馆的翻译,他会拿着牌子在出口迎接我们。”
“我们待会儿在机场吃点东西吧。”
“行。”
“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吃吗?”
“烟熏鱼。”
“或者是国际餐食。”
没有任何反应,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个人想方设法打破雷坦库尔的沉默,可是白费力气。
飞机着陆,国际标餐,雷坦库尔一声不吭,两三口就吃完了。
“这下有意思了,” 维朗克低声说,“像拖着一尊雕像似的,这几天会累得够呛。”
“有可能。”
“咱们可以把她扔在这里?悄悄开溜?”
“来不及了,维朗克。”
亚当斯贝格看了看手机。
“晚上七点开始盘问桑松后代。” 他说,“我们有两小时的时差,现在差不多五点了,咱们上线吧。”
雷坦库尔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她步子稍微轻快起来,跟着两个同事来到桌子前,亚当斯贝格开始联网。
“我们只能听到声音,” 他说,“而且这个托尔瓦的喇叭不太响。盘问的时候,我们尽量不要做评论。”
“我不认为雷坦库尔警司会对我们造成干扰。” 维朗克当着她的面斗胆说道。
“不会的,” 亚当斯贝格接着说,“维奥莱特和我们同行,就像走上忘我的受难之路。不过,冰岛真美啊。”
“非常美。”
“非常美。” 亚当斯贝格重复道。
“一次美好的旅行。”
“非常美好。” 亚当斯贝格说。
“难得。”
“难得。”
对刽子手后代的问询没有准时开始。他的名字叫勒内·勒瓦莱,当格拉尔、莫尔登和贾斯汀负责盘问。
“把我找来干嘛?能告诉我吗?”
嗓音嘶哑,带着油腻的巴黎口音。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您在这里的身份是证人。” 当格拉尔说。
“什么的证人?”
“一会儿再谈。您从事什么职业,勒瓦莱先生?”
“我在伊夫林省的穆尔森屠宰场干活。”
“您屠宰什么?”
“杀牛呗。不过请注意,我们实行人性化屠宰,法律规定。”
“能解释一下吗?”
“我们先通电把它们击晕,趁着它们昏迷割喉。说实话,电麻不一定每次都奏效。”
“您喜欢这一行吗?”
“混口饭吃。这件事总得有人干,对不对?大家很高兴有人做这件事,对吧?看到自己的盘子有牛排,而且用不着去多想,多开心啊。我们为大伙效劳,仅此而已。”
“就像有人得献身当刽子手那样。”
“这两件事有啥关系?”
“因为您的祖先是著名的刽子手桑松。”
“哪门子的关系啊?” 勒瓦莱顿时怒了,“断头台总得有人愿意去操作吧。现在的操作会更加专业,先让受刑者进入昏迷状态。”
“现在已经废除死刑了,勒瓦莱先生。”
“那么要我来作什么证?”
“大革命期间国民公会会议再现。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著作研究协会举办的。”
“然后呢?不合法吗?”
“绝对合法。”
“那就好,那我走了。”
“您还不能走。您为什么每周一晚上都参加这些集会呢?”
“难道没有人上剧场看戏吗?嗯,那是一回事儿啊。”
“那是您的剧场吗?”
“随您怎么说,我不在乎。”
“您的剧场难道就是那些让您的祖先,尤其是夏尔 亨利获得如此可怕名声的地方?”
“然后呢?”
“有四个参加大会的人被杀害了。”
将受害者的照片摊在桌子上的声音。
“不认识。” 勒瓦莱说。
“我们担心,” 莫尔登继续说道,“凶手会杀害协会的其他成员,然后向高层目标——罗伯斯庇尔或者扮演罗伯斯庇尔的演员下手。”
“您应该说,那个自以为是罗伯斯庇尔的演员,那个家伙有病,您知道的。”
“所以我们问了很多协会成员,” 莫尔登撒了个谎,“我们需要了解您参加集会的动机。”
“嗯,看看他们呗。哦,不止我一个人,其他人的后代也来看他们的。”
“是啊,” 当格拉尔继续说道,“似乎您和卡米耶·德穆兰的后代是朋友。”
“他是好人。”
亚当斯贝格在笔记本上记道:小孩子的话,好人,坏人,黑白分明的世界。
“但他不是我的朋友,熟人而已。”
“那您跟这个熟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就是聊聊咱们各自的不幸经历,是他们造成的,我们互相支持呗。”
“德穆兰遇到什么不幸经历呢?”
“首先这个姓不对。我不该多嘴。他不能容忍他们把卡米耶送上断头台,卡米耶是个好人,然后又将他的妻子斩首。因为那个两岁的小男孩从此举目无亲。”
“这个我知道。” 当格拉尔说。
“真没人性。”
“是啊,可是您家里没有人被砍头。您遭遇了什么不幸呢?”
“非得跟警察诉说自己的倒霉事儿吗?”
“今天是的。对不起,勒瓦莱先生。”
“对不起,说给谁听呐。我说完以后可以走了吗?”
“可以。”
“我的遭遇比德穆兰更惨,这是我对他说的话。而且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在下面玩得不亦乐乎的人造成的。我想看他们死掉。”
“您想杀了他们?”
“没必要。看来你们警察从来不动脑子。因为剧终时,他们都死了,终于死了。被夏尔 亨利和亨利老舅砍下脑袋。看了很解气。他们最终都死了,而且死在我们桑松的手下。现在该轮到丹东和其他恶人了。”
“包括善良的卡米耶·德穆兰。”
“好吧。但他也不是清清白白的,我跟他的后代说了这个。在他被处决之前,已经有人死了,他没有反对过。德穆兰还告诉我,卡米耶甚至做过一件傻事。罗伯斯庇尔住在一个有几个小女孩的人家里,他喜欢她们,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喜欢。更像是关心她们,教她们学文化。卡米耶有事没事去那儿玩。一天晚上,他给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女孩看一本书。罗伯斯庇尔立刻发现那本书不正当,里面有成人图片,您明白吗?”
“色情书?”
“差不多。罗伯斯庇尔勃然大怒,从女孩手中夺走那本书。从那以后,卡米耶再也得不到罗伯斯庇尔的青睐。罗伯斯庇尔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
“好的。” 当格拉尔略微迟疑后说,“您刚才说 ‘现在该轮到丹东和其他恶人了’。”
“你觉得当格拉尔读到过这件轶事吗?” 维朗克轻声问道,“关于这本书的事儿。”
“肯定没有读到过,不然他早就评论一番了。”
“这会让他恼火的。”
“是的。”
“没错。” 勒瓦莱回答道,“这件事将由亨利老舅来办。桑松老爹没力气了。亨利老舅不久就要砍断罗伯斯庇尔的脖子——只剩下九次会议,而且还会扯掉他的绷带,折磨他。这一点我是不赞成的,他那天失控了,我是不赞成的。但是在那个年代,他们不懂以人道的方式处死。对于我的动物,我向您保证它们不会痛苦。但有时候会失手,真的很让人心痛。”
“我懂。” 莫尔登说,听他的语气,似乎真懂了。
“那您的遭遇呢?” 当格拉尔几乎温和地重复道,“您告诉德穆兰的那些遭遇,能告诉我们吗?”
“他不姓德穆兰。”
“我们知道。他的名字叫雅克·马勒莫。”
“这个名字可不好听[1],是吧?”(https://www.daowen.com)
“当然,这个名字肯定没有帮到他。但我们今天谈您的事。”
“真他妈的。要把自己的故事都讲出来?”
“有时候是需要的。但用不着全说出来,说一下他们对您的伤害就行了。”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有时候我会哭。但我不会在警察面前掉眼泪。”
相当长的沉默。雷坦库尔全神贯注地听着宰牛人说话,忘了保持赌气的神态。
“我,” 贾斯汀说,“我是个警察,有时候我也会哭。”
“当着同事的面,小伙子?”
“是的,我哭过。一个女人把我甩了。”
“哼,女人都是这副德性。”
“是的。” 贾斯汀说。
“你们呢?是警督吧?你们会在手下面前哭吗?”
“哭过一次。” 莫尔登说。
“啊。那我要是哭的话,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说的。” 当格拉尔让他放心,“要不要来杯葡萄酒帮您一把啊?我这里有一瓶2004年的干白,好年份。”
“你们警察的日子好滋润。不是陷阱吧?”
“不是。我陪您喝一杯。”
“现在这个时候?执勤期间?”
“现在是开胃酒时间。您看,录音机开着,我们的声音都录在里面。万一发生 ‘那件事’,我会关录音的。”
再次沉默。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不像现在这么胖,恰恰相反,那时候的形象还挺不错,我知道你们不信。”
听到玻璃杯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他钻空子喝酒啊,当格拉尔。” 雷坦库尔忽然说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倒不是,维奥莱特。我看他是在帮忙。”
“他那瓶2004年的非常好喝。” 维朗克说。
“确实。” 雷坦库尔附和道。
“您的酒确实好喝。” 勒瓦莱说道,仿佛在回应远在雷克雅未克机场的那些听众。
“我亲自跑去桑塞尔产区买来的,那是一个小酒庄,价格不贵。”
“能把地址告诉我吗?”
“可以啊。”
“而且喝了确实能壮胆。哦,我那时候形象还不错,有一个交了三年的女朋友。她的肚子大了,于是我们准备结婚。”
“您是说她怀孕了?”
“是的,怀孕五个月。我当时很高兴。这孩子将来不会去屠宰场干活,我说话算数的,尤其因为她是个女孩。谁知道后来有个老不死的姨妈来看我未婚妻。老不死的从来就看不惯我,告诉我未婚妻说我祖上是桑松,这种血腥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瞧瞧我在屠宰场工作就知道了。好像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似的。人总得吃饭吧。但我确实没告诉过阿丽亚娜这件事。”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女人是敏感的,我想她不会太喜欢刽子手,也不会喜欢成天杀生的人,这很正常。所以我一直对她说我在伊夫林省一家鞋子批发公司上班,这样她就没办法到公司来找我。我学了很多关于鞋子的知识。真皮鞋、仿革鞋、鞋底、鞋带、魔术贴等,尤其是意大利鞋的情况。我说我在拖鞋部门工作。这样让人放心,毕竟是拖鞋嘛。”
“那是当然的。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于是结果就变得非常糟糕。特别是那个关于刽子手的故事,她完全不能容忍。阿丽亚娜说,因为我的谎言,她会 ‘生下刽子手的女儿’。她说永远不会和一个 ‘血统里有这种东西’ 的男人在一起。”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那个人又说道,当格拉尔已经关了录音。“使劲按压眼睛,能让泪水倒流回去。我央求她,能说的话都说了,但她还是离开了。她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她去了尽可能远的地方——去找她在波兰的亲戚——为的是不让我再见到我的女儿。”
沉默。
“他在按压眼睛。” 亚当斯贝格说。
“打那时候起,我就像牛一样地胖了起来,头发也掉了,总之一切都不顺利吧。我差点要杀了那个姨妈,不料她出了车祸,活该。可是让桑松家族出名的,不就是这些闹革命的巴黎人吗?”
当格拉尔重新按下录音键。
“有谁知道外省的刽子手都叫什么,对吧?这些家伙,我会杀了他们,反正我想杀掉所有人。我经常出现心悸,去看一位心脏科医生,医生跟说我有个地方可以看到大革命场景,他们最后都会死去,他还说看这种场景对我来说没有坏处。看了这出戏,确实让我感觉好多了。等到7月,我就不去了,准备减肥。说不定我会再遇到一个女人,德穆兰跟我说的。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候机厅里响起了前往阿库雷里的登机广播,用的是冰岛语和英语。他们拿起行李,维朗克带着他们朝登机口走去。
“不是他。” 亚当斯贝格说。
“我也觉得不是他。” 维朗克说。
他们等待雷坦库尔发表意见,不知道这次休息之后,她会不会活过来,或者仍然像一尊一言不发的雕像。
“不幸的人,” 她说,“没有危害。”
“我们几点降落?” 维朗克问。
“当地时间七点五十分。”
亚当斯贝格从后裤兜里掏出手机。
“当格拉尔的短信。” 他说,“他问我们对问询的看法。语气生硬。”
“不幸的人,不危险,放了他。” 亚当斯贝格写道。
“放了。” 当格拉尔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什么时候盘问德穆兰?”
“德穆兰。明天早上十点,你们那该死的岛上是八点。”
在前往阿库雷里的短途飞行中,亚当斯贝格的思绪不经意地飘向桑松后代的悲惨命运,以及自己在国民公会里的奇怪见闻。勒布伦说过,各种门类的医学在参加聚会的成员中起作用。说不定勒瓦莱最终会说出自己的故事。这位秘书很细心,并且鼓励沟通。也许他以自己专长帮助过他。
冰岛的翻译已经在等他们,手里举着一块牌子摇晃着。他个子矮、肚子大、黑头发,亚当斯贝格没想到他年纪不小了,大约六十岁,却很活跃。甚至有些兴奋。他像在热切等待好友,大声地跟他们打招呼,带着明显的口音。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叫您阿尔马可以吗?” 亚当斯贝格握住他的手说,“我读不来您的姓。”
“没问题,” 阿尔马举起短小的双手说,“这儿的人没有姓氏。我们都是 ‘某人的儿子,’ 或者 ‘某人的女儿’,明白吗?”
维朗克觉得阿尔马的法语大概是在语言表达比较粗糙的环境中学的,没人会选他去翻译政务或学术方面的会议,所以亚当斯贝格才能这么容易地临时招到他。
“比方说,我的儿子叫阿尔马松。阿尔马松的意思是阿尔马的儿子,你们懂了吗?实用而且方便。咱们去哪儿呢?我不建议你们进城,那里很丑。至少我们这些外地人觉得很丑。我来自基尔丘拜亚拉伊斯蒂,不用多说,你们也明白的。”
“一点都不明白。”
“你们从来没来过这儿?”
“没有,我们是警察,是来调查的。”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很对我胃口,会很好玩的。”
“那不一定。” 雷坦库尔说。
矮个子男人似乎突然发现高大威猛的女警官站在自己眼前,不由多打量了她一会儿。与此同时,亚当斯贝格的思绪飞向德穆兰的后代。见鬼,他的祖先死于非命,横死,惨死,留下的孩子成了孤儿,他还姓了马勒莫,真是太难了。他来寻求治疗,来看罪魁祸首们毙命,以治愈创伤?还是准备为祖先的不幸遭遇报仇?
“你们想上哪儿吃晚饭?”
亚当斯贝格解释说,他们必须早起,因为早上八点要听盘问,而且前往格里姆西岛的航班将在上午十一点起飞。“你们要在这里旁听盘问吗?有意思,” 阿尔马表示赞同,“那么我带你们去城南的一家小旅馆吧,离机场不远。这样就保险了。酒店的餐厅很不错,东西也好吃。你们喜欢吃鱼吗?不过房间不是豪华的那种。还可以吗?”
可以。
“出机场前穿暖和点。天气虽然不是很冷,但还是有点凉的,你们明白吗?晚上气温大约在零下3度左右,比法国一下子低了20度,不过用不着害怕。冰岛的寒冷会令人振奋起来,你们会看到的。不是所有的寒冷都能产生这种效果。”
“明白。” 亚当斯贝格说。
他们穿上毛衣和羽绒服,阿尔马开车把他们带到一家小旅馆,位于阿库雷里南郊,外墙涂成红色,周围的屋顶上还留着残雪。
“总算还看到一栋红颜色的房子。” 维朗克说。
“我们为此而来,不是吗?” 雷坦库尔问。
“没错,警司。” 亚当斯贝格确认道。
“它叫 ‘熊旅馆’。” 阿尔马指着闪烁的粉红色霓虹灯店招说,“别听它瞎扯。冰岛早就没有熊了。冰架逐渐融化,北极熊来这里的难度越来越大。”
“为什么这儿的房子都涂了颜色?”
“因为冰岛只有两种颜色,黑和白,你们明白吗?只有火山岩和冰雪。所以配任何颜色都好看。照法国人的说法,黑色可以百搭。不过你们等着看湛蓝的天空吧,你们绝对没有见过那种蓝色,绝对没有。”
“这个季节,好天气很多吗?” 雷坦库尔问道。
“跟你们那儿一样。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经常有太阳,我必须承认,这里雨水挺多的。”
他们住的房间很凉,阿尔马帮他们安顿下来,点了晚餐,还安排好早餐。他今天晚上不能陪他们,因为他要趁来阿库雷里的机会跟朋友聚一聚,七年没有见面了。
“会很有趣的,” 他说道,“我给你们点了啤酒,别被忽悠了喝葡萄酒,否则会花光你们的盘缠。明天早上十点,咱们在楼下集合,搭乘老飞机,时间足够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来北极观光。你们去格里姆西岛调查谁啊?那里只有一百来个居民。”
“我们不是去调查谁。” 亚当斯贝格说,“我们只是去对面的小岛,那儿有一块暖石。”
阿尔马顿时不再嘻嘻哈哈。
“狐狸岛?” 他问道。
“我想形状有点像狐狸吧,有两只尖耳朵。”
“那不好玩。” 阿尔马摇摇头说,“十年前,一群傻瓜在那儿迷路了,你们至少听说过这件事吧?有两个人死了,是冻死的。”
“所以我们去那儿。” 维朗克说,“我们做调查。”
“那儿啥都没有,” 阿尔马坚持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们打算找什么?有线索吗?别自欺欺人了。那儿下过几百场暴风雨,极地风、大雪、坚冰接连不断。狐狸岛留不住任何东西。”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要去看看,” 亚当斯贝格说,“我们接到了命令。”
“好吧,我不想冒犯你们的上级,但是这些命令很蠢。更糟糕的是,不会有人愿意带你们去。他们认为岛上住着魔鬼。”
“什么魔鬼?”
“有些人铁了心相信,有些人不相信,但是不想冒这个险。可是你们,你们法国人,魔鬼就在你们的身上。当地人都这么说。法国人动不动就头脑发热。这儿的人不是这样过日子的。”
“那么我们就租一条船,自己过去。距离码头只有一箭之遥。”
“这儿的一箭之遥,警长,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啦。有时候擤个鼻涕的功夫,天就变了。建议您给上级打电话,别去那个岛上。”
“但是,阿尔马,您知道我们在那边啊。如果不见我们回来,您可以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阿尔马激动起来,连连摆手,“如果降雾怎么办?直升机怎么找到你们?看不清地面,它怎么降落呢?‘斯基特’!”话音未落,他扭头就走。
“我觉得他说的是 ‘该死’。” 维朗克一边看翻译晃着胳膊离去一边说。
“我觉得有道理。” 雷坦库尔说。
旅店的老板长着一头黄澄澄的金发,脸上表情严肃坚毅,似乎扛得住任何恶劣天气。他默默地给他们端来头道菜,腌鲱鱼片配黑麦面包,接着是一道烟熏羔羊肉——维朗克这样鉴定——配着蔬菜。
“有点像酸菜炖猪肉。” 亚当斯贝格尝了一口。
“是啊,不过是红颜色的酸菜。”
“那就叫红酸菜吧。他们喜欢颜色。”
“你们听到阿尔马的话了吗?” 雷坦库尔吃得比他们快一倍。
“我们租船去。”
“我们啥都不租,哪儿都不去。他了解这个地方。十年的风雨抹去了一切。你们指望找到什么?找到一把留下指纹的刀子?还是一张被石头压住纸条,上面写着认罪自白?”
“我想去看看,雷坦库尔,看看那里是否和维克多说的一样。看看他们是否生过火,即使过了十年,石头上也会留下很多痕迹。看看他们是否拆掉了晒鱼老屋的木板。实地观察,想象。看看到底有没有那块温热的石碑,是不是有人为了阻止我们接近在编故事。”
雷坦库尔耸了耸厚实的肩膀,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细腻的金色卷发,散发出天然的精致感。
“羔羊肉很嫩,入口即化,” 维朗克想缓和气氛,“我给你们再盛一点?”
“那您留在码头上,雷坦库尔,” 亚当斯贝格说,“我不强加于人。”
“您走偏了,警长。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它让我觉得痒痒,卢西奥说。今天晚上,维奥莱特,您可以在窗户眺望,欣赏群山衬托下的城市灯火和晶莹冰雪。真的很美,让人放松心情。”
“这就是旅行的目的,不是吗?” 雷坦库尔说。
[1] 马勒莫法语为Mallemort,与male mort(横死)谐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