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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为他们准备了一份显然不容错过任何环节的早餐:无限量供应的咖啡、酸牛奶、猪肉酱、火腿、奶酪和黑麦煎饼。他们吃得有点撑,又续了一杯咖啡,然后都去了维朗克的房间。这是唯一有一张小桌子并能让亚当斯贝格连上网络的房间。趁德穆兰的后代还没到,亚当斯贝格推开窗户,环顾黑白相间的山峦。阿尔马没说错,蓝色的天空似乎用了特殊颜料,山峰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在颤动一般。
“开始了,” 雷坦库尔低声说,“当格拉尔主持。”
“天气真好。” 亚当斯贝格说着关上窗户。
四张死者的照片又被啪的甩在桌子上。
“这几起谋杀案在自助餐厅里传开了,” 德穆兰的后代承认,“但我不认识这些人,不认识。”
雅克·马勒莫的声音平静而自信,没有丝毫的恼怒。
“尽管这个人有点面熟。”
“他叫安吉利诺·冈萨雷斯。他从临时会员变成了固定会员。”
“哦,因为他入戏了,嗯?”
“这是他穿着礼服的画像。” 当格拉尔说。
“画得真漂亮。” 马勒莫称赞道,“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把埃贝尔演得活灵活现,像赶大车的车夫那样破口大骂,罗伯斯庇尔听了十分惊讶,非常逼真。”
“您没有一点关于他的信息吗?”
“我们从来没有交谈过。我们在那儿很少谈论自己。那不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想知道的是,您为什么参加这个大会。”
传来椅子靠背特有的摩擦声,每个人都对此非常熟悉,它是警局里常见的背景声之一,还有猫从复印机上跳下来的声音,因为翻废纸篓的欲望克服了它的懒散。马勒莫 德穆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懂了,” 他说道,“你们在进行刑事调查。有人袭击了协会的会员。而我作为德穆兰家族的后代——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成了一个很好的嫌疑人。两个多世纪过去了,对祖先们当年惨遭处决,我依然耿耿于怀,所以我杀死这些人,为善良的卡米耶报仇雪恨。你们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将近七百人。要杀多少人啊,还不如堵住出口,放一把大火,是不是?”
语气依然那么平和,没有丝毫的担忧。他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思考,而不是为自己进行辩护。
“更有可能的是,” 他设身处地,站在警方位置上考虑问题,“被盯上的是罗伯斯庇尔。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个人的表演非常出色,甚至有些令人不安。不过,你们的凶手想先杀掉其他人,以此来动摇罗伯斯庇尔,让他看到死亡步步逼近,让他感到害怕。我猜想你们已经见过他了?见过这位演员了吗?”
“是的。” 当格拉尔不情愿地说。
“当格拉尔跟他在一起不自在,不如跟桑松在一起。” 亚当斯贝格低声说,“他好像不知道如何对付这张俊俏的脸蛋和女孩子一般的嘴唇。”
“他害怕吗?罗伯斯庇尔?” 马勒莫问道。
“我觉得不害怕。他主要担心协会会员。我的问题呢,马勒莫先生?”
“我没有忘记您的问题。” 听得出语调中带着微笑,“这已经是我的第二轮了,四年了。”
“那么所有这些大会,您都是第二次参加啦?”
“是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动机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因此,对您的 ‘为什么’,我有两个答案。”
“所以应该问两个 ‘为什么’。”
“是的。第一个是关于我加入协会的原因,这很简单。因为我是历史学家。”
“这我们知道。您是巴黎第十大学的现代史教授。”
“没错。卡米耶崇拜、忠于并且热爱罗伯斯庇尔,我想知道罗伯斯庇尔怎么会下令砍掉这位同伴的脑袋。我考虑写一篇文章来探讨这个问题。尽管我这位祖上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并不完美。据说有一天晚上,他将一本淫书塞给了一个小女孩。罗伯斯庇尔夺走了这本书,从那天起,卡米耶就死定了。”
“我们听说了这事。” 当格拉尔说了一句,没有展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 莫尔登问道,“您对于他和他年轻妻子的死,仍然感到愤怒吗?”
“在我内心深处?” 马勒莫的声音中又带着明显的笑意,“一开始会有。您知道,这是家族的传统。不过这种情绪现在已经弱化了。我参加的这些集会给了我一把开窍的钥匙,我想。”
“什么钥匙?”
“罗伯斯庇尔将谋杀抽象化。而且处决总是在他视线之外进行,它们被虚拟化了。似乎他处决的不是人,而是概念:邪恶、背叛、虚伪、虚荣、谎言、金钱、性。卡米耶这个情种、这个偶尔可能变态的善良朋友,可能代表着这种他无法触及的 ‘邪恶’。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有,请继续讲。” 当格拉尔说,“第二个 ‘为什么’ 呢?为什么重新开始?您为什么再看第二轮呢?”(https://www.daowen.com)
沉默,椅子靠背发出摩擦声。
“这把椅子需要上油了。” 维朗克说。
“解答第一个 ‘为什么’ 相对容易,可以归因于历史学家的冲动和我家族的不幸遭遇,这是传统的解释。但是第二个 ‘为什么’确实让我感到困扰。这么说吧,我觉得,我在第一轮体验了发生在罗伯斯庇尔身上的事情。而在第二轮,我对卡米耶的遭遇有了更深的理解。”
“也就是说,” 当格拉尔有些犹豫地问道,“您迷上了罗伯斯庇尔?”
“谢谢您替我说出来,警督。可以吸烟吗?我想不行吧。”
收拾文件、摆放玻璃烟灰缸的声音,打火机的转轮声。
“这是不知不觉的,逐渐发生的。我不再为了卡米耶而来,而是为了罗伯斯庇尔。这让我感到很不安。我为什么如此着迷?什么原因导致我处在这种类似催眠的状态?然后我观察了其他会员,发现他们全都或者几乎全都被他迷住。听说协会秘书在研究这个现象,研究这种心理滑梯,我们被罗伯斯庇尔拽进去直往下冲,他在研究这种吞噬了我的祖先、令人不能自拔的涡旋。”
然后当格拉尔和马勒莫撇开盘问的话题,开始探讨一些史学问题,比如牧月法令、偏执狂、最高主宰,以及罗伯斯庇尔的童年、德穆兰的爱情纠葛、热月政变等。
亚当斯贝格摇了摇头。
“雷坦库尔,跑偏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说。
“当格拉尔放弃了。” 维朗克总结道,“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手挽手去哲人啤酒餐馆共进午餐了。”
“那么说,” 雷坦库尔脸色阴沉地说,“我们在三个后代身上一无所获?”
“我一直说这是一团解不开的海藻球。” 亚当斯贝格不动声色地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监视这些后代,他们在这儿学习演戏和撒谎。”
“可是线索不明显。” 维朗克说。
“不透明。” 亚当斯贝格表示赞同,“在这个协会中,每个人都身着戏服,戴着面具,化过妆,没有名字和面容,是虚假的人物而非真实的个人,互相假装不认识。一切都是假象、伪装、幻觉、幻想,没有一丝真相可言。他们对我们随便怎么说都行:他们是一群潜入者,即所谓的 ‘临时’ 会员,或者是断头台死刑犯的后代。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可以反复对我们说同样的话。我们应该相信谁?去哪里?也许这七百人已经决定彼此间互相残杀。”
“安静。” 维朗克说,“他们又开始了。当格拉尔刚才也许只是调节一下气氛。”
“学者之间的套近乎。” 亚当斯贝格附和道。
当格拉尔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洋溢着好奇心,不再有盘问的味道。
“‘马勒莫’ 这个姓确实不太常见,对吗?它的意思是 ‘横死’。在罗讷河口地区有一个同名的小镇,但作为姓氏的不多。”
史学家轻轻笑了起来。
“您说得很对,警督,您触到了历史的敏感点。1847年,一位忘不了卡米耶不幸身世的祖先,史书上通常叫他穆蒂耶,向马勒莫市的市长提出了一份言之有据的申请,请求获得使用这个姓氏的权利。因为,他说这样可以让祖先的 ‘横死’ 永远留在后代的记忆中。当时正值1848年革命前夕,这个请求被批准了。”
“好主意。”
“要是到此为止就好了。”
“您用了他的名字,是吗?雅克·奥拉斯?”
“这您就搞错了。卡米耶的名字不是奥拉斯。”
“我说的不是他,而是他留下的那个孤儿。奥拉斯·卡米耶。”
又传来轻轻的笑声,这一次有些尴尬。
“看来您什么都知道,警督?”
“面对这么沉重的负担,奥拉斯·马勒莫这个名字,您不做噩梦,没有憎恨,不想复仇吗?”
“我已经解释过了。那么您呢,警督,您的家人呢?”
“有一半人在北方煤矿干活,死于矽肺病。”
“足以让您想把煤老板全都杀掉啰?”
“那不一定。吃饭吗?”
亚当斯贝格站起来。
“最后肯定会上白葡萄酒。” 他叹了口气,“一刻钟后,咱们楼下碰头。天这么蓝,感觉真好。”
“只需一声喷嚏,一切就会改变。” 雷坦库尔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