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36
简陋的飞机在小小的格里姆西岛的跑道上空盘旋,机舱里只有几个人。亚当斯贝格凝视这片弹丸之地,黑色的悬崖,斑斑白雪,大片倒伏的黄草,积雪融化后尚未发芽。白色、红色的小屋挤在码头边,只有一条路。
“飞机为什么不降落?” 维朗克问。
“因为鸟太多,有成千上万只,” 阿尔马解释道,“需要盘旋一阵子才能把它们赶走。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被拖拉机拉走了。那儿,” 阿尔马指着舷窗说,“那是桑维克镇,沿码头而建,总共十几栋小房子,其中包括我们的旅馆。”
亚当斯贝格踏上黑色的停机坪,看着成群的海鸟重新聚拢。
“岛上人口一百,海鸟一百万,” 阿尔马说,“还是挺有意思的。你们别踩到鸟蛋,海鸥报复起来很凶的。”
他们到旅馆放下行李。旅馆的外墙涂成了黄色和红色,带着白色的窗户,看起来干净整洁,就像一件儿童玩具。维克多和亨利·马斯弗雷一行人肯定在这儿住过。房间里弥漫着烤黑麦面包和烟熏鳕鱼的气味。
“老板娘名字叫埃格伦。” 阿尔马说,“我昨天打听到的。她丈夫叫冈劳谷,在码头上干活,这儿三分之二的男人都在码头工作。我们先去找他,你们可以大致摸个底,做到心里有数。”
亚当斯贝格跟随阿尔马朝着码头走去,尽量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冈劳谷忙着将捕获的鱼从船里吊上岸,阿尔马跟他你来我往地说了一会儿话。从那儿沿着灰色石头垒成的防波堤笔直望过去,暖岛的狐狸耳朵看得一清二楚。它们仍然被白雪覆盖着,但海岸是黑色的。离这儿不到三公里的距离。雷坦库尔静静地注视着小岛。
“法国人活腻了?” 阿尔马翻译道。
然后,对阿尔马提出的所有问题,冈劳谷都只是摇头,最后甚至用充满怜悯和鄙视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码头上的其他渔民,无论上了年纪的,还是小年轻,反应也都如出一辙,不屑一顾、爱理不理的样子,最后问到年纪最轻、胆子不太小、比较健谈的布雷斯蒂尔。
“租我的船?他们出多少克朗,你的这些傻瓜?”
“他们愿意出二百克朗。”
“二百五十克朗。再加上五百押金,因为我的船,说不定就有去无回了。”
“他说得没错,” 阿尔马说,“我也希望先拿到酬金。”
“今天晚上在旅馆付钱。” 亚当斯贝格说。
“不行,现在就付。”
“我身上没带这笔钱。”
“这样就不好玩了,咱们到此为止。” 阿尔马抱着短胳膊说。
亚当斯贝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翻译。
“这是我助手的姓名、电话和地址,还有我的签名,他是跟我最久的助手,” 他说,“他不会任我带着耻辱离开这个世界,他会付你钱。”
亚当斯贝格说罢解开羽绒服,掏出两百五十克朗。
“你告诉他,我上船后会给他五百克朗,作为押金。”
“下午两点我会把油加满,” 布雷斯蒂尔接过钞票说道,“我在船上等着。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应该去找罗格瓦尔谈谈。不能落下话柄,说我败坏基督徒的名声,见死不救,让这帮傻瓜白白送死。”
“他在哪儿?”
“在堤上。帮忙处理鳕鱼。这个人闲不住。”
“咱们去哪儿啊?” 维朗克转过身来问道,“找神父做临终圣事吗?”
“冰岛人信奉新教。” 阿尔马说,“罗格瓦尔不是神父,他似乎去过小岛探险。”
一个之前与他们 “谈判” 过的渔民招招手,把阿尔马叫过去。一阵交谈之后,翻译回到他们身边。
“他说了什么?” 维朗克问。
“非要我全部翻译吗?”
“这是您的工作,阿尔马。” 亚当斯贝格提醒道。
“好吧。他问我,在那边、在软蛋的国家,是否很多人有双色的头发。我回答说我也第一次见到。”
“软蛋的国家?” 雷坦库尔问道。
“他指的是西欧,那儿的人不必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净会夸夸其谈。”
“他们从来不说些别的吗?”
“是的,他们对外国人都是这样。有人说冰岛人像他们的气候一样严厉,但也像他们的绿草一样宽容。”
“您陪我们上岛吗?” 雷坦库尔问。
“打死我也不去。”
“您只是半个冰岛人,应该不会迷信吧。”
阿尔马放声大笑。
“我母亲是布列塔尼人,” 他说,“这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前面就是罗格瓦尔。那个坐在扶手椅上,只剩下一条腿的老人。罗格瓦尔,布雷斯蒂尔让我们来见你。这几个外国人要上狐狸岛。布雷斯蒂尔求你在他们动身前跟他们谈谈。”
罗格瓦尔盯着三个来者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阵子。
“法国人?” 他问道。
“是的。怎么了?”
“死在那边的是法国人。”
“没错,他们来调查,奉命而来的。”
“没有调查的必要。他们从岛上回来后,我们跟他们解释了多少回啊?简直全像活死人。”
罗格瓦尔正在取鳕鱼内脏,他把血淋淋的鳕鱼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亚当斯贝格递上一支香烟,他赶紧接过去。
“他们说十年后,” 他抱怨道,“除了火山,别的都无权在岛上冒烟。他们想禁烟。在这个地方,想要喝点东西,已经要手脚并用,想尽办法才行。当然,对我来说,手脚并用只是个说法而已。好像人们从来没有为了生活下去而麻醉自己似的。对我来说很简单,等他们在这里禁止一切的时候,我就离开去法国,” 他意味深长地挤了一下眼睛,“冬天可以坐在酒吧露台上闲聊。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要上岛,最好带上烟。那个魔鬼不喜欢闻到人的气味。”
“跟他们讲讲吧,罗格瓦尔。”
“哦,故事很短。那是三十七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候还年轻,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为了考验我,说要是我敢去狐狸岛,并且把暖石给她凿一小块回来,她就嫁给我。不用说,当时我毫不在乎那些传说,二话没说,直接跳上了我爹的小船。告诉你,那儿什么也没有,甚至连鸟都不落。啥都没有,没有地衣,没有海鸟,感觉很奇怪。一片宁静,宁静到什么程度呢?好像听见风声,但是没有风。好像听到爬行声,可是见不到动物。宁静得令人不舒服。小岛不过弹丸之地,分为前岛和后岛。两个耳朵之间有一片平坦的空地,以前有个人在那儿加工鲱鱼,就这些。为了防止别人偷鱼,他才在那里落脚。我只知道他最后的结局不太好。那个考验我的女孩也一样。那一年,她在海鸟蛋上滑了一跤,掉下了悬崖。”
“故事就这些?”(https://www.daowen.com)
“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马。”
“好吧,阿尔马,让我抽口烟,我想什么时候结束故事,就什么时候结束。”
罗格瓦尔闭上眼睛吸了几口烟。
“那块碑石根本凿不动,于是我在旁边捡了一块扁石头,她应该不会来核实,对吧?然后我回到小船上。就在我启动马达时,忽然感到左腿一阵剧痛,仿佛我的骨头着了火。我尖叫着,紧紧抓住小船,然后抱着腿在船上打滚。这时候宁静就不再宁静了。撞击声、喘息声,甚至有一股臭味。那是腐烂的味道,死尸的恶臭。我一只手抓住受伤的腿,一只手扶着舵,全速返回,差点撞上了防波堤。达勒文和特里格维冲了过来,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加大油门,把我送往阿库雷里医院,到了那边,医生二话没说就把我的腿锯掉。等醒过来我就成这样了。身上也没伤,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条腿突然开始腐烂,皮肤上莫名其妙地出现蓝绿色的东西。这件事甚至还上了报,如果再拖一个钟头,我可能就挂了。那是亡灵,他想要我的命。”
“亡灵?什么意思?” 亚当斯贝格问道。
“活死人,控制这个岛的恶魔。现在,你听完故事了,阿尔马。”
“不是讲给我听,是给他们听。”
“我明白。” 罗格瓦尔抬起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亚当斯贝格。亚当斯贝格又递上一支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
“你叫什么名字啊?” 罗格瓦尔问。
“亚当斯贝格。”
“很像这儿的名字。想去那个小岛的是你,是吗?”
“没错。”
“但是她不想去。” 罗格瓦尔指着雷坦库尔。
“是的。”
“那么她来干嘛?”
“那是命令。” 亚当斯贝格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命令,谁信啊。他,” 他指着维朗克,“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来了。”
“是的。”
“不过,她像虎鲸一样凶猛,她可以发挥作用。因为人们说只有非凡的力量才能战胜亡灵。强大的精神力量也行。但我在这里感受不到强大的精神力量。”
亚当斯贝格笑起来。
“你没有接到命令,对吧?” 罗格瓦尔继续说道。
“你说得没错。”
“想来的是你?”
“是的。”
“好吧,你以为是你想来,其实是他。”
“亡灵吗?”
“是的。他把你从远方召来。”
“为什么?”
“也许有话要告诉你。我怎么知道呢,贝格?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一个亡灵召唤你时,你最好服从。祝你好运,贝格。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既然如此,我就把香烟留给你吧。” 亚当斯贝格说着,把自己那包烟放在他膝盖上,鳕鱼旁边。
听完罗格瓦尔的故事,大伙有点不知所措,渔民们的目光尾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仿佛此时就是永别。欲说还休、答非所问、有气无力的交谈,这种气氛持续到午餐时间。
“大家多吃点。” 亚当斯贝格最后说了一句。
“你对这次行动没把握了?” 维朗克笑着问道。
“当然有把握,因为是亡灵亲自召唤我。这是一种荣誉。甚至给了我力量。”
“当然啦,警长,这个皮肤土灰干瘪的骷髅脸,肯定会和你一起抽烟,” 雷坦库尔说,“而且会欣然讲述那群游客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道出每一个细节。会告诉你他如何吃掉了外籍兵,如何吃掉了马斯弗雷夫人,如何打算吃掉所有的人,如果雾气没有散去的话。”
“这表明,雷坦库尔,他对迷雾的控制,最多只有两周的时间。”
“已经足够了。”
“当格拉尔发消息来,说勒布伦今天中午来了警队,” 亚当斯贝格看着手机说,“他想见我。指名要见我。”
“然后呢?” 维朗克问。
“不知道。他们告诉他,我家里有事外出了。他不愿意跟别人说。”
“当格拉尔问我们的情况吗?”
“没有。他不想过问我们的事儿。这个北极圈在哪儿?”
阿尔马笑了起来,挥舞着手臂。
“在夫妻床的中央。” 他说。
“什么?”
“北极圈啊。有个传说,说一位牧师有一天发现北极圈穿过他的房子,正好从他的床中间经过。这导致了夫妻关系的冷淡,因为那位男子不敢轻易越过这条线。很有趣,不是吗?”
“可是它在哪儿?这栋房屋还在吗?”
“让 巴蒂斯特,” 维朗克说,“北极圈每年都会移动的。”
“好吧。它在哪儿呢?”
“听说打了一个桩,标示它的位置。你真的想去踩一脚吗?”
“如果我们能回来,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