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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斯蒂尔已经守在船上,亚当斯贝格把事先说好的五百克朗递给他。这一次,他的蓝色眼睛里不再流露出早晨那种嘲讽的冷漠,而是对那些有去无回的冒失鬼的尊重。
“这是启动开关,” 布雷斯蒂尔说,“这是变速杆。今天是顶风船,风向正西。”
风力逐渐加强,温度计显示为零下5度,但是体感温度要低得多,接近零下12度。三个警察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亚当斯贝格的装备相对单薄,他在羽绒服下面穿了一件比利牛斯羊毛老背心,无数次洗涤之后硬得像甲壳一样。他望着远处的天空,一片湛蓝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在海上别直着走,” 布雷斯蒂尔吩咐道,“浪头迎面而来,对船的冲击太大,你们可能吃不消,尤其对发动机不利。要z字形航行。你们谁掌舵啊?”
“我。” 维朗克应道。
“那就行了。” 布雷斯蒂尔瞅着警司结实的体型和坚毅的面孔说,“注意船的载重平衡,把这位女士放在中间。” 他直言不讳地建议道,“让她保持平衡,身体不要向两边倾斜。”
阿尔马尴尬地翻译着,维朗克发动引擎,离开小码头,朝南驶去。一群渔民放下手中的活儿,带着听天由命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开。只有罗格瓦尔向他们挥手道别。
“你有把握吗?” 亚当斯贝格在船首喊道,这样维朗克在呼啸的寒风中才能听见。
“船很好,” 维朗克也喊道,“走得稳,操纵灵活。”
“向北转。”
小船一路颠簸,不断调整方向,逐渐靠近竖着白耳朵的狐狸岛。
“你确定你不会捕海豹吗?” 亚当斯贝格仍然大声问道,他紧紧拉住外套的风帽,不让耳朵被寒风冻着。
“从来没捕过。” 维朗克笑道,神态镇定得就像开车去警局那样。
路易·维朗克身上有一种永恒不变的东西。亚当斯贝格此刻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在办公室里开会很难体会到。
“向南转。”
“现在是关心抓海豹的时候吗?” 雷坦库尔问道。
“此时不关心,更待何时,警司。向北转舵,慢慢靠岸。底下不是沙子,是黑颜色的鹅卵石。”
“我可不想把船底划破了。” 维朗克小心地把船横过来,缓缓贴近小海滩。
把小船拖到岩石海滩上时,雷坦库尔一个人就抬起了船头。亚当斯贝格向维朗克要了一支香烟,因为他把自己的香烟留在了不看好他们的罗格瓦尔那里。他取下手套,躲在小船背后,好不容易点燃香烟。
“他在胡说八道。” 雷坦库尔说,她戴着鲜黄色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尖尖的鼻子和明亮的眼睛。
“罗格瓦尔的话还是要听的。” 亚当斯贝格说。
“无论如何,亡灵在等你。” 维朗克说,“不管你抽不抽烟。”
“我们不能因此就用我们身上的气味打扰它。你也抽,路易。当格拉尔会说,这表示我们讲礼貌。所以呢,我先上岸。我想约会的地点就是那块暖石。”
亚当斯贝格伸手指向那片仍然矗立着木屋残骸的平地。
“它只可能在那片高出来的地方。” 他说,“另一边就是峭壁了。”
他们顶着风走过一段相当长的海滩,鹅卵石很快被平坦的岩石所取代。然后沿斜坡往上走了大约二十五米,到达木屋。地上仍有大片积雪和冰块,走起来很吃力。只有雷坦库尔轻松登上了坡地。
“没错,” 亚当斯贝格气喘吁吁地说,“老房子的四分之三被他们拆掉烧了。我们要找到那块石头。不要分开行动。”
“咱们要分开找,” 雷坦库尔说,“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这块地方只有一百米长四十米宽,我们可以看到彼此。”
“随您的便,警司。”
几分钟后,维朗克站在狐狸的左耳旁边,向他们招手。那块石碑其实是岩石的一部分,比小孩子的床稍微大一点,但被手指摸得水亮光滑,上面刻有铭文。
“被邀来的是我,我先开始。” 亚当斯贝格说着跪下,取下手套,将手掌放在微微闪亮的黑石头上。“很温暖。” 他确认道。
“咱们可真是来着了。” 雷坦库尔说,“净是早就知道的事。”
“用什么文字写的?你看呢,路易?”
“古诺斯语写的,这些是卢恩符文。我把它们抄下来给当格拉尔看?”
“为什么不呢?” 亚当斯贝格说,“那是一份友好的回赠,一件聊表敬意的礼物。”
“不行。” 雷坦库尔打断道,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西边的地平线,“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她强调说。
“好吧。” 亚当斯贝格表示妥协,站直身子,“我们去找他们扎营的地方。那是我要看的。”
“就在那儿。” 维朗克指着下面海滩上的一堆岩石说,“两个耳朵形成屏障,给他们遮风。就在快上坡的地方。换了我,我也会躲在那儿。”
“很好。” 亚当斯贝格说,“我们再下去看看,趴在地上走,否则会从坡道上滚下去。他居然没有来。” 他有些失望地补充道。
“您别担心,” 雷坦库尔说,“他会来的。”
他们的脚在石头上打滑,有时会踩飞石头,手从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滑过。
“下去容易上去难?那个傻瓜说的?” 维朗克的脚总算落在海滩上。
“当格拉尔说的,” 亚当斯贝格回答道,“不过他指的是喝酒。我们要找到他们生火的地方。十四天不间断地生火,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们并排往前走,像围猎一样。”
两人缓缓地走着,仔细察看石头的表面,雷坦库尔则毫不在意地左看右看,摆摆样子,不抱什么希望。
“找到火堆又怎么样呢?” 她最后忍不住说,“我们知道他们生过火。”
“这些洞,” 亚当斯贝格忽然站住说,“这是什么啊?你们看啊,这儿,还有那儿。” 他说着步子又快起来。
那是一些小洞,跟老鼠洞差不多大小,形状均匀,每一个相隔五十厘米左右。
“尖桩洞。” 雷坦库尔判断说,“你们看,它们排成两行。”
“什么意思呢,警司?”
“我认为那个人不想让别人偷他的鱼,所以把他熏鲱鱼的地方放在这里。因为那边不适合点火熏鱼,” 她指着山坡上的木棚子说,“除非想把整个木房都烧毁。他在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搭了一个轻便的架子来挂鱼。”
雷坦库尔收住话茬,沿着一排小洞大步走。
“二十八个木桩孔。” 她说,“一座长四米、宽两米左右的小建筑。咱们进展顺利,找到了一个熏鱼房的遗址。”
“石头这么硬,他怎么打的孔?”(https://www.daowen.com)
“像其他人一样啊,” 雷坦库尔耸起肩膀说,“用钢钎凿洞,然后塞入一根炸药棒。”
“嗯,” 维朗克说道,“那组人就安顿在这儿。既然渔民已经意识到这是最佳位置,其他人也会察觉到这一点。这是动物的本能。”
“看不到火的痕迹。” 雷坦库尔说道,“岩石上没有更红或更黑的斑块。十年了,冰雪已经慢慢地抹去了一切。打道回府吧。”
雷坦库尔说得在理,亚当斯贝格抱住双臂,默默看着地面。这是一块被铲刮过、沉默无语的表面,北极的冰雪和风暴宛如一把铁刷子,将所有的痕迹都擦去了。
“洞里面,” 亚当斯贝格说,“洞底。”
他放下背包,迅速取出毯子、罐头食品、工具、煤气罐、指南针,最后找到一把勺子和塑料袋。他没有注意到雷坦库尔已经扭头望着西面,张开鼻孔,在深深地呼吸。
“路易,拿出你的勺子,帮我一起挖。把你发现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分别装进袋子里。风化不可能达到洞穴的底部,而且洞底没有结冰。”
“我们找什么?” 维朗克从背包里取出勺子,问道。
“海豹油脂。你赶紧挖呀。”
桩孔的深度不超过十厘米,两个人轻松地挖到了洞底。亚当斯贝格仔细检查了第一勺挖到的东西,那是一团炭黑色的淤泥,夹杂着黑色或发红的碎石颗粒。
“如果不是像煤灰一样黑,” 亚当斯贝格说道,“那就别挖了。说明他们没有在这儿生火。”
“明白。”
“他们有十二个人,生的火肯定不小。他们的火堆估计有一米五长。你去那个洞找,我在这儿找。”
“找完了。” 维朗克说着站起身来,“其他洞里没有炭屑,他们的火堆到此为止。”
“这个,” 亚当斯贝格说着封上最后一个塑料袋的口子,“路易……”
“怎么了?”
“这是什么?” 他把一小块白石头递过去。
“雷坦库尔走开了。” 维朗克站起身来说道,“不好意思冒犯你的女神,但她的脾气开始让我不爽了。”
“我也是。” 亚当斯贝格环顾四周,神色有些不安。
“上面,” 维朗克指着上面的平台说,“她回到上面去了,该死的。她在搞什么鬼啊?”
“她在躲避我们。你看这是什么?” 亚当斯贝格把手里的白石头递给路易,“当心,你脱了手套再拿。”
亚当斯贝格朝石头上吐了几口唾沫,用毛衣的下摆擦了擦,然后放在维朗克的手心里。
然后他坐下,静静地等着。
“这不是石头。” 维朗克说。
“对。你咬一下试试。别吞下去。”
维朗克用犬齿夹住这个东西,用力咬了几下。
“坚实,有孔隙。” 他说。
“这是骨头。” 亚当斯贝格说。
警长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将这块弹珠大小的东西放回塑料袋,透过袋子仔细观察。
“不是海豹骨头,” 他说,“这骨头太小了。”
风中传来雷坦库尔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在远处呼喊。她此时正以惊人的速度滑下坡道,背朝下,两脚向前伸展,张开胳膊抓住岩石凸起的部分,不时利用冰面加速滑行。亚当斯贝格继续隔着塑料袋摸弄手指间的小骨头,维朗克则兴致勃勃地看着警司令人诧异的速降。
“像这样全身穿着黄色,看起来就像一辆除雪车。”
“你知道,雷坦库尔会根据情况,将自己的能量转化为她想要的形式。” 亚当斯贝格解释道,“如果需要一台除雪车,她就会变成一台除雪车,简单得很。”
“你认为她在暖石上坐过了?还是看到了亡灵?”
“有可能。路易,这不是海豹的骨头。” 亚当斯贝格重复道。
“那么就是海鸟的骨头。一只燕鸥死在那里。”
“燕鸥的骨头没这么大。”
“那就是海鸭的骨头了。”
雷坦库尔现在朝他们跑来。亚当斯贝格急忙将六个袋子塞进羽绒外套内侧口袋,说时迟那时快,雷坦库尔一手一个拉住他们,继续奔跑。
“我们快上船!” 她拽着他们喊道。
“松手!” 维朗克抗议道。他用力挣脱,然后跪下来,把散在地上的东西塞进背包。
雷坦库尔抓住维朗克的衣领,猛烈地摇晃他。
“别管您的背包了,警司!您也是,警长。我叫你们快跑,我们赶紧跑!”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个男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雷坦库尔站在他们的背后,用尽全力推他们。
“快点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不会跑吗?”
亚当斯贝格意识到,在这片依旧如此湛蓝的天空下,空气的质地变了,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他转过头去,只见平台上升起一层白色的雾气,像一股可怕的熔岩流,已经抹去了棚屋的轮廓。
“起雾了,维朗克!快跑!”
他们现在跑到卵石滩的边缘,背包所在的熏鱼作坊已经被雾气遮住了一半。奔跑中,维朗克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扭伤脚踝跌倒了。雷坦库尔马上把他扶起来,用胳膊托住他,带着警司继续小跑。
“不,警长!不用帮忙,我来负责他!您快去船上,发动引擎,赶紧走!”
已经看不到熏鱼房的踪迹,看不到卵石滩的边缘了。不,这雾不像奔马,而是像一辆火车、一头野兽,像末日降临一般向他们袭来。
亚当斯贝格无法 “发动引擎”,因为他一个人无法将小船从海滩上拖入水中。他望向还能清楚看到的格里姆西码头,虽然天色依旧大亮,但那边已经点亮灯塔,为他们指引方向。只是在明朗的天空下,仅能隐约看到微弱的黄色闪光。亚当斯贝格还看得清身后十米处的情况。雷坦库尔把维朗克放在地上,先帮他把船推入水中。亚当斯贝格跳上船,发动引擎,再把雷坦库尔站在水里拦腰托起的维朗克拖上船。
“加大油门!” 维朗克两只手捂着脚踝说,“它追上来了!”
亚当斯贝格对准码头的方向,开足马力。此时是顺风,不需要z字形避浪,他直奔码头而去,雾气紧随其后,距离越来越近,先是十五米,然后是十米,接着是七米。当他们略嫌猛烈地撞上码头时,雾气离船尾只剩下三米距离。有人在码头上伸手帮助他们上岸。
布雷斯蒂尔将自己的船泊好,然后跟冈劳谷一起陪他们到旅馆。罗格瓦尔拄着拐杖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