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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五,也是五一假日。刑警们一大早便围着主教会议厅的长桌落座,等待亚当斯贝格到来。他们的座位一反常态,打乱了埃斯塔雷给大伙送咖啡的节奏。大家自发地形成派别,不约而同地坐在一起。当格拉尔和莫尔登警督坐在长桌的一端,在会议厅最里面,依旧在他们警队负责人的位子上。雷坦库尔则一反常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好像准备与当格拉尔对峙一样,她的一侧是弗瓦西和埃斯塔雷,另一侧是贾斯汀和梅卡代。当格拉尔注意到,在他的右边,坐着心怀不满但犹豫不决的人,其中包括瓦兹内和凯尔诺基安。而他左边的是以诺埃尔为首的坚定不移的不满者。刚从格兰维尔度假回来、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拉马尔探员则坐在两张空椅子之间,迅速地翻阅过去两周的报告。
一股罗伯斯庇尔大会的余味,当格拉尔心想,那里有不同的派别,有忿激派、吉伦特派、温和派以及平原派。他叹了口气。在亚当斯贝格的王国里,某些事情正在破裂,说不定自己对此负有主要责任。因为赌气,他没有给冰岛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去了解这次无谓的活动进展如何,尽管他担心这次行动会有危险。当然,对等地,他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也不抱任何幻想。亚当斯贝格带不回来任何东西,连送他的布雷尼温酒都不会有。
维朗克拄着拐杖,相当庄重地走进来,坐在雷坦库尔为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他稍稍转身,让埃斯塔雷搬个凳子过来,用来搁腿。
当格拉尔吃了一惊,维朗克受伤了。怎么回事儿?他注意到维朗克警司和雷坦库尔的脸色有点白,看得出一些皱纹和眼袋,立刻明白他们肯定遇到了一些不妙的事情。而他呢,通常如此坦诚的当格拉尔,却顽固地沉浸在反对情绪中,甚至没有关心过他们。他赶走突然产生的内疚,准备听维朗克警司的汇报。他知道这个汇报不会有任何结果,这是问题的所在,而且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咱们等亚当斯贝格吗?” 他看着手表问道。
“不用等他。” 维朗克说。他扫视了一圈绷着的面孔或低着的脑袋,与警督对视了一下。
“您受伤了,警司?” 莫尔登问。
“在暖岛空旷的海滩上打了一架,打得蛮厉害的。”
“跟谁打架?” 当格拉尔诧异地问道,“既然是空旷的海滩?”
“是啊,” 维朗克说,“他露出獠牙,谁都没能看见,
“白色的身躯,沿着黑石滚卷,
“他给过我们馈赠,我们无有回报,
“他一口咬到骨头,拿走应得犒劳。”
维朗克伸长胳膊挥了挥,意思是 “亡灵”,当格拉尔则解读成“你们没法理解”。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回事儿。
“所以说你们的确上了那座岛。” 当格拉尔说,“然后呢?”
“警督,请允许我以自己的方式来陈述事实。”
“您请。” 当格拉尔说。
他略带忧郁地想,已经多久没有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召开全队会议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也是导致这种气氛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个念头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亚当斯贝格的离开,甚至可以说是他的脱逃,将他,当格拉尔,置于刑警队代理队长的位置上,但这件事对他真的有利吗?他是否无意中盼望着亚当斯贝格的撤换?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种想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是从穿上那件令他气度大增的华丽紫袍开始?还是从他感受到——品尝、羡慕——罗伯斯庇尔的统治力之后开始?但是作为递补而上的新领导,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能够推进罗伯斯庇尔案调查的东西吗?除了经不起众人的央求卖弄点知识,他还做了什么?诺埃尔、瓦兹内、莫尔登呢?如果说这个案子是一幢大楼,他们中间是否有人贡献过哪怕一粒沙子吗?
沙子。当格拉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塞莱斯特的画作,画来画去都一样的那幅,上面点缀着红色斑点,只有拿放大镜才能发现那是些瓢虫。难道这就是塞莱斯特想简要传递的信息吗?她想引起人们关注那些微不足道、不起眼的事物的尊严吗?他是否前进的时候没有带放大镜,因此捡不到一只瓢虫呢?
当格拉尔感到些许不适,倒了一大杯水,一口喝完,这和他平常的行为有些不同。维朗克开始陈述,讲到他们无人陪同,自己驾驶小船离开格里姆西的码头,驶向暖岛。他省略了罗格瓦尔的警告和他失去的腿。
当然,在描述发现人骨以及它们折射出的食人惨剧的时候,引发了一连串震惊、厌恶、惊呼、愤慨、疑问和警觉。这些突破底线的事实瞬间压倒了大家的不满和分歧。亚当斯贝格并没有错,岛上果然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维朗克不动声色,留意着大伙情绪的变化,然后讲到雷坦库尔当机立断,将他们从致命的迷雾中解救出来,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以免给人博取同情之感。听众中传来了几声赞赏的口哨,有人点头称是。会场渐渐平静下来,诺埃尔开始质问这次行动的具体意义。
究竟全队能收获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哪怕得到的结果不同寻常,但是对调查有推进吗?
一片混乱,众说纷纭,白费口舌。
“凯尔诺基安,” 当格拉尔打断众人,“你那份调查勒布伦和勒布隆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的报告呢?检查地窖、屋顶、庭院有结果吗?警长命令过您吧?”
“是的,警督。调查完成了。”
“完成了?我还不知道调查的结论,怎么算是完成呢?”
“对不起,警督。我原本以为需要等警长回来,将报告交给他。”
当格拉尔再次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快,一种他从未经历且不喜欢的苦涩。他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以缓解这种情绪。
“警长不在,我接替他的职责。地窖的情况怎么样?”
“地窖和庭院都没有通道,警督。但是可以通过屋顶逃离。屋顶铺着锌板,坡度不大。两栋房子之间通道的宽度为三十厘米,中间隔着一道阻挡鸽子的铁栅栏。很容易跨过去。通过一个小天窗,可以进入22号,然后通过它的停车场出去,进入一条侧街。他们很可能就是这样离开弗朗索瓦·夏多而未被发现的。”
“行,下周一晚上,您就守在那个出口,盯住勒布隆,把他的住所找出来。您和瓦兹内、拉马尔配合行动。一辆汽车,一辆摩托。”(https://www.daowen.com)
“遵命,警督。”
“然后呢?” 诺埃尔又追问道,“然后就没有了!四个人死了。而我们还要继续跟踪这些木偶,夏多、勒布伦、勒布隆、桑松、丹东,等等,从七百个嫌疑人中挑出来的,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没有别的线索。与此同时,我们的警长却去了冰岛解决一个旅游惨案。”
“自费去的。” 贾斯汀轻声提醒道。
“但他不在这儿,缺席了!” 诺埃尔大声强调,七名制服警员跟着咕哝起来。
“调查停滞不前,不是他造成的。” 梅卡代开口道,“我们很期待你的建议,诺埃尔。”
“思考是亚当斯贝格一个人的事吗?” 雷坦库尔补充道。
“但是他在思考吗?” 诺埃尔反驳道,“调查陷入僵局是因为亚当斯贝格停滞不前,他停滞不前是因为他在别的地方奔忙,去了凹村或者北极。这种停滞影响到我们,使我们无法行动,使我们丧失了主动性。”
“没人要求你对他的影响如此敏感。” 梅卡代说。
“我看不出哪里有错,” 弗瓦西补充道,“调查、问询、追踪,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亚当斯贝格故意晚到,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刚才的对话。
“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 莫尔登说,“就像往沙子里泼水一样。”
“为什么呢?” 贾斯汀盯着当格拉尔问道。
“的确,他的心思曾经在冰岛那边,” 当格拉尔小心翼翼地说,“不过这件事现在已经翻篇了。”
话音未落,亚当斯贝格推门进来,顿时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他首先查看维朗克的腿,这是阿尔马的命令,确认途中没有出现并发症,他松了一口气。他又看到布雷斯蒂尔、艾格伦、冈劳谷和罗格瓦尔在码头上挥舞手臂道别的身影。再看眼前这些人,他们的脸上挂着不满的神情,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调查陷入了僵局,让他们感到失落,为缺乏灵感而恼怒,不愿意接受这团海藻是如此黑暗和顽固。在这样一种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们需要找到一条出路。于是,他成了他们的宣泄口。他注意到当格拉尔和莫尔登的目光游移不定,他们已经不再对他的回归抱有期待。他站在雷坦库尔和维朗克的椅子后面,埃斯塔雷递来一杯咖啡。他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注意到座位的变化,看到他们带着怨恨、犹豫、坚定的表情,以及当格拉尔奇怪的体态,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仿佛在反抗和绝望之间摇摆不定。
当格拉尔成为未来的队长?为什么不呢?他的思路清晰,专业知识也比他高出许多。亚当斯贝格以超脱的眼光,几乎冷眼看着自己的团队,到底还是 “他的” 团队吗?他也说不准。他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
“正如维朗克所说,我们的冰岛之行揭穿了维克多和阿梅代·马斯弗雷的谎言,指出了一个凶手。为了保住自己犯下两起谋杀以及食人事件的秘密,他会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 诺埃尔说道,“可是过去十年间,他什么都没有做。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在这十二个旅行者中,有六个人仍然面临生命危险,另外还要加上阿梅代。”
“他们仍然活着,也没有受到威胁。”
诺埃尔比起低头不语的瓦兹内或是翻阅卷宗的莫尔登来说更加勇敢。他的勇气主要源自与生俱来的暴力倾向,但无论如何,那仍然是一种勇气。
“只是一点信息而已,警司。” 亚当斯贝格说,“至于罗伯斯庇尔的棋盘,它依然没有动静。然而动物是运动的。所以这种静止必定有原因,不是命中注定的,也不是运气不佳。我能预感到,但说不明白。您记下了吗,当格拉尔?”
“记下了。” 当格拉尔淡淡地答道,“但我们仍然在原地打转。”
“原地打转?”
当格拉尔警觉地中断了记录,警长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变得激烈。这种情况很罕见,通常伴随着异常尖锐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到了那道微微炽热的、犀利的眼神,从亚当斯贝格平素呆滞的眼睛中突然迸发出来。那短暂而强烈、转瞬即逝的一瞥,或许是冲他、只冲他一人而来。
“否则到了哪儿?” 当格拉尔问道。
“到有动静的地方。必须到动物运动的地方去。不能耽搁,不能被雾气困在原地,就像雷坦库尔意识到的那样。今天下午我会离开一会儿。在此期间,当格拉尔,警队继续归您指挥。我觉得这种交接非常有趣。”
亚当斯贝格喝掉变冷的咖啡,拿起塑料袋,走到跟随他最久的助手身边,从他手里拿过笔,接着他的记录写道:“原地打转,当格拉尔?亡灵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出召唤。他的礼物总会把我们引向一条路。”
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布雷尼温酒,亲切地放在桌子上。
“我们走吧。” 他从维朗克身后经过,对他说。
“去凹村?” 雷坦库尔轻声问道。
“是的。”
维朗克撑着拐杖站起来,雷坦库尔不请自来,也站起来跟着他们。这是一个奇怪的转变,亚当斯贝格心想。在迷雾中受过苦的人还就是在迷雾中受过苦的人——罗格瓦尔可能会这样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