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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贝格立刻站起身来,完全清醒了。
“在哪儿?什么时候?” 他一边问,一边抓起笔记本。
“发生在瓦隆德库塞尔,离第戎八公里。那个人没死,侥幸活了下来。”
“消息哪来的?”
“第戎宪兵队。那个男子自己去急诊,现在还在医院里。杀手想把他吊死,但是受害者设法挣脱了绳索。”
“他说了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说话。气管受损,上了呼吸机,消肿后才能停机。不过伤势还算稳定,能挺过去,现在通过手势和写字进行沟通,能提供的线索十分有限。宪兵已经到达现场。事情发生在一个车库里,我们的杀手强行把受害者拖入车库。”
“为什么说 ‘我们的’ 杀手?为什么不说是自杀呢?”
“因为他们在汽油桶上发现了那个标记,这次是用红色记号笔画的。”
“蓝、白、红,那是大革命的颜色。这个混蛋玩得很嗨啊。”
“没错。根据宪兵队的通报,受害者身体强壮,他用手臂勾住从天花板悬挂下来的链子,手臂上留下了铁链的勒痕。看起来他用力引体向上,让绳子变松,然后右脚踩住墙边的货架,解开绳套。”
“他叫什么名字?”
“樊桑·贝里厄,四十四岁,已婚,有两个孩子,搞计算机的。我给您发他的照片。他现在插着管子,躺着,可能不太好认,不过能看出大致模样。”
亚当斯贝格在手机上打开照片。这个人可能就是勒布隆所提到的 “自行车手”。一张方脸,轮廓匀称,相当帅气,没有太多表情,棕色眼睛有些恍惚,毕竟刚刚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打击,情有可原。亚当斯贝格拨通了弗朗索瓦·夏多给他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警长,请不要试图调查这个号码,这个号码不是用我的名字申请的”——把照片发给他,叫他立刻转给勒布隆和勒布伦,不管他们是否在睡觉。
此时,泽尔克已经将晚餐热好,摆上餐具,倒了两杯红酒。亚当斯贝格在跟第戎宪兵队通话,略微点头谢过。他的电话被转到负责此案的奥布拉下士那里。
“警长,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刚刚我盘问了受害者,” 奥布拉带着浓重的勃艮第口音说道,“我们尝试通过手势沟通,他也写了一些话。他确实在晚上七点左右遭到袭击,被带到他的车库,那儿已经放好了绳子和椅子。”
“车库的门被撬过吗?”
“车库门没关。里面只有一些普通的工具、钉子、装修材料。”
“他认识袭击者吗?”
“他一口咬定不认识。他说袭击者是个大块头,几乎算得上肥胖。身高不到一米八。我们只知道这些,因为那个人蒙着面,戴一顶白色假发。”
“白色假发?”
“是的,我们在绳子下面的地上发现了一撮人造的白头发。”
“头发是直的还是卷的?” 亚当斯贝格问道。他看到泽尔克示意,趁着马铃薯煎蛋还没凉,赶紧吃起来。
“我没有问。只知道袭击者是个胖子。哦,对了,他在面具下面戴着眼镜。所以说是个戴眼镜的胖子。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外衣。”
“没有人在……”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瓦隆德库塞尔,看见过陌生车辆吗?”
“我们询问了那些还没入睡的村民,但在乡下,如果你把人从床上拽起来,他们通常不太愿意说话。我们打算明天发布消息,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不过,十三个还没有睡觉的村民中,没有人看到什么车辆。我认为凶手不会那么傻,把车子停在教堂广场上,对吧?他只需要找个偏僻的地方停车,然后步行进村就行了,因为这里的居民晚饭吃得很早,睡觉也很早,街上空无一人。”
“一个胖子,戴眼镜,步行。”
“这点线索远远不够,是吧,警长?我们已经开始提取指纹了,可是嫌疑人既然戴着面具和假发,他肯定不会忘记戴手套的。前期调查由我们来做,还是您来接手?”
“你们来做,我完全信任你们,下士。”
“谢谢您,警长。巴黎那边有点倾向于把我们一口吃掉,您看,我没有批评的意思。不过您是您,嗯,巴黎是巴黎。这支记号笔也要化验分析吗?”
“不用了。但是,请把标志和现场的照片发给我。”
“已经发给你们刑警队了,因为我们接到过通知,所以就留意了。这是一起伪装成自杀的案件,于是我寻思找找是否留下什么标记。就这样我在汽油桶上发现了它。标记不太隐蔽,也不算十分显眼。”
“太好了,下士。请马上转发到我的个人邮箱。是的,我告诉您怎么拼写。您对受害者采取保护措施了吗?”
“在另行通知之前,实行全天候的保护,警长。对他最好的保护,就是避免媒体报道曝光。这样,凶手就不会知道自己失手了,也就不会再来找麻烦。”
“这样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但是这个符号有什么含义啊?是花体的H?”
“是断头台。”
“啊?这不太好吧。跟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一样吗?”
“没错。”
“他是个疯子吗?疯狂的革命者,或者其他什么的?要不就恰恰相反,您懂我的意思吗?”
“我们也在找答案。我们在调查一家研究大革命时期的协会。我们认为凶手在那儿潜伏,在那儿选择受害者。但协会成员将近七百人,而且还是匿名的。”
“这样说情况确实很棘手。你们打算怎么破局呢?”
“我们等着他失算,犯错。”
“照这种思路,如果他小心谨慎,他就有时间再杀四十个人。”“这个我清楚,下士。”
“抱歉,警长,我没有让您感到沮丧的意思。”
“没关系。他也许今晚就犯了错误。女人和孩子们在哪儿?”(https://www.daowen.com)
“在克拉姆西的外婆家度周末。”
“一个胖子,戴眼镜,步行,而且消息灵通。”
“祝您好运,警长。调查遇到困难,不是我们的错,想开点,别太自责。有时候事情不顺就是不顺,急不得。我得说和您聊天真是挺愉快的。明天调查有什么发现,我会及时告诉您的。”
“说话啰嗦,但不傻,” 亚当斯贝格挂断电话说,“是个好人。”
“菜凉了,我再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就这么吃,西班牙人的吃法。”
“你要去第戎吗?”
“不去。他把信息都发给我。”
“为什么杀手要这样戴面具呢?对不起,你手机开得很响,你们的话别人都能听见。他不能像别人那样往头上套一只丝袜吗?”
“这也许就是他的失误之处,泽尔克。但是他不会猜到自己失手了。他的第二个错误是勒紧那个人的脖子后逃得太匆忙。椅子翻倒的声音可能吓到了他。”
“你不通知当格拉尔吗?”
“弗瓦西和梅卡代在值班,他们会通知的。”
“你不愿意通知他。” 泽尔克说道,“你觉得他怎么啦?”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我生气。”
“但这是他第一次把别人牵扯进来。他到底怎么了?”
“因为我们陷入困境。当格拉尔陷入困境就会觉得无聊,无聊是他最凶猛的敌人。因为当他感到无聊时,焦虑会接踵而至。一旦他焦虑,要么他会崩溃,要么他会攻击别人。我觉得遇到罗伯斯庇尔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像给他打了兴奋剂似的。他会冷静下来的,泽尔克,你不用担心。”
“怎么个无聊呢?”
“这可能是我传给你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你即使啥都不做,也不会感到无聊。”
他的手机响起来,弗朗索瓦·夏多来了回复:“勒布隆很肯定,他们所谓的 ‘自行车手’ 就是他。他是潜伏者之一,或者说仅存的潜伏者之一,一个临时会员。”
“他叫樊桑·贝里厄,” 亚当斯贝格回复道,“住在瓦隆德库塞尔。你们听说过吗?”
“不认识。不过我有几次路过瓦隆德库塞尔。那个村庄很迷人,靠着山脉。”
“他在逗我玩?” 亚当斯贝格向泽尔克出示短信,问道。
“我不这么想。”
“第戎那边没有山脉。” 亚当斯贝格写道。
“那边的人是这么叫的。人人心里有自己的山,警长。晚安。”
“他就是在逗我玩。”
亚当斯贝格拨通弗瓦西的电话。
“今晚谁在弗朗索瓦·夏多家值班?”
“请稍等,警长。是拉马尔和贾斯汀。但是夏多今晚没有回家,他通常都是准时回家的。因此诺埃尔在十五分钟前去了酒店。有时候夏多会在酒店工作到很晚。半个月以后,他们要接受税务审计,所以他们的会计可能忙不过来。但夏多不在办公室,或者已经离开了。”
“没有人看到他出入吗?”
“没有人看见,警长。夏多可以通过花园直接进入办公室,所以很可能没人看到但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也很可能在外面,弗瓦西。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从第戎回来了。”
亚当斯贝格又给弗朗索瓦·夏多发了一条短信。
“您在哪儿,夏多?”
“我在家里躺着呢。现在几点了,警长?”
“十一点一刻。我的手下没有看到您回家。”
“那是他们的眼睛有问题,安排他们保护我,有点不靠谱啊。我在酒店里忙着准备税务审计。二十分钟前到家了。”
“该死的!” 亚当斯贝格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但是那个宪兵说袭击者是个胖子。”
“他是协会里的人,因此知道如何打扮。他之所以看起来很胖,是因为他很瘦。夏多是瘦子。”
“但不高。那个人有一米八吧?”
“或者不到。”
“夏多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会员,跟自己过不去呢?”
“跟罗伯斯庇尔铲除自己的同伴一个样。”
亚当斯贝格上楼回房间前看了看手机屏幕。奥布拉下士动作很快,已经传来了标记和现场的照片。亚当斯贝格拉过一把椅子,仔细检查照片,泽尔克在他背后探头看着。
“到头来,你还是要去第戎啰?” 他简单地问道。